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前端的屏障（2）

學者是在狹窄書桌上俯瞰整個大陸的人。由於他們獨特的氣質，常被稱爲空想家、疑心病患者或哲學家等等。

他們坐在原地計算外部世界，用自己獨有的理論預測宏大的趨勢。

但僅憑思索和公式、缺乏直接經驗的話語，往往難以取信。常被視爲脫離現實、荒誕不經的言論而被摒棄。

即便偶然接近真相，也難以在整個帝國受到重用。

因爲他們飽受「用數字和文字推測未來近乎於僞科學」這一著名抨擊的困擾。

「完全信任的依據不足。德奎雷因教授在魔法界固然是知名人物。但這項研究屬於魔法之外，浮空島也迴避了證據的驗證。」

因此，在皇宮大殿上引發這樣的爭論絕非偶然。

德奎雷因與其說是魔法師，不如說是作爲「學者」發明了獨特概念，設計了計算公式來預測怪物浪潮的規模。

「當然，如果是普通的警告，我們也會接受。但德奎雷因教授的預測過於悲觀和聳人聽聞。19年前浪潮的十五倍？」

19年前的怪物浪潮是教科書上都有記載的重大事件。

許多人至今無法忘記那天的創傷，北部多個村莊在未能恢復天文數字般的人命財產損失後，便湮滅在歷史長河中。

「簡而言之，這與末日論者的妄想別無二致。若非『德奎雷因』這個名字的分量，根本無人會理會。這神聖的大殿也不會被如此荒謬的言論動搖。」

以上是國務大臣羅梅洛克的發言。

其他大臣的反應各不相同。但大多數人沒有輕易介入。

德奎雷因「至少是19年前十五倍」的警告固然難以令人信服，但尤克萊因家族的地位仍然擺在那裏。

御座上的皇帝索菲婭問道：

「是不相信的意思嗎？」

「是的。」

「無人反駁羅梅洛克的話嗎？」

無人開口。倒是有站在羅梅洛克身後的派系大聲喊道：

雖然這是北部出差的確切成果，但由於內容過於震撼，大多數人的反應都是懷疑的。

回到魔法塔後，我也向阿德琳妮提交了理論。

「什麼惡魔獵人，和野豬獵人有什麼區別？」

其餘大臣則全都噤若寒蟬。

既然要信口開河，至少也應該承擔責任，這纔是有良心的表現。

索菲婭將那響亮的呼喊拋在腦後，起身離座。羅梅洛克和大臣們則悄悄聚在一起商議去了。

「朕將加強國防。爲此，從今日起，帝都的軍需品由皇宮壟斷。同時向邊境領地分發德奎雷因的報告書，並附上要求其做好準備的指示。」

「請看，這個碰撞值是個非常精妙的概念。據推測，德奎雷因教授是爲了校正怪物浪潮的不確定性而構思出此概念的。首先，值得關注的是他將『運氣』這一要素從數學上排除了。」

「嗯。」

「德奎雷因教授提出的碰撞值我也在學習呢！但是！」

皇宮召來了帝國大學的學者。目的是驗證德奎雷因的理論。

這些滿口胡言卻從不打算承擔責任的傢伙。

「嗯……那點我也無法確定。需要親自去北部比較土壤和大氣才能知道——」

「啊，是。首先，德奎雷因教授的概念在我學術界得到了積極探討。當然，其他變量也需要考慮——」

「是這樣嗎？」

這位德奎雷因，如今可謂是給皇帝索菲婭賦予巨大權力的第一功臣。

「反而更好。看來他是想親手毀掉自己掙來的名聲。」

「那個瘋子德奎雷因，剛消停一陣子，突然又搞起這種奇怪的僞科學把戲了。」

索菲婭感到荒謬。

羅梅洛克一臉不滿地捋着鬍子。

「哈哈哈哈！真的，羅梅洛克大臣您的幽默感真是獨樹一幟！」

神權派對尤克萊因的怒火相當尖銳，他們的閒言碎語持續了一整夜。

不過，那預測終究只是預測，大臣們難以相信也是可以理解的。

「哈哈哈！說得太對了！」

大臣們聽不懂接下來的話。只是「咳咳——」、「呃哼——」地乾咳着旁觀。

「好像沒人會信啊！」

「嚯。那麼，你是說有超過19年前大型浪潮十幾倍的浪潮會襲來嗎？」

魯頓開始解釋。他還提前準備了黑板以助理解。

「……」

「德奎雷因說了他會負責。那傢伙把自己的命運押在了自己的選擇上。」

羅梅洛克擅自下了結論。

是，陛下。聖恩浩蕩……

「……器量小到近乎沒有。行了！聽聽專家的意見吧。」

理事長指着某一段落。

