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外出(1)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6078 字
「果然如傳聞所言,教授名不虛傳。」
在馬坎的高級餐廳裏,面對面用餐的羅澤夫說道。
「陛下信任您,確實有其緣由。」
我用餐刀切開了牛排。肉汁緩緩溢出。這大概是伊芙琳會喜歡的食物。
「話說,你們新教也要出面了嗎?」伊赫爾姆問道。
「我還以爲新教徒會一輩子安安靜靜待在教堂裏呢。」他喝着紅酒,嗤笑了一聲。羅澤夫的眼睛依舊眯得像條縫,帶着狐狸般的笑意。
「肅清異端是教堂的職責。」
「話是這麼說,可你們新教不也不信神嗎?」
這片大陸主要有三大宗教:
新教:在神明真實存在的「神聖紀元」滅亡後,遵循最接近神的凡人『伊德希拉』的戒律、教義和教誨的宗教。
舊教:信仰神聖紀元之前存在着的舊神的宗教,也是赤鬼族主要信仰的宗教。
祭壇:試圖復活舊神的邪教。
由於赤鬼處於這三大宗教的交集,所以滅絕赤鬼便成了大陸歷史的主要潮流。
「是的,您說得對。《塞弗倫書》第3章 19節:『主說他自己並非神,而是與我們一樣的凡人……』。因此,我們只是侍奉主的教誨,並非追隨神明本身。」羅澤夫用餐刀切斷了類似大蔥的蘆筍。
他不殺生,所以素食;酒會擾亂高貴的精神,所以禁酒;只遵循伊德希拉的教訓,所以禁慾。
「當然,主與神之間似乎也並非有巨大的隔閡。」
「新教相信神的存在嗎?」
問這話的聲音並非來自伊赫爾姆,也不是我。
是治安局副局長普里米恩。
帝國的官僚們爲巴拉哈爾的善後工作聚集到了馬坎,治安部副局長普里米恩是其中一員。
普里米恩面不改色地在羅澤夫和我之間來回看着。一旁的伊赫爾姆則自顧自地喝着紅酒。
滴答。
羅澤夫努力維持着笑容,但接下來的話讓他臉色再次僵住。
「既然他信仰神,那他的信徒自然無法否認神的存在。」
羅澤夫的眉間隱約裂開了一道細紋。
當所有高級官員齊聚馬坎,又一起進入餐廳時,普里米恩第一個湊到了德奎雷因身邊。
聖堂現在大概也研究到了這一步。不過這個消息,恐怕只有極少數核心人物纔在絕密中知曉。
「……諸多疑問?」
一部分源於遊戲知識,一部分則得益於「理解力」。
瞬間,羅澤夫的表情凝固了。
我看了一眼腕錶。
「比如,塞弗倫書8章11節,『迷失方向、披上狼皮的羊』究竟指代什麼的問題。還有伊德希拉離世前留下的最後箴言的解讀問題。」
「是的。既然主也曾是信徒,我們自然追隨他……不過,這種解釋其實存在爭議。」
「要懷疑就該全部懷疑,要相信就該全部相信。」
羅澤夫果然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就在這時——
7點55分。
羅澤夫咧嘴一笑。
普里米恩剛走出馬坎的餐廳,治安局長和其他官員們立刻圍了上來。
「呼,啊,那就好,哎呦喂~剛纔可把我嚇壞了,還以爲你又要發瘋了呢。」治安局長擦了擦他那光禿禿頭頂上的汗水。
「倒是沒說什麼特別的話。」
「在我看來,伊德希拉的最後箴言,感覺就像是一張地圖。」
「就算把聖經認作當時記錄最初的大魔法師親口教誨的歷史書,也並無不妥。但你們卻懷疑其中一部分是心腹的附筆,又全盤接受其餘部分?從懷疑聖經部分內容的那一刻起,聖經的完美無瑕就已經被打破了。」
「主是否真的相信神聖紀元的存在?或者說,『主信仰神』這句話,是否只是主的心腹羅翰在記錄主的教誨時添加的附言……事實上,如今的新教更傾向於認爲後者更有說服力。那只是爲了說服那些冥頑不靈、不願相信主之力量的人而設計的『話術』。更何況,」
「副局長。副局長?情況怎麼樣?」
我放下餐刀說道:
聖經中存在着許多這樣的疑問,但我知曉其中大部分答案。
「正是這種懷疑,讓我似乎找到了聖堂對聖經諸多疑問的答案。」
地圖。指引着屬於主線任務一部分的聖遺物位置的線索。
「確實如此。」
「……嗯。很有趣。還有什麼其他見解嗎?」
我點了點頭。羅澤夫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原來如此。」
伊德希拉,即他們所謂的主,其頭銜確實是『最初的大魔法師』。
「神聖紀元存在過的證據無處可尋。這片大陸上沒有任何遺留物。所謂『盧恩語是神的語言』的說法,也只是後世創作的加工。但是——」他話鋒一轉,「主的痕跡卻遍佈這片大陸的各個角落。」
我靜靜地注視着羅澤夫。
我歪了歪頭。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譏諷。
