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灰燼之子（1）

翌日清晨。落葉堆積的島嶼森林中，德奎雷因與伊德尼克並肩而行。

「暴露超過12小時很危險。」

侵蝕的極限是12小時。如果暴露在聲音中超過12小時，就會慢慢失去記憶。伊德尼克也不例外。

她補充道：

「儘量像我們這樣行動吧。以防萬一。」

「之前的我撐了多久？」

「下午四點誕生，早上六點消失。正好14個小時。」

準確地說，不是消失，而是被西爾維婭廢棄的，但伊德尼克沒說。

德奎雷因微微點了點頭。

「那就好。在敵營行動應當如沙丘般隱祕。」

「什麼……沙丘？」

「像沙漠沙丘在無人知曉時移動那樣。」

「別他媽裝逼了。」

沙沙——沙沙——

德奎雷因默默地走着。步伐間盡顯貴族風範。伊德尼克望着他，突然湧起一個疑問。

「能問個問題嗎？」

「無妨。」

「……你不去見你的前未婚妻嗎？」

這時，一陣微風吹過。林間的枝椏搖曳着。

德奎雷因搖了搖頭。

「風」魔法將德奎雷因的話語送入主人西爾維婭耳中。

「嗯。可憐的傢伙。被關着呢。你認識他？」

「是貧民窟啊。」

更大的風席捲森林。落葉如驟雨般紛飛而下。

——那是我靈魂最愛之人。

簡陋的棚屋雜亂堆疊，由幾塊木板拼成的「街道」上，多數冒險者如流浪漢般席地而眠。

「靈魂最愛之人。」

切成兔子形狀的蘋果。西爾維婭嘴角漾起幸福的微笑。

西爾維婭如此深切地渴望着。

「朱卡肯。那傢伙還在這兒？」

「殺了她。」

與德奎雷因一起，與他共享愛意……

雖然想多看德奎雷因幾眼，但她仍需要學習。要完全掌握這個島嶼，完美地描繪出新的德奎雷因，需要更紮實的魔法與理論支撐。

西艾莉婭莞爾一笑，遞上零食。

「什麼也沒想。」

這裏是島嶼邊緣。倖存冒險者聚居的區域。

「但這裏不會被侵蝕。泥土和木板都是真貨……喂，朱卡肯。」

沙沙——沙沙——

「……哪怕她和曾經深愛之人一模一樣？」

真正憤怒的聲音在林間迴盪着。餘音如漣漪擴散。

真希望那就是我。

僅僅因爲這個事實，心中就充滿了滿足感……

她閉上眼睛，輕輕地說道：

「嗯。要努力學習哦。」

「那是我靈魂最愛之人。」

西艾莉婭轉身離開。西爾維婭望着桌上的魔法書，略顯憂鬱地拿起筆。

藍色的瞳孔中殺意縈繞。

伊德尼克神情肅穆地點了點頭。

＊ ＊ ＊

我評價道。這是準確描述眼前景象的詞語。

「……」

「哦？見了要幹——」

她在空白的魔法卷軸上書寫着複雜的術式。心底湧起一絲幸福。

渴望完美再現德奎雷因，讓這座島成長爲「真實」，從而獲得新生。

伊德尼克聞言瞪大了雙眼。德奎雷因拂去肩頭的落葉，回頭看向她。

有西艾莉婭。

多希望那就是我。

六蛇頭的頭目，黑道勢力頂點之一的朱卡肯。

這裏有德奎雷因。

伊德尼克附和道。

「我會好好喫的。」

「在想什麼呢～？」

「而惡魔在模仿這樣的人。」

「西爾維！」

「……那麼，跟我來吧。去朱卡肯那兒。」

「反正是假的。和殺惡魔沒區別。」

「……說得輕巧，你真下得去手嗎？」

「……」

「對吧？我不是說過嗎？沒人過得比我好。」

「正因深愛，纔要殺死。」

正是他最先向德奎雷因下達了殺死西艾莉婭和尤亞菈的任務。

「常打交道。還接過他的委託。」

「豈能不殺。」

僅此一句。

「是得去見一下。」

嘩啦啦——！

＊ ＊ ＊

畢竟現在的德奎雷因，過不了多久就會融化消失。

有她深愛的兩人。

德奎雷因只是點了點頭。

伊德尼克便明白了他的愛。理解了這份難以想象的厚重情感。

島嶼中央，如瞭望塔般高聳的細長房屋。

西艾莉婭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西爾維婭嚇了一跳。

伊德尼克不自覺地撓了撓後頸。

伊德尼克用腳踢了踢癱在流浪漢堆裏的某個身影。他慢悠悠地翻身，仰頭望向我們。

「又幹嘛……」

是睡眼惺忪的朱卡肯。

記憶中曾是美男子的他，如今卻落魄不堪。亂糟糟的鬍鬚毫無打理，上衣沾滿污垢。

「……德奎雷因?! 」

那傢伙大聲喊出我的名字，引來周圍目光……倒也沒有。大多冒險者早已放棄掙扎，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發呆。