「陛下。魯哈曼的理論正確了17年。正確的東西就讓它保持正確吧。沒必要被一個並非學者、只是魔法師的德奎雷因的理論牽着鼻子走，浪費國力。」

索菲婭已經明確接受了「碰撞值」這個概念。在她看來，德奎雷因的理論本身是完美的。

如果德奎雷因錯了——不，他肯定會錯——那麼藉此機會打壓尤克萊因的勢頭，也算收支平衡了。

「「「懇請陛下明鑑？?! 」」」

「只說結論。只說結論。」

「……啊。」

索菲婭靜靜地看着他們。漫不經心地掃過那一張張令人作嘔的臉。然後說道：

「今日殿前會議到此結束。你們也各自做好冬季的防備吧。」

「19年前的十五倍？怕不是戲劇看太多了吧？聽說他最近還贊助戲劇呢。」

理事長讀着報告書，皺起了眉頭。

羅梅洛克再次向索菲婭躬身行禮。

「哼。那種傢伙贊助什麼藝術。說到底，不就是個狩獵世家嗎？手上沾滿鮮血的低劣傢伙。」

羅梅洛克忍不住說道。魯頓點了點頭。

33年前去世的魯哈曼是首位設計出預測怪物浪潮模型的學者。

「是。德奎雷因教授的『碰撞值』，其計算公式相當複雜。臣已預先寫下了計算過程……」

羅梅洛克緊緊閉上了嘴。但索菲婭的決定至今從未改變過。

「是。沒錯。根據魯哈曼理論，預計本次怪物浪潮的危險度約爲去年的1.87倍。」

「「「臣等認爲羅梅洛克公所言極是，陛下。」」」

＊＊＊

「就是這話。祖上打野豬的家族，只會惹人笑話。不過嘛，靠打獵就能受優待的家族，除了尤克萊因也沒誰了。」

「如果德奎雷因是對的，你們能承擔責任嗎？」

實際上，這反而正中他下懷。

「如果採集的樣本有誤，理論再好，結果也必然出錯。」

「……陛下。這不是個人問題——」

「德奎雷因是樣本採集錯了。而且，根據現有的『魯哈曼』理論預測，今年不過是去年的兩倍左右吧？」

「臣是帝國大學數學教授魯頓。能在此覲見陛下，實感無上榮——」

「給這些人解釋吧。朕不需要。」

果然是結論部分。「19年的15倍」。

「這不會太過分了嗎?! 德奎雷因教授19年前也在場吧！」

沒有。19年前在場的是大概只有十幾歲的德奎雷因。

「應該是在的吧。」

「什麼意思？總之！我很難相信呢～！」

「請相信吧。今年冬天會很需要理事長的幫助。」

如果是阿德琳妮的爆破魔法，一個人就能封鎖一個區域。

不是比喻或誇張，是字面意義上的「一個人」。

「嗯～好吧！如果有盡情施展我魔法的機會，我隨時歡迎！還能解壓！不過，邊境領主們好像不太樂意呢！」

阿德琳妮遞來一份公文。

這是北部的三位邊境伯爵——普海爾登、德哈曼、德萊克直接發送的《審查請求書》。

「大概是因爲，如果教授您不撤回這個理論，他們就得在防備上花海量的錢吧！要是花了天文數字做防備，怪物浪潮卻雷聲大雨點小？會給領地帶來致命損失的啊?! 」

「我知道。但我不會撤回。」

「哇！頑固不化！」

阿德琳妮眼睛瞪得溜圓。她嗤笑了一聲，然後雙手啪地拍在桌子上。

「那我們就只能去支援北部啦！畢竟德奎雷因教授是我們魔法塔的人嘛！」

「請便。」

「給！這是派遣地點清單！」

阿德琳妮遞出文件。大號字體上還標着難度星級★。

「您親自做的？」

不過，他既然敢做出這種預測，肯定是有把握的吧。是確信自己正確才說的吧。

她心裏像煙囪似的堵得慌，想質問這和大陸滅亡有什麼區別……

「……」

「知道。」

「理事長在強迫我。」

「那麼，我先告辭了。」

我本想遠離尤莉，但北部即將來臨的風暴，是尤莉一人無法承受的災難。

我本能地看向最上面一行。

馬里克地下通道賺的錢眼看就要全打水漂了。

「……是的。」

她整修了城牆，建造了瞭望塔、要塞和關卡，補充了兵力，並開始訓練領地魔法師的實戰能力。

光花掉的存款就有三億埃爾內。隨着冬季過去，這筆費用還會呈幾何級增長。

「真是。還得祈禱這個冬天是最糟的，這叫什麼事……」

「道義上或許會，但法律上沒有賠償義務。」

「……」

管家問道：

這是完全信任德奎雷因的結果。

「嗯。就這麼辦。」

但現在的哈德卡因有的是錢。就算馬里克賺的錢全賠光，至少也是保本。

耶莉爾拍打着汽車座椅，心中充滿了懷疑。她實在無法不懷疑。

[雷科爾達克★★★★★★]

