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德奎雷因（1）

嘩啦啦啦……

驟雨傾盆而下，浸溼了哈德卡因的森林。泥土與樹木的氣息瀰漫升騰，在肉眼可見般鮮明的魔力氣流中，草蟲輕輕飛舞。

森林深處的別墅。

寂靜休憩處的牀榻上，尤莉守護着陷入沉睡的德奎雷因。

「……」

她一言不發，悄無聲息，唯恐驚擾了他的安眠。

幸好因爲是人偶的身體，無需睡眠。她可以毫無浪費地注視着他，守護着他。

……吱呀——

就在這時，耳畔傳來聲響。別墅的門開了。

但尤莉並未特意做出反應。

反倒像是等候已久，她起身讓出椅子。然後纔回頭望去。

沙沙，沙沙。

如同踩在冰上的腳步聲。那小心翼翼靠近的氣息，很快現出了身影。

尤莉向她頷首致意。

「您來了。」

此刻出現的她，是那位安排了自己——這個僅僅依託於「日記本」短暫復甦的存在——的魔法師。

是守護並保存了尤莉的意念、情感與記憶的，值得感激的人。

「嗯。」

伊芙琳·露娜。

「我來了。」

不知不覺間，稱呼已變成了魔法師「大人」。

「您這是做什麼？」

「我就知道會這樣。」

——……

她的手中湧出魔力。由於沒有任何惡意，尤莉便只是靜靜地看着。

她假裝眼中的淚水是伸懶腰導致的，然後若無其事地低語道：

尤莉望向窗外的索菲婭。索菲婭似乎也在猶豫，但目光與尤莉相遇後，無奈地點了點頭。

察覺到這一點的尤莉，連忙轉移了話題。

索菲婭一言不發地坐在了剛纔伊芙琳坐過的椅子上。她同樣注視着德奎雷因。

索菲婭對尤莉說道。尤莉也點了點頭。

「今天，除了我之外，還有一位客人會來。」

即便聽到尤莉的讚歎，伊芙琳也搖了搖頭。她望向牀上的德奎雷因，繼續說道：

尤莉僅以頷首代替行禮。更鄭重的禮節，是隻屬於德奎雷因的特權。

於是，索菲婭瞬間移動了。

伊芙琳看向尤莉。

尤莉對這樣的伊芙琳感到既欽佩又尊敬。不，無論她說什麼，尤莉都會懷着憧憬注視着她。

「果然，伊芙琳小姐很周密。」

「我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呢。」

「尤莉騎士，您靈魂中蘊含的天賦，連『時間』都能凍結。它此刻仍在自然運作，所以日常交談沒有問題。」

伊芙琳看着尤莉，然後指了指她的胸口。

「既然我看到了尤莉騎士這樣復甦。那麼回到過去時，我就會保存好那本日記本。」

「……相性？」

確認了女皇索菲婭的存在後，尤莉再回頭看向伊芙琳的瞬間。

「……」

畢竟她是兩次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

恰在此時，沾滿泥濘的腳步聲落在窗外的地面上。

「不過，我和魔法師大人交談沒關係嗎？」

「嗯。尤莉騎士您的話，是相性問題。」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傾盆大雨中，站着一個如同火焰般燃燒的赤紅長髮身影。

