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西爾維婭(6)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849 字
島嶼依舊寧靜。日常如昨日般延續。
西爾維婭帶着德奎雷因遊覽島嶼,展示自己的畫作,描繪他的肖像,一起共進晚餐。
咔嚓咔嚓——
代替自己切牛排的刀工。斟飲紅酒的優雅儀態。
她專注地觀察着他的習慣、舉止、談吐。
「活在虛假中毫無意義。」
當然,德奎雷因依然我行我素地勸說着。
與「昨天畫的德奎雷因」說出的那些話大同小異,但這過於真實的模樣讓人既生氣又懷念。
魔塔時期。
那個向德奎雷因求教的矮小自己。
那個憧憬並喜歡着他的小魔法師。
「明天也好,後天也罷……等你做好離開的準備時,我會再來。這趟旅程不會太長。」
此刻德奎雷因冷靜地離開了餐廳,西爾維婭沒有強行挽留。半天的時間足夠顏料凝固,現在很安全。
唰啦——
餐廳門被關上了。西爾維婭低聲呢喃道:
「再見。」
「……你打算這樣到什麼時候?」
這時,伊德尼克從餐廳的廚房裏走出來。
西爾維婭回頭看向她。伊德尼克默默地挑了挑眉。
「我說過你可以隨時離開的。」
咕咚——
「媽媽……不是假的。」
在此度過的五年確實讓她成長了,但壽命也因此縮短了。
「這算什麼話。」
「你之所以這麼問,不正是因爲你自己也知道……自己走偏了嗎?」
德奎雷因正斜倚在牆邊。他的藍眼睛在深夜中如貓頭鷹般炯炯發光。
伊德尼克咯咯笑着推開了門。走出餐廳踏上斜坡——
「……五年了也一直沒想法?」
在聲音領域復活的居民大多不知道自己是亡者。
「……出去。」
「哼。」
「啊,沒關係。我——
「不行。」
西爾維婭堅決地搖了搖頭。迅速把他的盤子挪到自己面前。
伊德尼克有些慌亂。西爾維婭的日常本該一成不變,但此刻的德奎雷因卻與「昨天的德奎雷因」行爲迥異。
「而且,研究這種魔法空間的機會也不常有。」
「……」
伊德尼克在對面的位置坐下。然後拿起德奎雷因只喫了一口的牛排。西爾維婭死死地盯着它。
她把自己的盤子遞過去。伊德尼克大口咀嚼起來。
西爾維婭伸手製止了她。
「學生走偏很正常。但防止她徹底脫軌,正是導師的責任。」
「……」
「……德奎雷因那傢伙大概會這麼說吧。」
記憶明明應該重置了纔對。
他斜睨着她問道:
伊德尼克正要叉起牛排喫——
但西艾莉婭不同。
「何必這麼驚訝?」
「我先走了。得去研究昨天沒弄完的魔法。替我向西艾莉婭問好。」
「沒有導師會丟下學生。」
「……」
「……這麼快?」
「即便那是事實,她也仍是虛假的存在。」
「沒什麼想法。」
「……」
「你這樣像個變態。還是直接喫吧。」
「請用吧。」
對於這樣可憐的靈魂,她該說什麼——
德奎雷因點了點頭。
「反正你遲早會被德奎雷因說服的,問這個幹嘛?」
她看着肉塊,莫名地嚥了下口水。這是德奎雷因剛纔喫過的……
「畫德奎雷因的事。」
「伊德尼克。」
「偷聽了?」
心臟驟停。
伊德尼克哭笑不得地乾笑一聲。
西爾維婭叫住要離開的導師。伊德尼克握着門把手,回頭看她。
「看什麼?」
「喫我的那份吧。」
「媽媽知道的。她知道自己是已死之人。」
不知不覺,伊德尼克喫完了牛排。她用餐巾擦擦嘴,站起身。
於是伊德尼克露出了微笑。
「聽到了些。但在此之前我就已經察覺到了。」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模仿道:
西爾維婭乾咳一聲。若無其事地把牛排送進嘴裏,問道:
一個意識到自己是贗品的贗品。一個意識到自身並非真實的存在。
「伊德尼克。現在的我是假的嗎?」
「伊德尼克,你怎麼看?」
「那是德奎雷因喫過的。」
她皺起眉頭。
聲音領域的時間流速不同。但慢也好,快也好,都不一定是好事。
伊德尼克的表情瞬間凝固。但很快她嗤笑着搖了搖頭。
伊德尼克一時語塞。
「呵。所以,你要喫這個?」
西爾維婭也用叉子戳起牛排。
「……幹嘛?」
「無所謂。」
「……嗯?」
這意料之外的回答讓伊德尼克感到困惑。但德奎雷因卻異常平靜。
「帶我去任何地方都行。我有話對你說。」
***
我抵達了伊德尼克的家。
那是一個簡陋的洞穴。
「……真夠寒酸的。」