在羅哈拉克集中營，除了囚犯，還部署了數萬領地兵力。計劃讓兵力和囚犯共同阻擋怪物浪潮。

兩者能否融合不得而知，但這是德奎雷因推薦的方法。

反正橫豎都要被稅收颳走近一半，不如當做防禦費用揮霍掉。

「……」

「不是不想去。」

「就算是看在舊情的份上！」

「特別是那些相信我們、在防備上花了點錢的領地，可能會要求賠償。」

「哼！說什麼呢！」

雷科爾達克有尤莉。這讓我心情有些複雜。

……耶莉爾在哈德卡因邊境，即毗鄰未開拓地的羅哈拉克一帶，極度加強了防備。

「好的！那您請便吧！」

＊＊＊

阿德琳妮嚇了一跳，反問道。她的大眼睛像兔子一樣眨巴着。

「這預測要是錯了。我們就成小丑了，對吧？」

—去了可能會死！千萬小心！

「雷科爾達克恐怕很難守住。」

「好！那我就把德奎雷因教授派到雷科爾達克去！」

「那就請德奎雷因教授去幫忙吧！」

「小姐。我們到了。」

「這樣啊。」

阿德琳妮喊道。我搖了搖頭。

「啊，煩死了真是。爲什麼要在中央說那種荒唐話。」

「當然！理事長考驗的最後一關！兩個月後，德奎雷因和伊赫倫姆去雷科爾達克！和尤莉騎士大人一起！」

「啊！家族裏要是都不信，威信就全完了，有什麼辦法?! 煩死了真是！」

耶莉爾望向窗外。正在維修中的羅哈拉克集中營兼城牆。

耶莉爾簡短地回答。緊接着，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讓她身體搖晃。

「或許吧。」

「兵力部署按原計劃進行嗎，您看？」

「看吧！德奎雷因教授也不想去呢！」

「……還有。德奎雷因教授說過要爲自己的研究成果負責！去最前線也沒什麼不好吧？」

「對了！聽說尤莉騎士大人也在雷科爾達克！」

其實她並不相信。因爲實在太難以置信。

理解了話中深意的阿德琳妮「哦～」地圓張着嘴。

「嗯！反正很快也要收到火力支援申請書，就試着做了一下！星星越多，派遣地點難度越大！」

不知是對是錯。

「無可奈何啊。」

會有相當於19年前十五倍的怪物浪潮襲來——這種瘋狂的預測。

「……嗯?! 」

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阿德琳妮「哼哼～」地露出狡黠的笑容，挑了挑眉。

「作爲下任理事長候選人，只要不損害我的尊嚴，任何事我都樂意承擔。」

雷科爾達克。這個名字讓我想起了某個身影。

作爲最前線的雷科爾達克，大概會被死亡變量淹沒。即使是尤莉，獨自一人也難以克服。

「現在撤回還來得及，小姐。」

管家說道。耶莉爾瞥了眼後視鏡，搖了搖頭。

