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進修(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577 字
「是不是有點太鋪張了?」
哈德卡因,尤克萊因的領地。
回到領地的德奎雷因讓耶莉爾有些措手不及。全是因爲他爲「尤克萊因魔法進修計劃」邀請的導師陣容。
「……這不是本末倒置嗎?完全沒考慮花銷吧?簽約金也都是用的家系支票給的吧?」
這次的進修並非那麼重要的活動。說到底不過是尤克萊因贊助政策的一部分而已。魔法師之外,騎士、畫家、音樂家等等,還有很多待辦的贊助事項。
可是爲了這事請貝爾赫特的長老來……
「既然是尤克萊因的,那就足夠了。」
坐在領主席上的德奎雷因斷言道。耶莉爾撅起了嘴脣,但緊接着的話讓她無法再抱怨。
「爲你的家族感到自豪吧。」
「……」
這一句話刺痛了耶莉爾。像錐子扎穿心臟一樣疼。
「……可就算這樣,金達爾夫那老頭和我們也關係不好吧。」
耶莉爾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她不是個會輕易表露痛苦的稚嫩孩子了。
「都是過去的事了。」
「……以前還說絕對不會忘的呢。」
德奎雷因沒作聲,啜了口茶。耶莉爾觀察着他的神色,繼續說道:
「不過,你知道嗎?託你的福,這次進修申請者特別多。所以除了大學魔法生,我們也打算接收其他人。」
「是指冒險家嗎?」
「嗯。世界變化太快了。想想馬里克地下通道的事,我們得儘量和冒險家公會維持良好關係。說要給他們進修名額,他們應該也會高興吧。」
從進修費用暴漲的那一刻起,耶莉爾腦子裏就只剩下「必須回本——」這一件事了。嘴上說是贊助,其實和無形投資沒兩樣。
「怪物南下的日子不遠了。這是皇室發來的合作請求書。」
「這又是什麼?」
「……」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
這個事實無法改變。
但無論如何。
「啊,是嗎?」
「我就先走了。」
直到吐出淡黃色的胃液,她才顫抖着身體,倚靠在了牆壁上。
「是,小姐。那給中央的賄賂要怎麼做?」
她算是成功掩藏住了那冰冷刺痛的心情。
她衝向洗手間。抱着馬桶乾嘔起來。
當然即便如此我也會強顏歡笑,爲了領地和家臣努力做事……
當然,尤克萊因一直是頂尖魔法名門世家之一,但若論整個家族序列,過去大約排在4、5位。
一天又一天。
當然,弊端也並非沒有。
「他們想要的有點多啊?」
幾乎沒喫幾口的早餐,全都吐了出來。
那彷彿在顫抖的德奎雷因的音色。
接受自己並非尤克萊因的事實也好難。
「嗚呃!」
咣——
叩叩——
「……爲什麼?」
德奎雷因是知道這個事實的。
是母親做了背叛之事,還是父親明知真相卻依然接納了我們?
「咳……哈啊。」
明明早就知道,卻依然對我,依然對我……
哈德卡因,尤克萊因家族,近來正經歷着史無前例的鼎盛期。
「對了。婚約解除進展如何了?」
然而最近——『馬里克地下通道』的重建、各製造業的進步、家族魔法塔與騎士團的發展自不用說,再加上幾乎獲得皇室無限制支援的『羅哈洛克集中營』……
若無其事地生活下去好難。
「給皇室?畢竟內部線人也提到了些消息。」
恰好響起的敲門聲中,她平靜地說:
那淡淡的笑容讓耶莉爾瞬間失神,但她立刻快步上前奪回了領主席。
「全給了吧。沒必要硬撐。用現金支付。」
這一代應該會不同吧。看現任索菲婭女皇的態度,她「絕對不是」那種信任大臣的類型。
我不是尤克萊因。
噦——?!
