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與亡者共舞(3)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341 字
窗外滲入的陽光。如同細膩的顆粒般溫柔湧入的暖意。
彷彿要喚醒世界一般,從地平線下緩緩燃起的破曉曙光。
——……德奎雷因。
在這黎明微光中,伊基里斯的聲音逐漸消散,德奎雷因向他頷首致意。
彷彿在說,接下來交給我了。
「……」
德奎雷因一言不發,攙扶着尤莉走出房間,站在走廊的窗邊。他凝視着破曉的曙光。
「教授。」
尤莉呼喚道。
「……教授。」
她無法再繼續說下去。心臟彷彿要碎裂般疼痛,腳下也虛浮不穩。
但她不能倒下。這是騎士的禮儀。
「……是我。」
尤莉仰望着德奎雷因。
他陷入沉思,卻仍攙扶着她。遲來的理解讓她的心如同溺水般痛苦。
腦中無數思緒糾纏,幾欲斷裂;太多的困惑讓她胸口發悶。
「是我……」
口中盤旋着太多話語與疑問。但那冗長的句子卻卡在喉嚨,斷斷續續,最終只剩下唯一一句。
「……是我錯了。」
他沒有反應。
嘩啦啦……
然後,宣告道:
「……」
他的手指輕觸她的眼睛,拭去滑落的淚水。
「尤莉。我不是什麼好人,配不上你的道歉。」
「您還是跟我們走吧。」
啪嗒…啪嗒…
「我承認。想守護活着的你,是我的私心。」
伊赫爾姆一把揪住她的頭髮。
「教授!那是——」
伊赫爾姆沒有多問。而阿德琳妮則頭頂彷彿同時冒出問號和驚歎號,正想湊過來——
不,不止一人。
「如果有人妨礙,比起說服,我更願選擇斬首。」
「去活你的人生吧。」
加文、伊薩克、伊赫爾姆、阿德琳妮。這四人組成的隊伍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裏。
魔石的碎片散落一地。碎片觸及走廊地面,影像從中泄漏出來。如同鏡子的碎片,「那一天」的記錄被隨機投射出來。
是因爲這道歉來得太遲了嗎?他只是望着曙光,低聲自語。
取而代之,他用「念動力」從她的口袋裏取出了某樣東西。
總之,阿德琳妮就這樣被伊赫爾姆拽走了。加文和伊薩克面色凝重地頷首致意,隨後也跟了上去。
這是他對自己的評價。
「解除婚約吧,尤莉。」
「帶她走。」
「安……」
「還有事要做。」
「尤莉。你正在死去。」
記錄着某一天影像的、唯一的證據。
朝陽完全升起了。世界的光芒灑落在他身上。
「我殺了太多人,卻從未感到絲毫愧疚。」
走廊重歸寂靜。
他如此說着,輕輕地按壓了她頸部的穴位。尤莉的雙眼瞬間睜大,但早已疲憊不堪的精神根本無力抵抗。
只一句話,伊赫爾姆就反應過來衝上前將尤莉背起。他作勢要走,卻又瞥了一眼回頭問道:
語氣中帶着一貫的冷嘲。
尤莉的瞳孔在顫抖。
接着,他沉默地望向站在尤莉身後的那個男人。
那是尤莉的守護天使交給她的魔石。
「德奎雷因。你不走嗎?」
一聲無力的呻吟。隨即,她便像昏厥過去般倒在德奎雷因肩頭。他溫柔地輕撫着她銀白的秀髮。
「看起來很有趣,不行,不行!」
「你沒有錯,尤莉。如果真有錯的話,那也是創造了我們的神的過錯。」
德奎雷因鬆開了懷中攙扶着的尤莉。他按住她的雙肩,讓她站穩。
它在他掌中碎裂了。
「如你所想,我就是這樣一個惡人。」
「……」
咔嚓——!
「……行吧。隨便你。」
淚水滴落在魔石的殘骸上。水、泥土與魔力混合,升起縷縷青煙。
他將手撫上她的臉頰。尤莉顫抖着呼吸,卻沒有拒絕。
「幹什麼呀!放開我!」
那樣東西落入了德奎雷因手中。尤莉看着它,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德奎雷因抬起手想放在她的肩上,卻又停下。他咬緊牙關,剋制着衝動。
尤莉朝魔石伸出手。然而,在那之前。
「……我不會放棄。」
僅僅是映入眼簾,就足以令他心潮澎湃;是此刻就想擁入懷中、深愛着的女人。
「啊?! 剛纔怎麼回事?! 德奎雷因教授?啊,到底怎麼啦!」
「只要目的正當,過程就皆可踐踏。」
尤莉低下頭,將額頭抵在他的胸口。
德奎雷因凝視着尤莉。
在冰冷的空氣中,德奎雷因凝視着窗邊角落的陰影。
「有個問題想請教。」
——……何事?