「算了。我還是相信他。不，我必須相信。」

她像嘆息一樣喃喃自語。

我這命啊，真是奇怪的命。明明不是尤克萊因，卻成了尤克萊因。

即便如此，還是被哥哥認可爲妹妹。

「我相信哥哥。」

「嗯？」

「縮寫。最近年輕人之間流行的。」

「……」

「是我哥哥啊。我相信哥哥。」

「……咳哼。」

管家默不作聲地清了清嗓子。

但耶莉爾清楚地看到，他嘴角正微微上揚。

……

「哈啊……果然。」

尤莉向普海爾登內城請求了增援。準確地說，是拜託了扎伊特。

但下達的公文卻冷冰冰的。

[財政喫緊。撐得住就撐，撐不住就放棄。]

是不負責任的文字。是殘酷的通牒。或者說，是對德奎雷因報告的不信任。

開門的是雷科爾達克的軍官。他拿着一個信封。

「沒辦法了。只能祈禱德奎雷因的報告是錯的，或者戰鬥到死了。」

—上述兩人系作爲理事長考覈的一部分，自願前往雷科爾達克。

北部邊境有許多依賴雷科爾達克生存的居民。因爲雷科爾達克的意義本就在於「共生」。

那清晰刻印的活字。

瑞莉嘆了口氣。

魔法師火力支援。看到這一行，她瞪大了眼睛。魔法師在北部可是極其稀有且特殊的資源。

尤莉沒有放棄這條防線的打算。

—是。騎士大人。

「騎士大人……？」

「穿過森林，還有另一個村莊。住着五十戶人家。那村裏的男人們去打野豬遇上了老虎。所以那裏剩下的多是孩子、女人和老人。」

咚咚？

是機密密封件。

名單上「德奎雷因」這個名字。

尤莉說道：

然而。

「給您的公文。大概是增援通知吧。」

尤莉想起了她見過的居民的面孔。正是他們讓她再次銘記了身爲騎士的使命。

—伊赫倫姆麾下分隊。

—德奎雷因麾下分隊。

爲那些死有餘辜的囚犯提供某種贖罪之路。讓他們以還算體面的方式消耗自己的生命。

尤莉點了點頭，拆開了信封。

「……只要過了小溪，就有個小村莊。那裏住着三十戶人家。還有四五個孩子和六位老人。」

響起了敲門聲。

在北部村落勉強生存的他們，這裏就是故鄉和根基。即使僥倖逃脫，也會被撞得東倒西歪，最終磨損殆盡。

無論如何。

[魔法師火力支援：雷科爾達克]

聽了這話，尤莉看向瑞莉。瑞莉也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請進。」

「如果雷科爾達克崩潰，他們將無處可逃。也無處可去。」

就在兩人如此分享着羈絆與共同的信念之時。

「……嗯。我也知道。」

冰冷地觸碰了她的心臟。

瑞莉擔憂地呼喚道。尤莉用堅定的表情回頭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