「啊?……嗯。」
「真是的……」
前代家主時期偏向皇權派喫了大虧……
德奎雷因聞言微微一笑,從領主席上站起身來。
「是。」
「……說什麼呢。你也完全算年輕人好吧?」
「是的。似乎最近皇室也在關注尤克萊因的發展。」
耶莉爾的下頜一陣翻湧。
在辦公室門關上的那一刻。
但德奎雷因終究不是我的親哥哥。
「嗯。進來。」
是討好神權派,還是傾向皇權派?這又是個難題。
瀏覽內容的耶莉爾皺起了眉頭。
耶莉爾望着德奎雷因離去的背影。
「嗯……賄賂啊……」
但這些都是耶莉爾和參謀團隊早預料到的事情,因此應對措施也已完善。
「交給你了。劇變的時局下,年輕人更能適應。」
是老管家。這位世代侍奉尤克萊因家族的老管家,將一份文件遞給耶莉爾。
然後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重新回到領主席上坐下。
記憶中烙印鮮明的聲音。
耶莉爾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在蓄積的淚水流下之前,她洗了把臉。
列舉起來有很多:馬里克地區出現的怪物與魔獸、天文數字般的產業投資成本、瞄準這些漏洞的騙子、敵對陣營持續的遊擊式恐怖襲擊、以及來自中央政界必然的牽制等等。
『耶莉爾依然是耶莉爾。』
「……呼。」
還有個好消息。
那個如眼中釘一般的女人,尤莉,這次栽進深坑裏了。
「再怎麼也不能把徇私的騎士當作伴侶吧?」
「是。正在商議中,但尚無進展。需要得到家族長老們的同意纔行……」
「嘖。是嗎?不過算了,看德奎雷因完全沒出手,她肯定是徹底失寵了。」
到底是因爲罪行被德奎雷因拋棄了,還是她頑固抗拒德奎雷因而被除掉了?
對於仍然記得往日德奎雷因的耶莉爾來說,後者更具說服力,不過哪種都是好事。
反正與普海爾登家族的婚約,對尤克萊因來說本來就沒有任何利益。
「行了。那你先回去吧。」
「是。」
耶莉爾讓老管家出去了。
獨自留在寬敞的辦公室裏,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雖然內臟彷彿全部絞在一起般的噁心感仍未散去,但沒關係。
「……沒關係。」
只要我忍着。
只要我撐住。
什麼也不會改變。
沒必要這麼痛苦。
不,我甚至沒有這個資格。
德奎雷因已經經歷過了更嚴酷的過程纔對。
片刻後,普里米恩副局長現出了身形。
彷彿一道閃電擊中天靈蓋,某個聲音驟然在腦海裏閃現。
正當她起勁地嚼着時。
***
「嗯。你們呢?」
「釣魚,有趣嗎?」
「嗯?啊……沒什麼。我們還是快喫吧。」
◆特殊效果
就在這時,魚漂動了。
「我也是。」
◆信息
伊芙琳抓住瀕臨昏厥的精神,從後腿開始抓起。
嘩啦嘩啦──
「啊,對了,伊芙。」
另一邊,伊芙琳完成了進修的準備。行李全都寄去了湖中島,要給德奎雷因提交的論文也幾乎寫完,考試也考到了接近滿分的地步。
字面意思,將一整隻羅亞霍克烤煮而成的珍饈。
「咕咚——不知道呢?現在還不知道。據說是校長的最後考覈。」
這是一種與魔力相關的稀有魚類。當然,提升的幅度最多也不會超過10點,少的可能只有小數點後的增長,但總比不漲好。
「德奎雷因教授?」
「真不知道教授您還喜歡釣魚。」
「你民生支援打算選哪個?」
——「和教授一起喫的時候最美味。」
一條魚被拉出水面,甩着水珠。我首先確認它的信息。
民生支援。
魔法塔魔法師的必修課。隨着冬季臨近,「南下」即將開始,魔法師們會暫時停止研究,被徵召應對怪物浪潮。
伊芙琳吭哧吭哧啃着羅亞霍克的後腿。短短三分鐘就解決了一條堪比壯漢胳膊粗的後腿。
「好啦!一隻特大號的羅亞霍克!」
「……」
就是這樣,尤克萊因領地內有很多神祕的區域。此刻我正坐在湖中島的岸邊釣魚。
唰啦啦啦啦──!