「女皇陛下。」

伊芙琳低聲笑了笑，向德奎雷因伸出手，卻又猛地——停住了。她緊咬着牙，臉上露出悲傷的糾結，最終還是收回了手。

現在的伊芙琳，甚至不知道尤莉會以人偶之身復甦。

從窗外，來到了窗內的此處。同時，被雨水和泥濘浸溼的衣服與身體，也變得乾淨清爽。

看着她，尤莉將拳頭按在胸前，低頭行禮。以此表達騎士的謝意。

「……陛下。」

「啊……」

尤莉驚訝地睜大眼睛望過去。

尤莉微微一笑，又拉過一把椅子請她坐下。

「果然不愧是魔法師大人。」

不過，她比伊芙琳更主動。她將手覆在德奎雷因的額頭上。用自己的肌膚確認了那高燒的溫度。

「是。我明白。」

「這是治療德奎雷因的魔法。是唯一能治癒他這具複雜軀體的『神語』魔法。」

伊芙琳反倒像是不解其意，茫然地問道。

「我只是順着時間的牽引行事。只是調整着，讓該發生的事情發生。」

索菲婭的魔力在德奎雷因的額頭上波動，蔓延至血管和心臟，散發出藍色的溫和氣息。

「……已經走了啊。」

「和我不一樣，是可以觸碰教授的人。」

「……談不上週密。」

「陛下爲什麼會……」

「……！」

伊芙琳指着那裏說道：

伊芙琳已然消失無蹤。

尤莉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伊芙琳露出淡淡的微笑。嗯——？她伸了個懶腰。

那麼，她來就是爲了告知女皇的來訪嗎？

讓註定發生的事情必然發生。那未來與過去的先後順序，對伊芙琳而言毫無關係。

「客人？」

尤莉說道：

「請進。」

因爲她只是「伊芙琳」這個存在長河中的一片碎片。

沙沙？

現在的她，甚至不被允許觸碰任何人。哪怕是最輕微的接觸，也可能被視爲擾亂時間，受到「因果律」的影響。

「……呼。」

索菲婭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傢伙的身體現在也瀕臨極限。若不接受朕的修復，可能明天就會永遠閉上雙眼。所以……」

索菲婭看向尤莉。

尤莉回答道：

「我不會主動提起。」

意思是，她不會主動提起索菲婭的來訪，但如果德奎雷因問起，她會如實相告。

因爲現在，對她而言，有比女皇命令更重要的人。

「……」

索菲婭點了點頭，再次望向德奎雷因。她悲傷的目光注視着他那被自己的魔力勉強治癒的身體，那副即使如此仍遠遠不足、僅僅是在延緩死亡的身體。

暴雨停歇，晨霧瀰漫，直到朝陽升起，她只是這樣一直靜靜凝望着……

「朕走了。」

「是。」

在他醒來之前，女皇抹去了自己所有的痕跡。

她站起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他。

就像很久以前，在沙漠中，德奎雷因也曾瞞着她爲她治癒時那樣。

＊＊＊

「「「德奎雷因是逆賊啊，陛下？?! 」」」

秋日的某天，皇宮大殿中迴盪着震耳欲聾的怒吼。

這是時隔許久，一場正式的大臣集體上書。

對象是德奎雷因。

——少在那兒胡扯市井謠言！

不僅如此。

……從一開始就極其出格的大殿會議。

這條傳統上只有皇帝才能踏足的道路，被德奎雷因用自己的鞋底踐踏着。

現在已經進行了5小時30分鐘。

同樣，他們也是皇室的大臣。

唯有傲慢、倨傲與蔑視。

「陛下？?! 羅梅洛克所言全是謊言？?! 」

無禮與不敬。德奎雷因展現着帝國任何他人都不敢在女皇面前表露的狂妄，陳述着自己的意圖。

皇宮客房內，冒險團的伽內莎一邊喫着點心一邊嘀咕道。

確切地說，是三百五十位大臣。

因爲，「他」還沒來。

德奎雷因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再次抬頭望向女皇。

那一刻，羅梅洛克的眼中充滿了驚駭與憤怒。

懇請陛下明察啊?!