「你怎麼……啊。是假貨吧？」

朱卡肯看向伊德尼克問道。沒等回答，他就自顧自嘟囔道：

「也是。燈塔那個瘋女人的手藝見長啊。那個神經病，居然畫出了這麼逼真的德奎雷因……」

伊德尼克戳向他打量我的眼睛。

「呃啊！」

朱卡肯捂住雙眼。渾身哆嗦的樣子頗爲滑稽。

「媽的！搞什麼！痛死老子了！」

「他不是假的。是真的。」

「瘋了吧，突然出現……」

朱卡肯的話戛然而止。他雙眼通紅，掏着耳朵追問道：

「……你說啥？真、真貨？假貨真貨哪個？」

「真貨。這位德奎雷因是真的。」

「……」

朱卡肯嚥了口唾沫。他警惕地掃視四周，壓低聲音問我：

太過特別，太過可疑。

阿爾·洛斯寶石般璀璨的容顏，在我的「美學直覺」中堪稱完美。耀眼奪目。

「真德奎雷因嗎？」

哐啷啷啷——！

然而，辛西婭的臉色反而劇烈地動搖了。

「我就知道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我就知道能逃出這該死的鬼島！」

因德奎雷因而全村被淹的、可憐的「世界觀最強者」候選人之一。

第二個德奎雷因死後，憤怒的伊德尼克掀翻了公會室，後來才向「我」這個存在詳細說明。

「……德奎雷因教授！我是阿爾·洛斯。和你認識的可能不太一樣，但絕對是我本人。自我介紹就免了吧。」

「對。這位是真的。」

蓋雷克。

「喂喂？搞清楚誰在說——」

「這狗屎蠢貨……帶個冒牌貨來是想害死我們？真他媽狗屎……就該把你腸子扯出來餵狗，狗孃養的雜種……」

「我是來造一條的。」

我搖了搖頭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這也是身份僞裝嗎？」

朱卡肯在公會房間的客廳裏大聲喧譁，不過公會廳裏只有三人。我審視着他們的面容。

朱卡肯滿臉笑容地率先跑開了。我望着他的背影，伊德尼克聳了聳肩。

化名阿爾·洛斯，本名辛西婭。

「是真貨啊！」

伊德尼克的話讓我皺起眉頭。

「吵死了。就算她在這破地方待了五年待的性格扭曲——」

「那就更不能待在這兒！快逃——」

「……是真的。真正的德奎雷因。跨越大海，從大陸來到這裏。爲了消滅聲音。」

「嘴怎麼這麼髒。」

久違的重逢，就這樣瞬間結束了。

「看來他真的很想離開這座島啊。」

「隨你信不信。先把你那髒臉遮遮。光是看着都難受。」

「……」

她的完整本體。

「當然！跟我來！有個公會房間！」

在那短暫的瞬間，我瞥見了一個男人的臉。

聽到這些污言穢語，我皺起了眉頭。朱卡肯緊張地打着圓場：

咕嚕嚕……

旋轉的視野。顛倒的面孔。

……這便是我成爲第三個德奎雷因的契機。

伊德尼克斬釘截鐵地說道。

「啊……還有，說謊似乎不太好。抱歉，騙了你。你也不是第三個。」

「喂！這裏來了個真德奎雷因！魔法教授！術式解析的天才！尤克萊因斬殺惡魔的利刃！」

「……什麼？」

我望着那張臉，感到疑惑。

就在她喊出逃跑的瞬間——

那傢伙緊緊握住了雙拳。低着頭，像跳舞一樣轉起圈來。

朱卡肯的頭髮都豎起來了。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

「我需要一個能爲我所用的人。你懂的吧？」

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她，她也正注視着我。

「都過來！向德奎雷因致敬啊！」

其中一人格外顯眼。

五分鐘後。

——真的是真貨？

「那你來這兒……是找到了出去的通道——」

我的脖子先被砍斷了。

然後，我微微一笑。

＊ ＊ ＊

真是怪異的姿勢。

我們抵達了公會室。也是一間棚屋。活像朝鮮戰爭後最窮困時期的居所。

但她的臉緊繃得可怕。她咬緊牙關，搖了搖頭。口中唸唸有詞：

辛西婭的表情瞬間凝固。她來回看着我和伊德尼克。朱卡肯搓着耳垂說道：

「……哈！」

「什麼？」

「是第五個。蓋雷克又殺了兩次。我勸過，但他忍不住。」

