第一百八十八章 手足(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896 字
……一個月前,艾勒索爾帶着妹妹艾莉拜訪了大長老。
沙漠熱風席捲的帳篷。
赤鬼的領袖大長老,以比記憶中更憔悴的面容迎接了她們。
「你們好。」
—「好久不見」。
艾莉說道,艾勒索爾則打着手語。
大長老露出淡淡的微笑。
「好久不見。當年小小的孩子們,不知不覺都長大了啊。」
—不是敘舊的時候。
「但也不必操之過急。」
—……
艾勒索爾眯起了眼睛。
大長老仁慈寬厚的性格近來讓她感到不滿。
—請收下。
艾勒索爾遞上文件。裏面是包括刺殺德奎雷因等「要員暗殺」和「解放集中營」的計劃書。
「……準備了不少啊。」
大長老表情嚴肅地閱讀着前言。
然而,他的回答與最初並無不同。
「孩子。這只是仇恨的連鎖。」
—那麼。
—艾莉一人就能做到。殺光皇宮的掌權者們。
砰!大長老制止了又要敲桌子的艾勒索爾。
—她不聽我的。只聽大長老的話。
「孩子。你怎麼想?」
—很簡單。讓鎮壓赤鬼的消耗遠超其收益。
「……」
—動物們追隨你。
「帝國鎮壓我們又能得到什麼?他們毫無所得地鎮壓着我們。」
—他們不相信我們與祭壇無關。我寄了無數信函。我乞求外交與談判。
「嗯。殺了他就無法挽回了呀。我理解艾勒索爾的心情。但殺了他,不也是被祭壇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艾莉。你沒殺德奎雷因啊。」
大長老凝視着艾勒索爾,隨後露出欣慰的微笑。儘管那憤怒令人痛苦,但她心繫一族的心意值得嘉許。
[耶莉爾·馮·德倫·尤克萊因]
—我知道。小時候我也以爲大長老的見解……是照亮我們的明燈。但現在別無他法了。
「讀讀看吧。」
「艾勒索爾。你在地下建造如此龐大的設施,建立城市,收容衆多赤鬼,這些值得稱讚,但也不能太過激進。」
—現在給我這個有什麼用。
「……是的。」
像發條鬆脫的人偶。
—不。他們曾覬覦我們的土地。如今則貪圖財產與才能。因此相互確認毀滅纔是我們的道路。若無利可圖,又惜命如金,自然會疲憊放棄。
—……沉默。
若帝國鎮壓赤鬼、沒收財產能獲得100的利益,就讓他們付出200的代價。從而使鎮壓赤鬼變得毫無價值。
「嗯。我覺得沒必要。」
艾勒索爾看向艾莉。眼神帶着明顯的不滿。
砰!艾勒索爾敲了下桌子。
如今已無法追究誰先犯錯、孰是孰非。
艾勒索爾敲了敲桌子。
「爲何這麼想?」
艾勒索爾望着耶莉爾。
……回到現在,這裏是雷科爾達克周邊的山地。
「……」
—有。赤鬼擁有力量。擁有被大陸人稱爲惡魔之力的才能。
大長老默默翻到特定一頁。艾勒索爾和艾莉都歪着頭。
「……呃。」
然後它開始用牙齒啃咬耶莉爾的繩索。
窸窸窣窣?!
艾莉也張着嘴,一臉茫然……
大長老點了點頭。
「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愚蠢至極的問題,答案就是讓人不再思考這種問題。成爲無需思考這種問題的人,創造無需思考這種問題的世界。但這片大陸爲了尋求那沒有答案的答案,已經犧牲了太多生命。」
「那我們也需要能與帝國匹敵的武器和力量。相互確認毀滅終究是同歸於盡,我們有消滅他們的力量嗎?」
嘎吱——她轉頭看向艾莉。
砰!砰砰砰!艾勒索爾像是發怒般敲着桌子。大長老則默默看向艾莉。
她長久地呆滯眨眼。
一副護衛騎士的架勢。
艾勒索爾發出腳步聲,小傢伙嚇了一跳轉過身,非但沒逃,反而齜牙咧嘴地威脅起來。
走出車廂的耶莉爾雖被捆綁着,卻凝視着某處。
短暫的沉默降臨。
另一方面,赤鬼對抗中犯下的罪行與恐怖襲擊。部分部族的暴行。與祭壇的勾結。
她的目光落在樹叢間的一隻松鼠。那小傢伙正泰然自若地爬樹,與耶莉爾目光相遇後,悄悄靠了過來。
赤鬼至今遭受的歧視與蔑視。冷落與無視。驅逐與鎮壓。那令人心寒的屈辱歷史。
嘎啊啊啊——!