陰影中傳來縹緲的回應。
德奎雷因低沉地問道:
「您真的,不曾愛過尤莉嗎?」
——……那是比我生命還珍愛的人,用性命換來的孩子啊。
伊基里斯的聲音傳來。語調中浸染着悔恨與哀傷。
——如果要是因此而怨恨,那是假話,我騎士的心也曾軟弱過。但每次看到那孩子,我死去的妻子就會浮現在眼前。
德奎雷因轉過頭。
——死因是活活凍死。
天賦異稟、繼承了過於強大魔力和血脈的孩子,有時會給母體帶來疾病,甚至導致死亡。
尤莉是比扎伊特或尤塞芬揹負着更沉重枷鎖降生的孩子。
——……正因我那時太過愚蠢又可悲。
如伊基里斯所說,那是比任何人都要完美的普海爾登血脈。
一個在降生時凍結母親致死的、寒冬的孩子。
——教授,我無法像你那樣深愛那個孩子。
「……」
瞬間,他的表情扭曲了。他咬緊牙關,強忍着無法抑制的憤怒與輕蔑。
「真是可悲。」
「請走吧。別磨蹭了。」
「……你這傢伙。」
意思是不必擔心。
「……這不會是結束。六年六個月之後——」
「……請快走吧。祭壇的人來了。」教授打開了門。索菲婭向前邁出一步,深深看了他一眼。
***
——沒關係。在那裏反而會更輕鬆。
但,這樣做也有問題。
蘊含百餘載歲月的記憶與魔力的激盪。即使是德奎雷因——不,那是任何人類,都難以承受的衝擊。
「還有事要做。」
嚓唰唰唰唰——!
女皇的劍將人如豆腐般斬開,她的劍術既高貴又完美。
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在這冥界之門關閉之前。
哼——她輕哼一聲,用魔力清理掉幾截斷肢,轉移了視線。
索菲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皺起了眉頭。
「作爲記憶體的我,將永遠滯留於此。」
咚?! 他用手杖重重頓地。尖銳的聲響在走廊迴盪。
「……」索菲婭問道。正認真準備應戰的他輕咳一聲,點了點頭。
然而女皇卻毫無遲疑。不爲血肉之軀的污穢所動。
如果不想讓現在的德奎雷因死去,只需將冥界的這位德奎雷因留在此地即可。
「與陛下共度的記憶,我會珍藏在心。」他平靜地說道,語氣如同教導般沉穩,「請您銘記,陛下並非孤身一人。」
「當然,因爲強大的精神力不會立刻死去。但,將會成爲等待死亡的身體。」
喀嚓嚓嚓——!
「……」
女皇的魔力所化的無形之劍。揮舞着那璀璨的光刃,索菲婭如疾風般移動,盡情展示着她與生俱來的才能。
「……朕還沒做出決定。」
「……」
——要走了嗎?
她將這一切完美地融於己身,她的身姿比任何劍士都要穩健,如同跳着芭蕾般優美。
聽到這句話,索菲婭握緊了魔力之劍,目光掃向皇宮走廊兩側。
門外,是皇宮。
真不知他們是佔領了皇宮還是怎麼的,這些如同蟑螂螞蟻般的傢伙,不知何時竟繁衍得如此之多。
「……這還真是個抉擇。」
就在這時,一股截然不同的魔力如同地震般轟鳴而至。這次的對手可不像剛纔那羣雜兵那麼好對付。
真該死。
「教授,你又會如何?」
索菲婭呼出一口低沉的氣息。
與原本的德奎雷因唯一的不同在於,無需飲食,無需睡眠,並且「無法真正死去」。
在那裏反而會更輕鬆。
教授推了索菲婭一把,她順勢踏入了門扉的另一側。
「永遠留在這裏也無妨。縱使只是記憶,也足以『存活』。即便被困在遊戲結束的夾縫中,也足以延續。在這裏,我可以繼續守望。」
確實如此,這皇宮裏也到處都是祭壇的人。殺意瀰漫。
還有必須完成的事情。
「……若朕不那樣做的話。」
但女皇的演示沒能持續五分鐘。氣勢洶洶襲來的祭壇成員,連索菲婭的衣角都沒碰到,就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沒事吧?」她問教授。
一針見血。索菲婭不自覺地撓了撓後頸,教授則點了點頭。
會思考,有知覺,能認知,能言語,並且……也愛着尤莉。
站在那裏的索菲婭,回頭望向門扉的另一端。她嗤笑一聲,皺起了眉頭。
「是。」
他雖自稱是記憶與魔力的化身,但其靈魂本質上與原本的德奎雷因並無太大區別。
「我既是記憶,也是魔力。若與德奎雷因合爲一體,他將獲得那天的所有記憶,但無法承受『激盪』。」
「……所以朕才說厭倦了。」
咚咚咚咚——!
