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相對論(5)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748 字
──魔法塔崇尚魔法自由!所以我建議對伊芙琳副教授處以兩年的停職處分,每季度接受解禁審查!還有還有,真要追究的話,指導教授也有管理疏忽的責任呢!
指導教授的管理疏忽。
即德奎雷因的失職。
阿德琳妮大膽地點破了這一點。
──大家說是不是啊?!
──……
她環顧教授和理事們,無人應答。
所有人只是沉默地垂着頭,死寂一片。
──哼!我這就下去,看誰還敢使眼色!總之!伊芙琳副教授!
氣鼓鼓的理事長叫住了伊芙琳。伊芙琳仰頭望向那道剪影。
「……是。」
──我,「現任」理事長阿德琳妮,建議對伊芙琳副教授的處分級別定爲:兩年停職!
阿德琳妮的喊聲迴盪在整個空間。
這比革職好太多,實在好太多了。
──那就投票表決吧。
但德奎雷因顯然不會輕易讓步。
他用更堅決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仍建議處以革職處分。
──哦嚯!
阿德琳妮一拍膝蓋。伊芙琳看着這樣的德奎雷因,嘴脣微微翕動。
──……
──哎呀!
「我不打算撤回。」
突然,一道頓悟如敲擊頭骨般閃現出來。
坐在狹窄的椅子上,承受着高處俯視的目光,伊芙琳陷入了恍惚。
如果。
在魔法界,師徒反目成仇的例子比比皆是,難道現在也正滑向那種結局嗎?
上方瞬間傳來夾雜着輕蔑與失望的嘆息。
──那沒辦法了!伊芙琳助教!你還有申辯嗎?能改變德奎雷因教授心意的那種!
──好的。那麼,接下來。請雷林教授依次發言。
──今天這場人事委員會……算是我任期內最後的裁決了。我即將離開魔法塔,離開這凡塵俗世。
「德奎雷因教授。我的父親因您而死。年過三十仍未能觸及助教的門檻——」
望向德奎雷因的剪影。
──當然,現在這局面很有趣……但作爲理事長的最後權限,就到此爲止吧。
伊芙琳低下了頭。緊咬的嘴脣微微顫抖。
甚至可能造成更深的傷害和禍患。
此刻站在這裏的,只有德奎雷因一人。
回想起來,或許我過去太過依靠德奎雷因了。
或許……該和德奎雷因保持距離了。
咚咚咚?
那沉默是憤怒?是悲傷?還是漠然?
德奎雷因沒有說話。
「……」
但尤克萊茵家族有它的體面。那是如同帝國曆史般尊貴的血脈。
懷着這種天真的想法,差點在尤倫引爆火山。
咚——
不,甚至可以說是依賴。
但她毫不在意他們的反應。
「我……在「德奎雷因·露娜」的論文中看到了科學的可能性。不是作爲魔法工具的科學,而是能與魔法共同發展的另一種魔法。」
說不失落是假的。
一個念頭劃過腦海。
──伊芙琳副教授?! 沒話說了嗎?! 願意改變主意嗎?!
他語氣如常,但伊芙琳的心口隱隱作痛。
──我仍然堅持革職。
「現在,您也想這樣把我革職呢。」
她當然知道事件的內情。知道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因爲我是傲慢的伊芙琳啊。
總覺得無論發生什麼,德奎雷因都會替我解決。
這時,阿德琳妮敲了敲桌子。
──我先告辭了。
他一定對我很失望吧。
而且,如果這份憎恨只針對我一人,反倒更好。
如果我真要繼續這項研究。
面對如此反常的阿德琳妮,教授們噤若寒蟬。無人敢再開口。
但她明白,所有教授和理事都在窺探德奎雷因的臉色。
伊芙琳嚥了口唾沫,抬起頭。
「而且,您過去的其他論文也是和父親合寫的吧?爲什麼上面沒有他的名字?因爲被您抹去了吧?」
雷林試圖打斷,但她置若罔聞。
德奎雷因更是貴族。是皇帝的親衛隊長,即將成爲魔法塔理事長的首席教授。
德奎雷因……是否正因爲厭惡這點,纔想革我的職?
當然會這樣。
他只是單純厭惡我。
阿德琳妮說道。
不,是必須保持距離。
──說不定呢!現在改變主意的話,停職可能減到一年哦!