遠離村莊的島嶼邊緣。在那裏的地下隱藏着一個小哨所。僅有一盞油燈照明,咯吱作響的木牀、木桌、木椅是全部家當,塵土飛揚的空間。
伊德尼克說道:
「這些都是貴重品。小心點別弄壞了。」
「這些破爛也算貴重?」
「破爛?這些可是『真品』。沒沾染西爾維婭和聲音半點魔力的真正實物。收集這些可費勁了。」
我望着磨損嚴重的書桌問道:
「有必要待在這種地方嗎?」
「因爲侵蝕。因人而異,但一天到兩天就會被侵蝕。失去記憶。坐下吧。」
用手拍了拍滿是灰塵的椅子。……然後沒有坐上去。
「失憶的話——」
「就會變得和外面的居民一樣。」
「居民大概有多少?」
「嗯?啊哈~我以前做過粗略的人口調查。」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伊德尼克卻滿意地撫摸着書桌。
伊德尼克漲紅着臉喋喋不休。
我承認。伊德尼克抱着胳膊,不屑地笑了。
「但是這裏的外來人口,即來自大陸的有30萬。其中認爲此島是故鄉的『遺忘自我者』佔29萬。」
暫時使聲音的波動失效,讓「真正的」德奎雷因到達這裏的魔法理論。
「是啊。聲音曆法。大陸和這裏的時間不一樣嘛。還有這兒,我家。看着寒酸又破爛吧?」
我感到荒謬。
「晚上用魔法會被發現的。」
我說道:
伊德尼克脫下長袍,掛在衣架上。
我點點頭。
「島面積1500.2平方公里。還在持續擴大,人口約50萬。」
「咳咳。說這種話我自己都覺得蠢……但他們真的很可怕。臉長得像狗屎一樣,數量還多得離譜。」
伊德尼克表情僵住。這次換她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了,但我的嘴角卻浮起了微笑。
「怎麼區分真假?」
「如果我是假的……那麼我的任務不就該是幫真貨過來嗎?」
德奎雷因坐在唯一的書桌前,凝視着島嶼地圖,研習着魔法理論。
如同指甲刮黑板的迴響。寒氣陰森地瀰漫開阿里。
不知爲何,我有點可憐這樣的伊德尼克。
相當廣闊。與人口60~70萬的濟州島差不多。
她的話戛然而止。她靜靜地仰望着洞穴的天花板。
——如果沒有我,羅哈坎早就死了幾百次了。儘管如此,他還自稱爲師父,真是可笑,但我忍了……
她絮叨着那些往事。
伊德尼克從抽屜抽出泛黃的紙張。
她細數着與羅哈坎的過往。共同執行的任務。
「……」
同時,詭異的聲響滲入耳中。
「既然我是假的。」
伊德尼克問道。
德奎雷因回答道:
「這兒原本有座島。叫『德赫倫島』,約萬人居住的小島,被聲音整個吞了。所以我們用的是那個島的資源。食物也是。」
「……倒也是。」
「行了。有島的地圖嗎?」
「羅哈坎的弟子伊德尼克竟淪落至此,真是可悲又可笑。」
「太髒了。你都不打掃嗎?用「清潔術」就行了吧。」
「聲音的狂熱信徒,一羣怪物。專門抓冒險者然後消除他們的記憶。」
「地圖?」
「……走了。」
「爲什麼?」
「但沒人過得比我好。我這可算是貴族級別了。『真品』資源基本都被毀壞或磨損光了。」
「你剛纔還懷疑——」
伊德尼克這樣回答,故意做出可怕的表情。
黎明破曉前。伊德尼克那依然狹窄的洞穴。
咿嘿嘿咿嘿嘿咿嘿嘿咿嘿嘿……
「我信了。你不是冒牌貨。」
「……瘋子。再說一次,我不是他的弟子!是平等互惠的關係!你,從那個老頭那裏聽到了什麼?算了,我親自告訴你——
「就是說……要在島上畫魔法陣嗎?」
她難爲情地補充道:
「……被誰?」
「你不也沒被發現麼。」
***
「沒錯。」
「自衛隊。」
「聲音曆法。」
「這是兩年前按聲音曆法的統計。現在那1萬人裏大半也該忘了。堅持抵抗……很辛苦的。」
「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噁心死了。」
約五分鐘後,伊德尼克說道。
「被發現會立刻被破壞吧?」
「那些『真品資源』是從哪來的?」
「用魔力唄還能咋樣。西爾維婭的三原色雖然能完美地實現……不,是『創造』質感與色彩,但尚未完善。用魔力細看能發現一些『油彩』的性質。說到底還是顏料。喂,你怎麼還不坐?」
「……剩下的清醒者只有1萬嗎。」
伊德尼克點頭贊同,隨即又試探道:
「萬一被西爾維婭發現,你馬上就會被廢棄哦?」
「那她會再造一個我。讓那傢伙接着做就行了。」
「……呵。」
說得像喝水般輕鬆。