羅澤夫在我眼裏算是個相當坦誠的教士。
「因此,新教是信仰『真實存在過的聖人』的宗教。而赤鬼之所以是異端,是因爲他們信仰一個連存在都無法確定的神祇,從而擾亂了大陸的秩序。」
夕陽西沉,夜幕降臨。
「啊~關於那個——」
實際上,這在遊戲的官方設定中也是如此。
「真是的,你怎麼敢那麼厚着臉皮坐到教授旁邊的?」
腕錶指向了晚上八點。
「不。是非常有趣的假說。」
「沒錯。正是如此。啊~和教授您說話真是心意相通呢。」羅澤夫喫了一口蘆筍,優雅地嚥下後繼續說道:
餐廳裏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我身上。同席的羅澤夫、伊赫爾姆、普里米恩,乃至附近的高級官員們。
新教,或者說聖堂,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分析聖經和教義。因爲其中仍有許多意義模糊、難以解讀的謎題和文句。
「沒錯。伊德希拉是大陸魔法界的根基。我敬重他,並非出於宗教原因,而是將他視爲一個對象。我理解他留下的魔法,同時也抱持懷疑。」
「……」
羅澤夫也放下了餐刀,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果然——」
***
當然,整個治安局都驚呆了,但德奎雷因卻意外地默許了普里米恩的行爲。
「……真是充滿魔法師智慧的洞見啊。排除信仰,只着眼於事實。正因如此,您才稱主爲『最初的大魔法師』吧。」
「最初的大魔法師是信仰神的信徒。」
「時間到了,就此告辭。反正是非信徒的推論,無視也無妨。」
焦躁、不安、驚訝、疑慮。
「不過,對既存的教誨何必心存懷疑。」
我站起身來。羅澤夫也咧嘴笑着點了點頭,但我能看到他笑容下隱藏的表情。
羅澤夫立刻又堆起了笑容。
「唉……行吧。不管怎麼說,多虧你幹了那件瘋事,治安局的面子多少也撿回來一點。」
「工作什麼時候開始?」
「我們只管押送俘虜就行。沒那麼忙。」
他們聚集到馬坎是爲了處理被徹底摧毀的巴拉哈爾的善後事宜,尤其是俘虜押運和排查。
「總之,挺好。雖然不知道你憑那該死的性格是怎麼搭上教授這條線的——」
「好了好了!各位官員請注意!」
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治安局長的話。
是胸前佩戴着三顆星的親衛騎士——『德里克』。
「現在要進行一項臨時的血液採樣。」
「採血?」
「是的。只需一滴,用的是最新發明的魔法。這是爲了在公務員證件丟失時,簡化重新補辦的流程。」
大部分官員都點頭表示理解,但普里米恩沒有。她知道這次採血的真正目的。
辨別赤鬼。
她當然也做了準備。是懷裏藏着的獻血袋。
「不過,採血將由親衛隊親自執行。扎針和取血,全部由我們負責。」
「……」
普里米恩摸着內袋裏的獻血袋,咂了咂嘴。
「那麼,現在開始。」
親衛騎士們開始挨個走向官員們——這場景說得誇張點,簡直是生死攸關的危機。
身處漩渦中心的普里米恩靜靜地思考着。
不行,在場的親衛隊絕非等閒之輩。且不說德里克,情報局的特工肯定也混在人羣裏。
就在那一瞬間,普里米恩感到一絲異樣。
普里米恩悄悄嚥了口唾沫,問道:
德奎雷因。他身着軍裝般的制服,目光在普里米恩和親衛騎士之間掃過,開口說道:
咕咚——
「是。請採血吧。」
「嗯。」
只是要備馬這種小事。
德奎雷因邁着大步離開。
「忠誠!」
德奎雷因用手杖點了點地面,點了點頭。嘴角似乎還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帶着點嘲弄的笑意。
「忠誠!我的任務完成了!教授,請隨意聊天吧!」
騎士根本無暇細看,立刻將那顆並非普里米恩的血滴收入囊中。
肋骨下的心臟劇烈跳動。
德奎雷因簡短地回答:
「您乾脆牽走吧。讓他哭天搶地一回。」
「……是。」
「普里米恩副局長。請伸出手指。」
「嗯。」
「去吧。」
根據德奎雷因泄露給她的機密文件推斷,赤鬼檢測只需要短短5分鐘。
介於懷疑與確信之間的某個地方。
「……馬廄裏隨便牽一匹走不就行了。」
「忙嗎?」
「副局長。」
「葡萄園。」
這時,一名手持針管的親衛騎士向她走來。
「備匹馬。我要單獨去個地方。」
騎士離開後,普里米恩抬頭望向德奎雷因。德奎雷因也正俯視着她。
「……」
……這是死路一條。
「也是。」
就在她準備認命的剎那。
「這麼晚了,您要去哪裏?」
「……拿去吧。」
這點時間夠逃跑嗎?