「……啊。」
如果我不放棄、不屈服,或許會讓他顏面掃地。
──伊芙琳副教授!別說無關的話!首席教授,沒什麼好看的了!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
打破這沉重沉默的,仍是德奎雷因。
從未聽過的成熟嗓音。
阿德琳妮向德奎雷因徵詢投票意見,德奎雷因回答道:
──教授,請先投票。
如果我真要以成年魔法師的身份獨立。
伊芙琳看不見他的臉,無從知曉。
「我以爲教授您會理解。」
她決定這樣想。
不,或許德奎雷因並非那樣想……
──好了。到此爲止。
與剛纔的歡快截然相反,帶着感性與鄭重。
無論如何,說出這番話的自己都令人無比厭惡。他們或許正像看垃圾一樣瞪着她。
他身處高位,有太多不能失去的東西。
正如阿德琳妮所說,指導教授的管理疏忽。
如果我真要連接科學與魔法,成就自己的事業。
這是勸她屈服。
她攥緊法袍衣角,反覆思索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儘管我的想法與他不同,或許過於激進。」
「……不。」伊芙琳說道。
但她的聲音異常不同。
「他被自己的後輩,那些年輕的新生超越,飽受屈辱折磨後自殺。而您,以爲在論文上加個名字就能洗清一切嗎?」
但她決定裝作不知道。
咕嚕——
關門聲響起。
在那德奎雷因似乎已經離席的空間裏,人事委員會的處罰表決緩緩進行……
***
……那是一週前的事了。
表決結果當天就收到了,但魔法塔的正式公告直到今天才發佈。
[人事委員會決議]
[停職處分:伊芙琳]
[因未經任何教授審覈便將不敬且不完善的論文提交學術圈,損害魔法塔尊嚴……]
「唉……」伊芙琳看着公告欄上地貼出的決議。
如阿德琳妮所言,兩年停職,每季度接受解禁審查。
沒有遺憾。
也不悲傷。
她已痛切地領悟到,魔法塔絕不會容忍她追求的研究。
「……就是那個被停職的?」
「……她本來就不討喜。」
「……但那是真的嗎?說她爸是被德奎雷因害死的?」
「……嗯。據說是真事。在人事會上捅出來一件幾乎被掩蓋的自殺案。」
「……哇,那她一直待在德奎雷因身邊是爲了復仇?夠狠的啊。」
伊芙琳承受着魔法塔各處的目光,拖着步子走進電梯。
在擠滿魔法師的電梯裏,那些偷瞄她的眼神令人不適,但也無可奈何。
叮?
「可是……我去哪裏做研究呢?」
「……對不起,教授。」環顧四周,心頭莫名發酸。胸口揪緊。
「嗯。魔法塔都傳開了。把我們的私事……」
等等。
走出電梯的伊芙琳環顧四周,邁步向前。
她突然愣在原地。
別說研究室了,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伊芙琳瞬間背脊發涼,猛地回頭。
「不是……去哪兒啊?」
這塊魔石注入了她的魔力,是「實證魔石」。
德奎雷因總坐的那張辦公椅空着。她當助手時常坐的桌子也已被清空。
「是呀~」艾倫燦爛地笑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事?」伊芙琳呆呆地反問。
「這是哪兒?」
明知這糾纏不清的悲劇……
艾倫助教。
「嗯。你不是沒地方研究嘛。」
抵達77層。
「嘿嘿~好久不見啦~」
畢竟平時不是住宿舍,就是偶爾借宿在尤克萊茵宅邸。
「喲,帶來啦?」
留下一個淡淡的微笑,她轉身走出辦公室。
「請恨我吧,恨我就好。」她用悽然的聲音喃喃自語。
真的,就像魔法師們常說的「畢生夙願」那樣。
我……在回答誰的話?
洞穴般幽暗的空間裏,唯一的光源是中央一棵發光的樹。
有了這個,教授應該能晉升長老了吧。
但實在捨不得揮霍。
77層的走廊上下顛倒,全新的景象從四面八方湧來。
傳來帶着俏皮笑意的聲音。
那個向德奎雷因未婚妻傳遞「惡魔信箋」的父親。
「看來是時候走出陰影了。」作爲魔法師獨立的時間。成爲大人的機會。這個時刻也降臨到我身上了。
「都說了那種話,怎麼好意思用……」
或許不該說那些話。
「什麼話?」
「……倒是有贊助。」德奎雷因的贊助。很久以前就以匿名方式、通過他轉交的那筆贊助金。
「不過呢。看來我也要成爲真正的魔法師了。」雖然放棄自己的志向追隨德奎雷因也不錯,但現在,她想追逐自己的研究。
這大概就是成爲「真正的魔法師」的意義吧。
以防萬一,她還是敲了敲辦公室門。沒有回應,她便推門而入。
「真開心啊~雖然很想你,但我也有事要忙呢。」
德奎雷因教授大概不在吧。
是證明「德奎雷因·露娜論文」能夠實現、並且可以實現的關鍵物證。
今天只是自己來收拾東西的。
「……嗚哇?! 等等,這、這是什麼地方?」
艾倫咧嘴一笑,向前邁出一步。
是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曠地。
「來看看就知道啦~」
「一起走嗎?」
77層的走廊。穿過研究室、實驗室、助教室、會議室這些充滿回憶的空間……
「股票……」雖然賣掉所有股票能在帝都買個小房子,但魔石、魔法書和各種實驗器材的價格可是天文數字。股票那點錢根本不夠。
剎那間,天旋地轉。
「……啊!艾、艾倫助教?! 」
驚慌的伊芙琳左顧右盼。
沒有研究室。
「……那我走了。」
起初以爲是鬼魂,或是夢境,甚至懷疑又是一次時間旅行——
一片漆黑。
那個在北境「假死」消失的搗蛋鬼,正用和從前一模一樣的表情望着她。
她不願放棄這項研究,不願放棄這將成爲她魔法的理論。
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費。
隨後將魔石、論文和一本「禮物」放在德奎雷因的辦公桌上。
咚咚?