—大長老您究竟作何打算?在這如黑暗、如懸崖峭壁般、渾濁迷霧之中,一族正站在滅絕的十字路口。
艾勒索爾咬緊嘴脣,搖了搖頭。
***
大長老將一本名冊遞給艾勒索爾。那是用他魔力凝聚而成的「赤鬼名簿」。
艾勒索爾將雙手指尖相對,比出代表沉默的手語。
「那爲何至今不做?」
艾莉露出淡淡的微笑,大長老也呵呵笑了。
兩人看向大長老所指的段落。
「……」
「……收下吧。艾勒索爾。看來現在,你可以繼承我的遺產了。」
沙沙——沙沙——
—但就算我歇斯底里地吶喊請求信任。他們最終也只想着砍下我們的頭顱。女皇索菲婭就是如此。一旦毒氣室啓動。一族就會滅亡。我無法忍受那些惡魔的行徑。
艾勒索爾看向耶莉爾。
「吉弗雷因皇族對赤鬼有罪,但我們對他們也有罪。要化解這長久的積怨,需要相互原諒。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看到這個名字的艾勒索爾,瞬間僵住了。
「……啊,真是的。我說了我看不懂手語。」
—……
她又在筆記本上寫字。
—德奎雷因倒是懂。
「我們專長不同。讀各國魔法書語言是必須的。但我天生擅長經營管理和人事管理。需要翻譯就找人唄。」
艾勒索爾看着耶莉爾,陷入沉思。
該不該告訴她真相,還是保持沉默。
當然,德奎雷因說過他無所謂。
兩人關係不好,他可能只想拋棄耶莉爾,也可能想親口毀掉自己的妹妹……
但無論哪種,能幫到這位朋友就好了。
「你剛纔說什麼?」
—我問動物們是不是很聽你的話。
「嗯。從小就這樣。怎麼了?還能進行一定程度的交流呢。」
—和魔法完全不同的天賦。沒懷疑過嗎?
「懷疑什麼?不是,有什麼關係?比起這個……」
耶莉爾聳聳肩問道:
「他不來了吧?」
—會來。
「什麼?不,爲什麼啊?! 」
聽到和德奎雷因談判的消息,她勃然大怒。這反應出乎意料。
「……這樣對待俘虜可以嗎?」
—釋放德奎雷因抓的四十個赤鬼。
還有其他重要協議。雖然目的達到了,但不打算透露內容。
噗?
在那些傢伙掙扎尖叫時,坑挖好了。我用「念動力」提起捆住他們的鋼索。
我進入山脈深處,正在挖坑。
「求、求您,咳!」
不久,艾勒索爾收回筆記本,又添了更多字。
當然,德奎雷因會努力阻止這種情況發生。
—……我向德奎雷因提出的談判條件不是你。
「……就這些?」
「呃啊!」
如果耶莉爾是赤鬼的身份曝光,德奎雷因和尤克萊因的聲譽將嚴重受損。在中央的權威也岌岌可危。
兩人腳下瀰漫着死寂。冰冷的山風纏繞其間。
只要沒有證據,就無法證明耶莉爾是不是赤鬼。
一旁的露易娜試圖勸阻,但我沒理會。只是盯着即將被埋的傢伙們說道:
「……」
「啊,不,教授!我錯了!教授……!」
耶莉爾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那是什麼?」
—你和德奎雷因關係不好嘛。
艾勒索爾輕輕嘆了口氣。
艾勒索爾坐在岩石上,仰望着天空。
不,看來他們彼此厭惡到這種程度了。
一筆一劃,小心翼翼地寫下句子。
「來我的雷科爾達克,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嗎?」
對赤鬼來說,這既能削弱尤克萊因的地位,又能拖延甚至改變鎮壓的方向。
噗?
我用木鋼把土剷起來。
—耶莉爾。你不是尤克萊因。你是赤鬼,也就是我們的族人。
—……
艾勒索爾把筆記本給耶莉爾看。
「不是俘虜,是赤鬼。」
「呃,呃呃!不要!不要?! 教授!求您了!」
***
「我錯了!真的錯了!我、我們沒罪啊。都是扎肯那傢伙?」
「嗯……隨便吧。你的前未婚妻肯定會非常討厭。這也會成爲笑料吧。超越死神,活埋的使徒什麼的。」
艾勒索爾很容易猜到他會怎麼做。
—耶莉爾,你不會公開自己是我們的血脈。
「看吧。我說了吧?我沒用。」
伊赫爾姆用乾澀的語氣問道。我簡短回答:
噗?
一種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人質交換方式。剩下的人道處決,艾勒索爾會代勞。
耶莉爾可能會被德奎雷因殺害。
「說什麼呢!你們不也說要爲事業獻上生命嗎!」
冬日凜冽的蒼白空氣。緊繃地壓迫着,彷彿要撕裂皮膚。
「救、救命!教授!我錯了!我罪該萬死……教、教授!」
艾勒索爾移動着鋼筆。
「……什麼胡話?你瘋了嗎?腦子進水了?」
當然,實際上我不會真殺他們。這也不符合我的性格。
「他媽的!我什麼時候說過!」
「談判條件是什麼?」
瞬間,耶莉爾的表情凝固了。更準確地說,是張完全不明白意思的臉。
「那個,老闆。再怎麼說也……」
毀滅證據的方法,就是死亡。
她低頭看向耶莉爾。不知何時聚集的松鼠和花栗鼠羣正明目張膽地啃咬她的繩索。
—人質交換結束後,你可以逃走。即使現在不行,總有一天。我會給你機會。
「呃,呃呃,呃呃呃??! 」
露易娜低着頭,像是不忍看下去。伊芙琳早就逃走了。
這是用來活埋扎肯等人的坑。
每當坑被填上,淒厲的慘叫和哀求便響徹四周。
雷科爾達克的正午。
這個坑的目的不是殺人,而是交換。
—……
我把四十人全扔進了坑裏。
「求您了,噗!噗噗!」
噗?噗?噗?