針尖緩緩逼近皮膚。
「不忙!完全沒問題!」
「告訴他,今天就借用一天。」
「這是……」
「告辭了。」
……話說回來,善後工作居然召集「所有部門」從科長級到局長級的人員,這情況並不常見。
隨後,她若無其事地伸出了沾血的手指和針。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即將刺破皮膚的針頭停住了。
然而,走出幾步後,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普里米恩。普里米恩剛想鬆口氣,又趕緊把氣憋了回去。
「不過,馬廄最好的位置上有匹黑馬。是我們局長騎來的寶貝疙瘩,是出了名的好馬。」
普里米恩點了點頭,伸出了手指。
誰能想到巴拉哈爾——就在第一次行動後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要對整個機構進行排查。
「您有什麼事嗎?」
「啊,是!」
聽到那個人的聲音,親衛騎士立刻扔掉了針管,迅速立正站好,舉手敬禮。
那即將從她身上流下的一滴血。
德奎雷因的側臉輪廓銳利。眼睛、鼻子、嘴脣、下巴——每一個線條都像錐子般,彷彿要刺穿她的心思。
「記住,無論將來發生什麼,無論你預料到什麼,都要時刻記住你的對策可能會出錯。」
她裝作撿針的樣子,刺破了藏在安口袋裏的血袋,將鮮血塗抹在針尖和自己的手指上。
雖然不常見,但她現在毫無應對之法。
不,是那些一直以來隱隱約約的違和感,此刻正慢慢變得清晰,化作一種更明確的直覺。
「嗯。他閒得發慌時,還讓治安局的底層人員給那匹馬洗澡呢。」
「普里米恩副局長。」
「是麼。」
騎士響亮回答的間隙,普里米恩迅速行動。
他就那麼平靜地站着,像是在給予建議。
冰冷的聲音滲入耳中。
「畢竟,我似乎還挺中意你的。」
「……」
一句令人費解的話。
他就這樣離開了。普里米恩望着他的背影,思緒紛繁複雜,看着他一路走向馬廄。
終於,當他騎上局長的愛馬離開馬坎時。
「氣死你,活該,該死的章魚局長。」
普里米恩不知道德奎雷因要去哪裏,但心裏痛快地咒罵了一句。
「……等等。葡萄園?」
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咀嚼起那個詞——葡萄園。
……羅哈坎的葡萄園?
***
閃閃發光——
帝國大學校園裏,春日的陽光閃閃發光着傾瀉着流下。
在開學前夕充滿活力的大學生街道上,僞裝後的索菲婭正與同樣僞裝後的阿韓並肩而行。
「哦嚯……原來大學是這樣的啊……嗯?」
就在這時,遠處公園長椅上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我在想,既然不睡覺,那是不是就不會那麼累呢?
——嗯?說什麼呢葉子?