「呼……」看着空蕩蕩的室內,她不由得鬆了口氣。
要建符合我研究水準的設施,至少得五百萬埃爾內——
「……啊。」
「……一起?」
伊芙琳停住腳步,眨了眨眼。
身後。
那個飽受德奎雷因折磨而自殺的父親。
樹蔭下,一位身着長袍的魔法師坐在茶桌旁,正望向她。
伊芙琳眯起眼睛,仔細辨認那張臉——
「……伊德尼克法師?! 」她瞬間瞪大了雙眼。
「是啊。好久不見?」伊德尼克抬手回應道。
「這、這是什麼地方?這裏是……」
「這裏?我們稱之爲『聖所』。」她啜了口紅茶。
「正式名稱是『歲月』。建在滅地地下,意義在於……對抗神明的社區?大概吧。」
「……什麼?那這裏是滅地……?」
「嗯。北部。很適合魔法研究。」她輕笑一聲,指向伊芙琳身後。
「還有那邊。還有一位。」
「?」伊芙琳轉身望去。果然還有一人。
同樣身着長袍,但腰間佩劍的女子。
兜帽間垂落的雪白髮絲如瀑,面容依舊堅毅剛強的騎士。
「很高興見到您,伊芙琳小姐。」
尤莉·馮·黛雅·普海爾登。
***
「那個忘恩負義的傢伙終於走了。」
魔法塔走廊。雷林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喋喋不休。
「哎呀。真是去了一塊心病。啊,您放心好了。」
他跟着我進了電梯,還在不停唸叨。
「下次審查,下下次審查,我保證她通不過。兩年後嘛,估計她自己就撐不住滾回地方了。」
再次,迴歸了獨處。
[我們最好再也不見。]
「……」我微微一笑。拿起她留下的「禮物」,坐進了椅子。
[本來想自己發表,但嫌麻煩就扔這兒了。不對。就算我想發表,你也會千方百計阻撓吧?用腳趾頭都想得到。]
「……啊,是!」雷林像軍人般敬禮告退。我推開77層自己辦公室的門。
這樣對她反而更安全。
如此安靜和整潔。
叮?
「很好。」他滿意地點點頭,拿起伊芙琳的實證論文。
[這是德奎雷因·露娜論文的實證魔石。注入了我的魔力,可以確保實現。]
「嗯?」目光忽然落在辦公桌上多出的東西。顯然是伊芙琳留下的——一塊貼滿便籤紙的魔石、論文和一本書。
僅僅少了一個人,辦公室卻顯得如此空曠。
一片寂靜。
德倫特。現在成了我唯一的助教。
順便一提,伊芙琳推薦的書名是《相對論第一卷》。
我驅動「念動力」移動筆桿,開始批註和修改。
換言之,他又變成了獨自一人。
不過,她主動切斷師徒關係這點倒是不錯。
說實話,她的話讓我有些惱火。尤其是提到血統時,那種性格本能上的怒火直衝腦門。
「呼……」德奎雷因輕嘆一聲,環顧了一下辦公室。
[隨便你當不當你的長老。但別署我的名字。不想和你扯上關係。]
「錯字怎麼這麼多。」不知是臨走匆忙寫就,還是本就粗心,字裏行間滿是筆誤。
從第一頁開始逐行閱讀,眉頭漸漸蹙起。
總之。
「……學了些不該學的。」我回想起那天的伊芙琳,搖了搖頭。
啊,當然研究室裏還剩一個。
抵達77層。
「你先走吧。」
我先讀了便籤。
這不像伊芙琳的風格,但很聰明。
沒有任何聲音。
[還有,如果你那套「傲慢」的魔法觀還沒改變的話,讀讀這本書吧。科學和魔法一樣偉大。]
連表達恨意都這麼笨拙的傢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