然而，女皇的目光卻依然牢牢鎖定在大殿的入口。

「……」

這場彈劾的對象，對索菲婭而言最重要的「他」。

「你說什麼？?! 你竟敢……」

羅梅洛克也確認了他那低微的官職，立刻怒目而視。

他們的吶喊讓索菲婭的耳朵嗡嗡作響。

那傢伙只是個皇室大臣，卻自詡爲德奎雷因的走狗，是個無名小卒。

德奎雷因似乎聽到了這句話，點了點頭應道：

「我出席了。若您有什麼話要說，請直接對我說吧。」

她還在等待那個傢伙的出現。

原因很簡單。

那聲音，當然不是德奎雷因的。德奎雷因不喜歡像野狗一樣衝出來叫囂。那有失貴族的風範。

「羅梅洛克不過是出於嫉妒和猜忌，誣陷忠臣德奎雷因！懇請陛下嚴懲！」

嗒——嗒——

「……德奎雷因。」

嗒！

剎那間，一聲更加洪亮的怒吼蓋過了老臣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邊。

「陛下？?! 」

「你、你這逆賊？？?! 」

關於他意圖背叛帝國的傳聞——多虧了情報局親自散播——六百名重臣中有兩百名聚集在了這座宏偉的大殿中。

老臣聲嘶力竭地怒吼着，撲向德奎雷因。同僚大臣們連忙阻止他的失態。

但羅梅洛克的話被打斷了。他的眼睛反而瞪得溜圓。

羅梅洛克和他的黨羽們全都回頭望去，心臟遭受了震撼的衝擊。

所有人都參與了彈劾德奎雷因的行動。

「陛下？?! 已有衆多證人等候在側！定能將德奎雷因的罪行查個水落石——」

這正是在以最積極的方式，向女皇稟告他心中真正的本意……

「嗯。好像是這樣的。」

「德奎雷因派，還有反德奎雷因派嗎？」

包括加文在內的皇室騎士團主要成員、紅石榴冒險團、浮空島的成癮者、帝國魔法塔的核心教授團隊……

實際上，他們正是趁着德奎雷因缺席的機會。

順便一提，紅石榴冒險團和浮空島等外部人員，此刻正從那激烈的政爭場所暫時避難於此。

「是。我是德奎雷因。」

「……」

然而，王座上的索菲婭一言不發。她只是手託着下巴，用不知是嚴肅還是沉思的表情，盯着大殿中央那扇巨大的門。

羅梅洛克失神地喃喃自語。

剎那間，尖銳的鞋跟叩地聲響起。某人的腳步聲敲擊着大殿的天花板。

因爲那些人，不，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曾是和他一起高呼「德奎雷因確實是逆賊」的傢伙……

他如同最終反派一樣登場，帶着冷笑走向羅梅洛克及其黨羽。

在他驚愕的瞳孔中，映入了湧進大殿的無數人羣。

他的步伐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半分謙卑。

「德奎雷因的功績本身就是剽竊而來的空殼糖人，更有情報稱他如今正意圖歸順祭壇，此事已在大陸上沸沸揚揚！連大陸上的大人小孩都知道這樣的事實，陛下豈能坐視不理！必須將他逮捕審問！懇請陛下明察啊！」

＊＊＊

他們如同行軍般威風凜凜地走來，站到了羅梅洛克的對立面。與對面那羣僵硬緊張的人不同，他們個個臉上都帶着近乎嘲弄的從容。

「既然是要彈劾和審訊我德奎雷因，那麼我德奎雷因本人不在場可不行。」

通向皇帝的，長長的紅地毯。

老臣羅梅洛克大聲疾呼。

羅梅洛克的脊背被愕然席捲。眉毛微微顫抖，額頭滲出冷汗。

連一直懶洋洋託着下巴的索菲婭，此刻也終於挺直了腰背。

目前大殿內主要分爲兩大勢力。

一方是德奎雷因派，另一方是反德奎雷因派。

目前還不知道誰佔上風。

因爲女皇索菲婭沒有任何表態。

「那麼。如果德奎雷因派贏了會怎樣？皇帝會換人嗎～？」

「不會。女皇陛下會成爲傀儡。」

莉亞正在思索德奎雷因此刻的意圖。他如此引人注目地站出來，主動扮演惡人的模樣。

她想起不久前在哈德卡因別墅他對她說的話。

他爲什麼要說「來追捕我」呢？

「……難道。」

咚咚？

正當莉亞表情嚴肅地準備剝橘子時，客房門被敲響了。

「嗯～請進～」

伽內莎沒多想就應了一聲。

話音剛落，門就開了。

「會議終於結束了……？」

莉亞和伽內莎看向來訪者。看清對方的臉後，莉亞歪了歪頭。

「加文騎士？」

加文騎士。

那位被稱爲皇室騎士團良心的清廉騎士，剛纔還在大殿上對着德奎雷因咬牙切齒的他，此刻又來到了這裏。

「是的。但是，這裏的『魔』並非指惡魔。」

「……什麼信函？」

「是的。」

「這是什麼？」

「是。很高興見到你們，莉亞。伽內莎團長。」

抓捕惡魔的隊伍？

加文立刻回答：

伽內莎的臉色變得僵硬起來。

「是女皇陛下的親筆信函。」

他像見到熟人一樣自然地走過來，掏出了一份文件。瞥了一眼，是一封用魔法密封的信函。

「是抓捕惡魔嗎？」

「魔殺。這是女皇陛下剛剛下令成立的直屬特別行動部隊的名稱。」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魔殺」這個開頭。

語氣極其嚴肅，帶着絕不能泄露的意味。

——「而是指『德奎雷因』。」

「直屬特別行動部隊……？」

加文展開女皇的親筆信函，對莉亞和伽內莎說道。

「魔殺？」

莉亞先自行思考了一下「魔殺」的含義。

按字面意思，是誅殺「魔」的隊伍？

莉亞問道。

加文表情嚴肅地揉了揉眉心。

莉亞先看了看信函的標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