德奎雷因深吸一口氣。
「……」
只要不讓兩人相見就好。
「對陛下而言,猶豫本身不就是決定嗎?我可是與您共度了百餘年的存在。」
「您請回吧。」
那是匯聚了「劍術」所有「精髓」的皇室典範。
門扉另一端傳來的教授聲音,如同受干擾的無線電般波動着。
「那麼,現在解釋吧。你說你會死,是什麼意思?」
這位與她共享記憶的教授。
「太陽昇起了。門已經開了。」教授說着打開了門。這個狹窄房間的通道連接着皇宮。
「喂,教授。門裏門外,又有何分別呢?」
魔力之劍斬斷肉體,裂開的軀體縫隙中閃爍着深紅的眼眸。鮮血沾染在雪白的肌膚和如火般的赤紅髮絲上。
將魔力凝聚鍛造爲劍。
索菲婭嗤笑一聲。這確實是個兩難的困境。
「來了多少?」
披着斗篷的傢伙數量驚人。
然而索菲婭反而露出了微笑。
「朕曾與教授有過一次商議。」她氣定神閒,帶着女皇的威儀繼續說道,「佯裝與祭壇全面開戰,誘其集結主力……再一舉殲滅。」
——我們不會殺您。您對我們還有用處。
祭壇人羣中,一個看似地位頗高的傢伙開口了。剎那間,索菲婭的臉色變得極其可怕。
「竟敢打斷朕說話?」
——請乖乖跟我們走。虛張聲勢是沒用的。
祭壇對皇宮的狀況瞭如指掌。
伊薩克與加文仍被困在古宅中,而皇宮除他二人外的核心戰力,此刻正於大陸各處的神殿激戰正酣。
因此,此刻此地,僅有皇帝一人。
——縱然您是帝王,獨身一人終歸是束手無策。
「哼。」索菲婭嗤之以鼻。隨即,竟散去了手中握持的魔力之劍。
「朕看起來真的像獨自一人嗎?」
她的聲音中透着毋庸置疑的篤定。並非虛張聲勢,也不是神志錯亂。
「看好了。」
她指向走廊兩側。
祭壇成員聚集之處,走廊牆壁旁矗立着無數騎士雕像。
「那邊的騎士們,不是很多嗎。」
祭壇的雜碎們一時難以理解。然而索菲婭的臉上卻漾開了從容的微笑。
那傢伙的才能是「石像」。作爲皇帝的騎士,他自身便等同於「雕像」。
……皇帝的騎士。
「他」即是一切石像的集合,一切石像皆爲「他」的化身。
這底氣,正源於她懷中此刻激盪的「共鳴」。
「快撤退!」
「……」
感受着那股力量,索菲婭的嘴角咧開一道猩紅的弧度。
凱倫。
撤退?其餘衆人仍一臉茫然,首領卻已率先朝着走廊另一端狂奔而去。
「你們知道這座皇宮裏,有多少座雕像嗎?」
這座皇宮中,存在着數以萬計的雕像。
方纔傲慢打斷皇帝說話的那個祭壇頭目,突然急切地喊道:
「終於,回來了啊。」
「……可惜,連逃命的時間也晚了。」
索菲婭掏出一樣東西,拋向走廊。一個圓形的雪晶球骨碌碌滾動,最終停在祭壇首領的腳邊。
「雖然讓朕等得有些久了,但時機倒是恰當,這次便恕你無罪吧。」
然而,首領自有其過人之處。
真是個膽小鬼。
他能將意識注入散佈於整座皇宮的無數雕像之中,更能如臂指使地驅使所有雕像。
走廊上滾動的雪晶球。嘎吱嘎吱——!冰晶震顫,裂痕蔓延。磅礴的魔力如驚濤般奔湧而出。
啪嗒——
「就決定是你了。」
正因如此——縱使此刻皇帝形單影隻,祭壇看似擁兵數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