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歲月（2）

無聲而安靜的倉庫。

空氣彷彿凝固般停滯的空間。

索菲婭的呼吸拂過我的鼻尖。她的身體如覆蓋般壓在我的身上。

如此近在咫尺的女皇。

有潔癖的我本能地抗拒這種接觸，但或許因爲對象是索菲婭。

完全可以忍受。

「……」

此時此刻。

女皇的生命體徵看似與平常無異。呼吸規律，瞳孔擴張也如常，但心率有些小問題。

她的心臟在顫抖。

……這不是開玩笑的意思。

「陛下。」

然後索菲婭舔了舔自己的嘴脣。

「不必擔憂。朕只是好奇罷了。先皇也是通過這種事才生下朕的。」

「『這種事』並非接吻。」

「……」

索菲婭沒有回答。她的眼眸描摹着深邃的弧線。

這副姿態令我感到極度不安。

「那麼……」

嗒——

「嗯。」

如果沒有雪花石，今天可能就死了。

「……是啊。真奇怪。」她點點頭承認，然後突然低下頭，將額頭抵在我的鎖骨上。

懷中索菲婭的呼吸漸漸趨於平穩。我用雙手梳理着她緋紅的髮絲。

……約莫半小時後。

殺氣瀰漫，理性盡失的模樣。

連親吻都算不上的幼稚的過家家。

也是，畢竟剛剛爲了抵擋索菲婭的一擊，瞬間就消耗了四千魔力。

「還有……我也……」罕見的睏意襲來。

「所以請務必保密。」

索菲婭用空洞的眼神瞪視着我，手中凝聚魔力。指甲兇惡地伸長，魔力的鋒芒足以輕易斬斷「鐵人」的骨骼，甚至能夠連雪花石一起。

「陛下。」

連彼此的唾液都未沾染，就像是意外相碰一樣的接觸。

「這件事請保密。」

「另外，近期請暫停對陛下進行戰鬥相關的訓練。」

若說除了尤莉之外德奎雷因還能夠愛上誰，那麼這片大陸最高貴的索菲婭必然是其中之一。

──……真的？

然而，索菲婭沒有動手。雖然掌心中殺意翻騰，單她卻只是凝視着我，一動不動。

「能聽見您的心跳聲。」

「……我也休息一會兒。」我抱着索菲婭，閉上了眼睛。

凱倫沒有回應，我的意識漸漸沉入了安寧。

沒有下一步動作。

凱倫追問道：

那麼，作爲臣子，我有義務協助她。

──但陛下的愛永遠只能是單方面的嗎？不能雙向嗎？

她的身體瞬間脫力，倒在了我的懷裏。

──德奎雷因。沒事吧？我胸前的凱倫問道。

我立刻將雪花石護在胸口與心臟處。

「……陛下。」

──……這對陛下有幫助嗎？

但剛纔確實感受到了生命威脅。

「……頭痛。」她低語道。

──明白。

剎那間，赤紅的氣息從她的體內奔湧而出。猩紅的靈氣在短短一秒鐘內充滿了整個倉庫。

「……」

我得心底確實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被刺中的話必死無疑。

「……嗯，這個嘛。」我微微一笑。

德奎雷因的愛，「身份」是必要條件。

說完後，我深吸了一口氣。

──……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充斥倉庫的死亡變量逐漸稀薄。

敏銳的感知立刻捕捉到聲音，索菲婭似乎也從睡夢中醒來，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但沒有起身。

「當然。」

方纔脣瓣輕觸的瞬間。

是死亡變量。

「是的。似乎是這樣的。」我輕嘆一聲。

「我覺得也並非不可能。」

全身震顫，骨頭彷彿要被碾碎的劇痛。

多虧及時用雪花石保護了，雖然骨頭還有點發麻，但沒什麼大礙。

「……唔。」我咬緊牙關，血從齒縫中滲出。

「陛下。」

短暫的緊張。

「陛下？」

那是深埋於索菲婭心底的、弒殺生母的殺人魔。

但索菲婭的心臟卻劇烈地跳動起來。

「……失禮了。」

我將手按在她的後頸。輕輕按住穴位。

懷裏傳來了輕微的動靜。

──……好。

──這就是你預想中的事嗎？神在陛下本能中埋下的保險裝置。

撲通——

我看向懷中的索菲婭。她的眼中已被赤紅的魔力浸染。

她的脣突然輕觸又分開。

咚?!