「唔……大概會跟着教授走吧。」
然而,是未能留存在自己記憶中的瞬間。
一個毫無徵兆響起的聲音。
像是在很久以前,不知道什麼地方聽到的話。
「我打算回我們領地做民間支援。」
唔嗯~這樣啊~——嘴裏塞滿肉還點着頭的伊芙琳被朱莉婭問道:
「別說了。我得喫羅亞霍克。」
我沒有任何回應,繼續平靜地拋下魚線。
嘰喳?嘰喳?
接受鄉下領地獎學金進入大學的平民,佩裏特和隆多有着自己明確的目的地。
◆類別
:只生活在清澈湖水中珍稀的魚類。爲了保護此魚的生態系統,尤克萊因家族頒佈了禁釣令。如果有人打算釣魚,請務必留意。
那麼現在就該……
***
說是湖,但這片水域的直徑和深度都過於宏偉,不過因爲是內陸中央的一片水域,所以還是稱之爲湖。湖中島就是這個湖中央的小島。
森林中的鳥兒鳴叫着,被陽光反射的湖岸如翡翠般清澈。
「嗯,這樣?那進修——」
民生支援大體分爲相對安全的「民間支援」和有風險但對履歷有幫助的「火力支援」,至於選哪個是魔法師的自由。
伊芙琳在「豬之華」和社團成員們聚在了一起。朱莉婭、隆多、佩裏特等等。時隔許久終於全員到齊了。
伊芙琳徹底沉浸在羅亞霍克的美味中。時隔許久的羅亞霍克果然是人間至味……
「……」
耶莉爾再次強壓下翻湧而上的噁心感。
羅亞霍克特大號。
「呃咕……呼嗚——」
──「水蠅魚」──
這時朱莉婭問道。伊芙琳一邊啃着肉一邊回答。
「嗯?」
「德奎雷因教授會去哪裏?」
────────
湖中島,名副其實的湖水之中的島嶼。
我用「念動力」操控釣竿,把魚釣了起來。
「哇啊啊啊?! 」
我把魚放進網兜裏。
:食用後魔力可能小幅提升。(注:魔力容積越大,效果越差。)
他一定是在比我更深重的煩惱與掙扎之後,最終才把我當作耶莉爾接受下來的……
握着施加了「邁達斯之手」的釣竿,坐在用「美學直覺」雕琢出的椅子上,釣着悠悠歲月,就是這樣……
伊芙琳只是幸福地、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像個倉鼠似的鼓起臉頰,不停地往嘴裏塞羅亞霍克。
「怎麼了,伊芙?」
「啊,真的很好喫,真的真的……」
:雜貨⊃食品
瞪大眼睛的伊芙琳,慌忙地四下張望。
她再次專注於眼前的羅亞霍克。剛纔那縈繞的聲音,不知何時已沉入意識的底層。
誠如她所說,我能忍受的愛好並不多。
國際象棋、閱讀、馬術、藝術,還有就是釣魚。
明明對風度和潔淨有着近乎病態的執着,對釣魚卻又毫不在意——這大概是因爲先皇克雷瓦姆喜歡釣魚吧。
「什麼事。」
「是關於西爾維婭的討論。」
我用「煉成」造了另一把椅子。
普里米恩在上面坐了下來。
「西爾維婭創造的無名島的『魔力直接圖』超出了想象。單憑這點就足以稱得上危險。另外,確認到西爾維婭對您懷有怨恨。」
「……怨恨。」
「是的。看來伊德尼克把過去的一切都告訴了西爾維婭。在西爾維婭的魔力波動中偵測到了殺意。」
「哼。連魔力波動都確認了。看來這段期間的監視沒有鬆懈。」
「教授。這不是玩笑。『綠色』監視等級已經不夠了。他們正在考慮提升到『紅色』監視,上級甚至還在討論派遣情報局的密探。」
我沉默地望向湖邊。
擁有這個世界觀中最爲頂尖天賦的魔法師,伊萊德的西爾維婭。
以及她的母親西艾莉婭。
關於她們的記憶,零散地存在於我的腦海之中。
「普里米恩。是我殺了西艾莉婭。」
「是的。但即便如此,教授也沒有非死不可的必要。」
對普里米恩的話,我點了點頭。
「那當然。但是……」
只有風,只有那氣流彼此離散、破碎而已。
——如果她不怨恨殺母仇人,那她不是瘋子,而是精神有問題。
所以,我纔是個「反派」。
「雖然不合時宜,但這是一個不太符合您風格的感性問題。」
「西爾維婭的話,就隨她去吧。反正那孩子的刀刃只會指向我一個人。沒必要讓你們去做出犧牲、刺激事情惡化。」
——嗯。那麼就好了。
史上最年輕的以太已是囊中之物,無需再像對待岸邊玩耍的孩子一樣對待她。
但若殺了你,我的人生還能剩下什麼?