泥土灌進那些傢伙的嘴裏。我盯着他們的眼睛,咂了下舌。
真是令人作嘔的景象。
「求您,求您……求您了……」
那悽慘的哀求聲不知何時停止了,坑也被土填滿。
我轉過身。
「……嗚呃。」
雙手捂嘴的露易娜。抓撓後頸的伊赫爾姆。目瞪口呆的德里克和皇宮騎士們。
面對這羣難掩震驚的人,我說道:
「你們先走。我要看着這些傢伙死透爲止。」
「啊?啊,是。是。明白了……大、大家!還愣着幹嘛!快走!」
他們轉身沿着來路返回,我等待了片刻。
……沒過多久。
某座山峯上升起一道微弱的火光。
是艾勒索爾的信號。
***
—耶莉爾。你不是尤克萊因。你是赤鬼,也就是我們的族人。證據是……
人跡罕至的荒山。
連落葉都已死去的酷寒之地。
「……」
耶莉爾厲聲尖叫。趁此機會,德奎雷因猛地跨出一大步。受驚的耶莉爾轉身想逃,卻「咔」地一聲?
「耶莉爾。」
他站在離她不遠的山坡下,又向前邁了一步。
後頸被抓住了。
現在該逃跑嗎?
耶莉爾抬眼望向樹枝。看起來足夠結實,能掛住一根絞索……
他邊說邊看着耶莉爾。耶莉爾卻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呃。」
「你……你明明知道。你也知道的。」
「啊……」
「我不是你妹妹。我不是你親妹妹啊。不是嗎。」
耶莉爾此刻,猜不透德奎雷因的心思。
她強忍住即將決堤的淚水。
是她此刻最不想見的人——德奎雷因。
「不許說平語。」
「啊!憑什麼!」
「……站住!」
她怨恨地瞥了德奎雷因一眼。
畢竟,她從未走進過他的內心。
「怎麼了。」
就在這時。
「……別過來!」
還是乾脆死掉算了?
耶莉爾慌忙阻止。伸長了手臂。
「耶莉爾。」
耶莉爾失魂落魄地盯着地面。
「我從未——」
明知故問。
他若無其事地反問:
此刻,他究竟在想什麼。
樹葉被踩踏的腳步聲。
「聽好了。」
同時湧來的,是她不願相信卻又撼動心臟的聲音。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不想聽。」
也無從知曉。
「……?」
「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聽着。不要逃跑。」
沙沙——
「嗚……」
是背叛感?煩躁?厭惡?還是殺意?
「真可悲。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她仍有些許懷疑。
「可是……這一點……這一點我也能接受。但是……」
懷着怎樣的感情。
耶莉爾咬緊了牙關。
「別過來!」
聽到這句話,耶莉爾渾身一顫。
這痛苦令人窒息。
正因如此,直到現在。
垂下的頭如蘆葦般搖晃,鬆綁的雙腿踉蹌不穩。
「我拒絕。」
「知道什麼。」
他或許能容忍她並非血親、並非親妹妹,但如果他最憎恨的赤鬼就是她自己……
耶莉爾望向那邊。
「跑這麼遠來了。」
「……」
「什麼……」
然後,用極小的聲音說道:
耶莉爾不知道。
她淚眼婆娑地仰望着德奎雷因。他仍是那副萬年不變的表情。
「——有過你不是我妹妹的想法。」
他會如何對待?
德奎雷因打斷了她。他不知何時變出一把椅子,強行讓她坐下。
即使望着這樣說話的德奎雷因。
「無論你體內流淌着怎樣的血。」
即使聽着他平穩的聲音。
「無論你的外表如何。」
即使明知德奎雷因從不說謊。
「你依然是耶莉爾……依然是我的妹妹。」
「嗚——」
身體擅自行動了。嘴脣瘋狂顫抖,心臟怦怦直跳,喉嚨像被堵住一樣無法呼吸。
真煩人……
「所以聽好了。」
喉嚨被堵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淚水或是什麼模糊了視線,連德奎雷因都變得朦朧。
手腳像傻瓜一樣抖個不停,該死的腦袋暈乎乎的,彷彿突然貧血。
……身體早已脫離掌控。
「即使將來某天,尤克萊因拋棄了你。」
但至少豎起了耳朵。
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的聲音。
那如往常般冰冷、像冰一樣透明的嗓音。
「我也不會丟下你。」
一字不落地……刻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