此刻，索菲婭正在自我抗爭。對抗她體內沸騰的某種殺意。

下一秒，巨大的衝擊襲來。

「……教授？」她反而往我懷裏鑽了鑽。

像樹袋熊抱緊樹幹般依偎着我，甚至愜意地打了個小哈欠。

＊＊＊

滅地。

正如字面「滅亡之地」的含義，是「生命無法繁衍的地方」。

此處魔獸與惡魔晝夜橫行，不見草木溪流，空氣中魔力濃度高到必須佩戴防毒面具，但並非踏足即死的冥界。

除祭壇的人員之外，還有許多探索廢墟的冒險者和不懼死亡的求道者往來。

只是沒有外部資源便無法生存罷了。

「……」

克里託正身處這片滅地之中。

在祭壇大本營「聖所」的最深處——滅地地底最幽邃之處，他正在那裏凝視着水晶球。

「人們正在聚集。」能映照整片大陸的奎伊水晶球，連法師克里託都覺得神奇。只要心念所至，任何角落皆可觀測。

「嗯。不是綁架來的。」

現在水晶球裏投影的湖面的是一支「隊列」。

此刻，無數人羣正走向祭壇的聖所。

他們揹着行囊，離開生機勃勃的內陸，踏入死亡瀰漫的滅地。

「他們是自願走來的。」奎伊說道。克里託回頭望向他。

「他們相信並追隨我的啓示。是出於自願的信仰。」

「……你也會『保存』他們嗎？」面對克里託的問題，奎伊露出了微笑。

『保存』。

這是自稱神的奎伊對克里託承諾的一個小小的特權。

肅清官——類似於宗教中的異端審判官，是浮空島的武裝力量。他們的目標通常是哪些發明危險魔法並試圖傳播的「魔法殺人魔」，而這次，伊芙琳成了他們的目標。

「……」莉亞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伊芙琳。

「狹隘地看，確實如此。但人類的記憶終究只是人類層面的東西。他們所有的歲月，在宇宙的尺度下不過是微小的塵埃。」

不，是少了一隻手。手腕以下空空如也。

她還清晰記得自己抱着那玩意兒搗鼓魔淨核的日子，這裏居然一個就要五百萬埃爾內……

本以爲是個冒險家，怎麼上浮空島來了？

「我本來就沒有手。」

真是讓人困惑。明明是個善良可愛的孩子，現在卻像個疲憊不堪、對世界充滿敵意的研究生一樣。

「……這有何意義。」克里託咬緊牙關，下頜繃緊。

「不。他們的原罪無法洗清。這份特權目前仍只屬於你。但他們的靈魂會留存。以相同的靈魂重生，只是會過上不同的生活。」

伊芙琳高興地問道：

「……」或許是因爲自己將身體借給了索菲婭，奎伊莫名地對克里託感到親近。

「……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另一邊，暫時回到浮空島的伊芙琳正在魔法商店外探頭探腦。她雙手攥緊鼓鼓的錢包。

這時，伊芙琳瞥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伊芙琳小姐！快買吧快買。沒時間了。」艾倫推了推她的背。伊芙琳「哎哎」地叫着走進一家店，一眼就發現了心儀的研究設備。