我拿起放在椅子旁邊的書。然後翻到某一頁。
她說的沒錯。這湖心島附近的氣候四季溫暖。所以雪花之類的東西是絕對不會飄落的……
「喂。問你呢,想幹嘛?」
「……」
「……我或許也覺得那孩子可憐。」
「……」
這個過程除了我不會有任何損失。
西爾維婭呆呆地問道。但這空曠的島嶼並無回答傳來。
僅僅遠遠地看着是無法平息這種渴望的,無法平息這瘋狂搖擺的心。
「嗯。」
我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微笑。
「嗯。」
湖邊下起了雪。
德奎雷因的性格里沒有「傷痕」。不管誰發瘋般地恨我,還是恨到想殺我,我都毫不在意。
我看向普里米恩。普里米恩的表情雖與平時無異,但其中明顯流露出不滿的情緒。
——殺了我,那孩子就能幸福嗎?
[……在岸邊垂釣的魔法師,向突然出現的要員袒露心聲。隨即,從未下雪的湖泊開始飄起了雪花。]
「稍等。」
忽然間,腦海浮現出的一段文字。
本來辯白或逃避就不符合我的性格,而且如果西爾維婭能在恨我的過程中成長起來,那對這個世界來說也是件好事。
「……」
西爾維婭咬緊牙關,最終站起身來。
反正現在西爾維婭的位階已超越了君主,更是遠遠超越了德奎雷因,踏上了向以太位階攀升的軌道。
「呼。這湖也會下雪的嗎?聽說這附近的氣候是絕對不會下雪的。」
普里米恩閉上了嘴。不過她並不是被我的話感動了。
我把書給她看。《深藍之瞳》。普里米恩確認了封面後點了點頭。
在遙遠的天穹之上,一邊守望着他,一邊聽着他的話語,一邊接收着他的聲音,西爾維婭思考着。
那種那麼不正常的溫柔。
在不遠處進行魔法研究的伊德尼克回過頭來看向西爾維婭。西爾維婭連看都沒看她一眼,開始在背上裝備降落傘。
伊德尼克也沒再追問。
她一副難以置信的口氣說道:
***
能在這個世界上給這堅硬的自我留下傷痕的人,根本不存在。
「但那可憐的孩子,說不定會把教授您殘忍地殺掉。」
「……」
「普里米恩。」
對着掐死自己的兇手,說出「你沒有錯」的慈愛語調。
「殺了我,那孩子就能幸福嗎?」
——德奎雷因,你沒有任何過錯。所以不要太怨恨自己了……
「……爲什麼?」
「這個嘛……我覺得,如果她不怨恨殺母仇人,那她不是瘋子,而是精神有問題。」
「只是問問。那孩子以後也會在怨恨着我的狀態下活下去嗎?」
普里米恩茫然地望着天上飄落的雪花。
——只是問問。那孩子以後也會在怨恨着我的狀態下活下去嗎?
「哎呀真是的。隨便你吧。」
當我說我懷有殺心時,你爲何露出了微笑?
對於普里米恩的話,我搖了搖頭。
依然沒有回答,她用腳尖輕輕點了點地面。那是準備跳躍的動作。
「西爾維婭?你想幹嘛?」
瞬間,太陽穴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從未見過的西艾莉婭的聲音刺入耳中。
我恨着你。憎恨着你。怨恨着你。
「是的。這是治安局圖書館最受歡迎的書,我們進了二十本。」
「別死就行。」
「你讀過這本書嗎?」
這個疑問的答案,如果不是德奎雷因,就無法得到。
我默不作聲地環顧四周。除了普里米恩,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是。」
終於回應了的西爾維婭,從島嶼上一躍而下。
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去到你面前,聽到你親口說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