「……那野獸現在在哪？」

我莫名地感到怒火中燒。

殺了三次？這混蛋簡直毫無底線。

辛西婭說道：

「蓋雷克被關起來了。」

「不過，反正你死不死都無所謂吧？你可是承認自己是冒牌貨的冒牌貨。」

我看着朱卡肯點了點頭。

不管是真是假，都有該做的事。爲了摧毀這裏，也需要你們這些無知者的幫助。」

我將地圖鋪在桌上。經過第三、第四、第五個德奎雷因的努力，魔法陣已經完成了十分之一。

「你們負責在島的地下繪製這個魔法陣。」

「地下？用什麼方式？」

面對朱卡肯的疑問，我簡短地解釋道：

「像鼴鼠挖地道那樣。」

「地道的話……那還意外地挺容易的。自衛團不會來到地下。」

「伊德尼克，你負責監視西爾維婭。」

伊德尼克聳了聳肩。

「反正那傢伙纔不管我們幹什麼。她眼裏只有完成你這一件事。」

「啊——真是瘋婆娘！這瘋女人爲什麼對男人這麼癡迷啊？」

系統記錄的辛西婭特性——「如藝術般的人類」。

我伸出手指撫過拂過辛西婭的髮絲。瞬間，她的全身僵硬了。並非抗拒，而是震驚到了凝固。

「如果這世上存在最高貴最美麗的藝術品……你一定會比它更美一分。」

聲音自然地低沉下來。我的視線牢牢地鎖住她。

此刻，德奎雷因的「性格」正在運作。

字面意義上「藝術般」的辛西婭的外表，正強烈刺激着德奎雷因性格中的「美學直覺」……

「爲什麼？不讓伊德尼克做？」

這該死的性格在人際關係中罕見地發揮了積極的作用——德奎雷因的性格對某人產生好感的罕見例子，就在眼前出現了。

「教授，您笑什麼？」

「……也是。要是在外面遇見，你早就被蓋雷克大卸八塊了。總之，我的任務是什麼？」

就像突然打開了開關一樣。

柔順的髮絲潔淨到反常。

「我敢斷言——我比任何人都熱愛並支持藝術。」

「辛西婭。」

「……應該擦肩而過了幾次吧。」

只是想說，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確實擁有着「藝術般的外表」。

「……」

此刻辛西婭本體的模樣，與設定和設計完全一致。

「呃……」

「蓋雷克和你……在這兒遇見倒也算幸運。」

——你自己不也喜歡男人嗎？少對我徒弟說三道四！

「我如此近距離、清晰地直面你的真容……是第一次嗎？或者說，這樣相見本身就是第一次？」

「……免了。」

「……突然說什麼呢？」

「很簡單。保護我。」

只是她超現實的面容，彷彿世間萬千肖像中最崇高而神祕的作品。

辛西婭再次變得面無表情。我望着那張臉露出了微笑。她嚇了一跳，脖子往後縮了縮。

我脫下手套。向她伸出手掌。是握手的意思。

或許是特性使然。辛西婭本體獨有的特性——無需清洗也始終完美。

當然西爾維婭和尤莉也算是絕世美人了，但這並不意味着要分個高下。我本來就不愚蠢到以外表來評判他人。

「……幹嘛。」

這並非指她是世界觀中最美的人物。也不是什麼一見鍾情的俗套橋段。

「辛西婭。」

「原因和更詳細的任務……或許下一個我會告訴你。此刻我所想的，未來的我不可能做不到。不握手嗎？」

「辛西婭。」

「我天生熱愛藝術品。對美的感知力，我可以自豪地說，比世界上任何貴族、王族都要出色。」

——她本來就是個瘋婆子！

「在這兒見到你，感覺挺新鮮的。」

辛西婭搖了搖頭。

「……誰知道呢。」

相反，我反而輕鬆地放鬆了姿勢。

辛西婭疑惑地看着我。

「……保護？」

朱卡肯的惡言讓伊德尼克扭曲了臉。

無視兩人的爭吵，我望向辛西婭。

「……真是完美無瑕啊。」

她半張着嘴。彷彿置身於超現實的場景，連眨眼都忘了。

「哈。我也快瘋了。這狗屎地方。聲音這玩意兒不管本體人偶都會找上門來，簡直是我的天敵。一來就被困了五年。」

「對。你來做我的護衛。」

「噁心。讓開。」

反而隨着時間的推移，現在更加成熟，更加完美。

「……喲。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