德奎雷因的學生兼助教,伊芙琳。
索菲婭託着下巴,望向大學的校園。
在羅哈坎被處決的葡萄園,親手處決他的德奎雷因竟然重返故地。
阿韓面色愕然地搖了搖頭。
不,遠不止如此。就算索菲婭親自審問他,也完全說得過去。
阿韓一時語塞。
「怎、怎麼會……」
「誰知道呢。」
「那傢伙是瘋了嗎?」
羅哈坎。
「壞消息?是什麼?」
——……葉子。你現在不正常。
——葉子,你是因爲改論文太忙了嗎?看起來累壞了。去睡會兒吧。
那個看似冷酷無情、沒有眼淚的傢伙……終究也是個人類。
因爲羅哈坎就是那種級別的罪犯。
那個冷血的傢伙,說到底也還是個人類。
「啊,那個……」
「昨晚……德奎雷因進入了葡萄園。」
「我明知如此,卻還是逼迫他們師徒相殘。因爲『被羅哈坎珍視的德奎雷因』無法信任,而『殺死羅哈坎的德奎雷因』卻可以信任。」
羅哈坎是帝國頭號通緝犯。
「總之。現在我也算是這裏的學生了。」
索菲婭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阿韓嚥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說:
——告他。告德奎雷因。
不知爲何,她頂着熊貓般的黑眼圈,正茫然地凝視着公園的池塘。
「……教授是比皇宮裏任何人都更懂政治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重返葡萄園會被大臣們撕咬。」
索菲婭信步走着,在附近咖啡館的陽臺坐了下來。
阿韓也一臉坐立不安地在她對面坐下。
「你不知道嗎?德奎雷因那傢伙,是在悲傷啊。爲自己親手殺死羅哈坎這件事。」
每當這種時候,她總會偶然意識到一點。
「不必擔心。感到悲傷,在某種意義上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是。確實如此。但教授爲何又去了那種地方……」
——……啊,那還是算了。畢竟是德奎雷因。
那個爲了德奎雷因——即爲了自己的弟子——甘願赴死、闖入皇宮,只爲向我傳達真實警告的傢伙。
「因爲他也是個人類,不是嗎?」
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成爲被攻擊的把柄。
叮鈴——
——什麼?不讓睡覺不是虐待嗎?葉子!去告他!
「……啊?」
「啊?」
光是靠近他喪命的葡萄園,在政治上就極其不利。
「經營學啊。沒錯。帝王就該經營帝國。」
索菲婭移開了視線,望向大學衆多建築中的羅特奧館。
「教授曾是羅哈坎的學生,而羅哈坎似乎也相當珍惜他。不,是確實珍惜過。至少與我見面時是如此。」
「啊……」
這樣平起平坐,作爲宮女是連想都不敢想的……
德奎雷因。阿韓完全不明白這位教授爲何突然又回到了那個葡萄園。
——不知道啊,我也在想。
「這怎麼可能呢?德奎雷因教授他——」
魔法石板,是類似於魔法塔法師們使用的通訊工具,屬於皇宮的聯絡網絡。
「呃……」
「所以,教授才殺了羅哈坎,選擇了我。」
——沒事的。一天二十五小時裏,就五小時。五。五八三十。
最終,那個警告成了導火索,讓他死在了德奎雷因手上。
大學生、魔法師、騎士、醫生……帝國未來的希望——年輕人們來來往往。
「雖然不知道教授爲何這麼做……小姐。您還好嗎?德奎雷因教授訪問那裏的事,肯定會傳開的……」
成爲皇帝近侍的阿韓,如今處於能接收皇宮幾乎所有情報的位置。
「是,陛……是的,索莉恩小姐。您是商學院的學生。」
這時,皇宮的聯絡網——「魔法石板」傳來了消息。阿韓接收信息後,臉色瞬間僵硬。
師徒相殘。
「是。是宦官們的情報,應該很可靠。」
——不行。德奎雷因還沒回來,我也不能睡。
「不。我確定。那傢伙是去悼念羅哈坎的。或是去緬懷他。再不濟,也是去沉浸於回憶中。」
阿韓的思維是這樣組合起來的,但索菲婭只是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
「……小姐。有個壞消息。」
——德奎雷因爲羅哈坎的死而悲傷。而對羅哈坎之死感到悲傷的德奎雷因,站在索菲婭的立場上,就是逆賊。
「……葡萄園。你是說羅哈坎的葡萄園?」
索菲婭推動了這件事,而德奎雷因毫無動搖地執行了。
「教授看起來像是殺了自己老師也毫不在意……但現在看來,他並非真的不在意。」
索菲婭低聲自語,抬眼望向天空。
陽光明媚,萬里無雲。
「這次是我對教授做了件壞事。所以,就容忍他緬懷一下吧——」
「喂!」
一聲清脆的嗓音劃破了凝重的氣氛。索菲婭和阿韓一時茫然地循聲望去。
「這裏每人一杯飲料的規矩知道吧?」
「……」
喊着「每人一杯飲料」出現的人,是這家咖啡館的老闆,同時也是久違回到母校的——德奎雷因的妹妹。
耶莉爾。
「可你們那張桌子上一杯飲料都沒有啊?現在的大學生,佔着位置不點單的毛病還是沒改嗎?」
看着她叉着手臂氣勢洶洶的樣子,索菲婭久違地感受到了名爲「愉快」的情緒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