伊德尼克乾笑一聲。
「你這傢伙也挺厲害。知道自己是個假貨……不怕嗎?」
「有什麼好怕的。」
德奎雷因在地圖上畫了個圈。覆蓋了島嶼的大部分面積。
「我的目標只是消滅惡魔,帶西爾維婭離開。」
篤定的語氣。信念堅定的宣言。
伊德尼克撓了撓後頸。
「……行吧。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
德奎雷因的鉛筆頓住了。他面無表情地看向伊德尼克。
「如果我死了或消失了,就把這張地圖交給下一個我就行。僅此而已。」
「……」
把自己的死亡像廢品一樣拋棄,沒有任何感情的話語。
伊德尼克對這態度有些惱火。
「夠了。羅哈坎的弟子怎麼這麼沒骨氣。閉嘴,別想着死。你每次死都會重置記憶吧?既然死一次就會完蛋,那就拼死往前衝啊……」
***
……與此同時,寒風呼嘯的帝國首都。
阿韓完成離間計的最後環節後轉身離去。尤莉則與自己的「團隊」匯合。
這個劇本阿韓也知曉。是陛下親口告知的。
尤莉向她伸出手。阿韓神色凝重地回應道:
——毒殺未遂案的幕後黑手……可能是「尤克萊因」。
然而完全不知內情的尤莉,卻像全部理解了似的安慰着阿韓。
「噓。請回吧。」
「感激不盡。我定不負所托。」
此刻騎士的眼神如臨戰般肅穆,但看向阿韓時又變得無比柔和。
「護衛……?」
「……是的。德奎雷因教授教授確實是個惡人,我也……」
她不惜在民間散佈德奎雷因的惡名,還令宮女日夜詆譭他,甚至放出女皇厭惡德奎雷因的假消息。
尤莉帶着深受感動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氣。
「……他竟然還在做此等卑劣之事。」
不,是索菲婭「刻意」召集的。
阿韓壓下翻湧的情緒。斬斷了愧疚與憐憫。
尤莉在結束覲見後,潛入了皇宮的密室。這是她在皇宮的祕密協助者安排的暗室。
密室內聚集的反德奎雷因聯盟。
祕密協助者正是索菲婭的貼身侍女阿韓。
爲了幫助陛下,她必須變得冷酷而殘忍。
「是。多謝。」
「我一定會報答您的。」
……如果尤莉暫定「尤克萊因」爲毒殺未遂案的主謀,那麼這爆炸性指控將瞬間傳遍整個大陸。而就在那時——
「扳倒教授就是最大的回報。另外,關於宮女們的傳聞只是用零散物證串聯的,還需要詳細調查。」
「阿韓女士。感謝您的協助。」
耳邊的低語。
由此可見,女皇陛下渴望肅清尤莉。渴望普海爾登家族滅門。
事到如今,即使是阿韓也難以直視尤莉的臉。
深夜。
阿韓從懷中取出一個密封的信封。尤莉緊張地問道:
毒殺未遂案的幕後黑手其實是普海爾登。
如此,兩人的關係將徹底粉碎。
「沒關係。我也有護衛。」
「……是這樣嗎。」
「是的。請小心。萬一有監視——」
「我明白。阿韓女士您可是在皇宮親眼見證了那傢伙的所作所爲啊。」
伊薩克、加文、貝奧拉德……所有曾痛斥德奎雷因暴政的人都聚集在此。
「……」
阿韓用餘光掃過了他們的面孔。
「還有……這個。」
尤莉瞪大了眼睛。阿韓示意她靠近。尤莉順從地低下頭。
「……那麼,我先告辭了。」
而尤莉則是用僞證構陷德奎雷因的無恥之徒。
……阿韓接到了「假裝協助尤莉」的命令。
萬劫不復的毀滅。
再猶豫不決可能會引起懷疑。
「……證據。」
這也是索菲婭的命令。
「嗯。教授偷襲我不止一兩次了。大概是不滿我與陛下親近吧。」
真摯的感謝。清晰可辨的騎士忠義。
尤莉後退一步說道。
索菲婭會揭露「證據造假」,然後修正真相:
「是的。我會銘記在心。必不相負。」
「這是什麼?」
「……請慢走。」
憑藉天賦的演技,阿韓低下頭,彷彿連話都說不出來。
「對騎士大人任務有幫助的證據。」
下令者自然是女皇索菲婭。
阿韓低聲說着,關上了密室的門。
瞬間,尤莉的拳頭攥緊,呼吸變得粗重。
尤莉的眼神驟然冰冷。那白色的髮絲如冰針般飄拂。
墜入你死我活的絕境,沉入無法脫身的泥潭。
將德奎雷因描繪成天下間的大惡人——
「……是啊。」
「……我得儘快回到陛下身邊。鑰匙給您,密室可以隨時使用。若有需要,請告知我。我會盡力相助。宮女們的勢力……並沒有外人想的那麼弱。」
她爲走向地獄——不,是被推入地獄的尤莉,默唸了一段簡短的祈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