「嗯……咦?! 等等，你的手怎麼了？」

就在伊芙琳被浮空島物價震驚的同時。

＊＊＊

「但浮空島太危險了。『肅清官』可能正監視着你。」

「教授的研究室裏不是到處都是這種東西嗎?! 」

他將手搭上克里託的肩膀。

「哦！就是這個！老闆，請問這個多少錢？」

奎伊慈祥地搖了搖頭。

她小心翼翼地詢問價格，但很快就驚呆了。

莉亞的一隻手有些不對勁。

「當然。」伊芙琳點頭，「那邊設備太落後了。浮空島可是日新月異。怎麼能用三年前的設備……」

眼神不知爲何變得銳利，嘴脣也微垂，和以前那個溫柔的莉亞判若兩人。

德奎雷因實驗室裏隨處可見的顯微鏡。

伊芙琳望着她的背影，茫然地喃喃自語：

「是的。這是高級魔法物品。」

「……不。」

莉亞。

「莉亞！」

「非得在浮空島買嗎？」艾倫問道。

「……啊？」

「我會給你時間。人類總是需要思考的。」

「有什麼關係。有艾倫助教您的才能，一步就能逃走吧。」

「啊……怎麼壞的？」

在魔法界，「褻瀆魔法與魔力的神祕」這一罪名就是如此嚴重。

回到尤克萊茵宅邸的莉亞，正由德奎雷因請來的人偶師安裝新的手臂。

「……推薦信上來的。我是冒險家。」莉亞簡短地回答。伊芙琳不自覺地撓了撓太陽穴。

「訓練弄的。那麼，我先走了。」莉亞點點頭，拖着步子離開了。一副無話可說，或者說無力說話的樣子。

「你不一樣。」

「啊……」臉頰瘦削，下巴尖尖。

「之前裝的是義肢，壞了。現在去換新的。」

連接肢體和血管的魔力像火花一樣飛濺。

「你怎麼上浮空島的……呃？」

因此，克里託的存在本身就是在爲他的信仰做出貢獻。

這點特權是理所應當的。

「……？」

「我也是人類。」克里託堅定地說道。

奎伊願意給予他思考所需的時間。因爲他早已知道答案會是什麼。

「記憶與軀體全部消逝的重生，與死亡何異？」

「咦？」

一個孩子正抱着滿滿當當的高級魔法物品，搖搖晃晃地走着。

滋滋——滋滋——

「五百萬埃爾內?! 就這個顯微鏡和魔力溶液套裝?! 我的全部家當才五百萬埃爾內啊?! 」

那副模樣讓伊芙琳也嚇了一跳。

她趕緊追上去。

「……」但克里託默默地轉身。不置可否，獨自離去了。

＊＊＊

即便大陸重塑、一切歸零，克里託的存在也將被保留下來。

說起來，克里託的誕生、以及索菲婭對血親的深厚羈絆，本就是奎伊計劃中的「一小步」。

「我也不想暴露太多實力啊……」艾倫嘀咕道。

「你會得到你想要的。如果大陸重塑，新大陸的魔法將因你而始。你腦海中的魔法知識將成爲新世界的基石。」

「不疼嗎？」人偶師突然問道。她對莉亞手術中毫無波瀾的表情感到好奇。

莉亞回答道：

「疼痛早就習慣了。」

「呵呵。這樣啊。呵呵呵呵。」老婆婆愉快地咯咯笑着。莉亞看着她，暗自評估着人偶的質量。

既然是德奎雷因請來的，她倒沒懷疑過，但似乎比預想的更厲害。

這水準快趕上阿爾·洛斯了。

不，就是阿爾·洛斯本人嗎？

「在尤克萊茵手下學習很辛苦吧？」人偶師問道。莉亞猶豫了一下，但很快點了點頭。

「……他把我逼到了極限。」

他的教導確實無可挑剔。

每日晨昏精準點撥核心要義，傳授近乎精髓的領悟，簡直像把她的身體從頭改造成嵌合體一樣，尤其精神，總是被繃得死緊。

只是，他的言行總刺中她最深的根源。

戳穿最底層的自尊心，偶爾流露的輕蔑更會點燃本能般的怒火。

「但我會得到認可的。」

然而此刻支撐她全神貫注的並不是這個原因。

而是心底翻湧的——「想被認可」的渴望。

並非因爲他是德奎雷因。

而是因爲他像金宇真。

「不過再這麼憋下去，說不定哪天會突然打起來呢？」

面對這個問題，莉亞撇了撇嘴。

「呵呵。是嗎？」

「剛纔和家主大人討價還價時，我稍微瞥了眼你的訓練日程。」

「……」

話說回來，實戰訓練是要出門的吧？

「爲什麼呀？」

人偶師的嘴角浮起笑意。

於是，莉亞的目光自然地轉向窗外。

「貌似下週有『實戰訓練』啊。」

「……什麼都行啦。就算和家主大人直接打，只要避開臉揍就好了。」反正脖子以下又不是金宇真，完全可以下手的……

花園中央的茶桌旁，德奎雷因正坐在那裏讀書。

訓練日程？

「……我試試看。」

「好啦。應該能像真手一樣活動嘍。不會壞的，還能和你完全融合在一起呢。」

莉亞歪了歪頭。

「呵呵。當然。不過啊，估計很快又得修嘍。」

她活動着人偶手腕仔細感受，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

在室內訓練中憋悶已久的莉亞，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打起來的話，會是我贏。」

滋啦——！

「……完美。太完美了。簡直像自己的手一樣。」

一道劇烈的魔力火花閃過。莉亞身體一顫，老婆婆「咚咚」敲了敲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