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尾聲(4)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523 字
#12.過往
……五年前的那一天。
當世間最璀璨的星辰隕落之時。
德奎雷因死去了。
不容置疑,無法挽回,如此確鑿無疑。
索菲婭見證了他臨終的時刻。
呼嗚嗚嗚——?
在山脈的盡頭。
在凜冽北風呼嘯的雪線高度,她用超越人類的視力,注視着洛哈坎小屋裏篝火溫暖躍動的景象……
——哥哥。
耶莉爾呼喚着德奎雷因。
德奎雷因望着她,露出微笑。
索菲婭將兩人最後的對話,盡收眼底。
——耶莉爾。
德奎雷因呼喚着走近的耶莉爾。他輕輕伸出手,安慰着那個悲傷的孩子。
——……爲什麼要躲起來?
耶莉爾問道。努力壓抑悲傷,卻仍帶着哭腔的聲音。
——不是躲藏。
德奎雷因回答。
這時,艾莉向前邁了一步。
「不願接受什麼?」
魚竿晃動。咬鉤的水面泛起漣漪。
她不能爲了自己的目的,強行犧牲他人。
一個簡單樸素的問候。交換着比千言萬語更深沉的目光,德奎雷因輕輕點頭。
德奎雷因微笑着。他輕輕起身,將耶莉爾擁入懷中。
「……」
——……是啊。耶莉爾。
耶莉爾期盼着他的回答。
「……朕不願接受。」
此刻這裏只是個普通的釣魚點。
那一瞬間,德奎雷因的眼睛劃出一道淺淺的弧光。
索菲婭望着他們,暗自思忖。
「即便理論上可行,也不能擾亂已經確立的時間線。」
聽到德奎雷因的稱讚,耶莉爾哽咽了。
#13.現在
然而,他的微笑只是曇花一現。
「回溯時間不行。」
從那一刻起,便是喧鬧不止的哭泣。
耶莉爾緊緊握住他的手。淚水漣漣,滴落在交疊的手背上。
艾莉看向德奎雷因,點了點頭。
這是伊芙琳的、也是德奎雷因始終堅持的原則。
真的,做得很好。
伊芙琳有自己的堅持和覺悟。
——嗯。哥哥。
「如果不願接受,難道真有辦法嗎?」
索菲婭說道。
這句一直想說、卻從未說出口的話,終於在此刻說出來了。
「不願接受他的死亡。」
耶莉爾如同世界崩塌般無法自持,響亮的哭聲充滿了小屋。
——這段時間,對不起。
啾啾——啾啾——
她終於說出了真心話。
——我做得……很好?
正因如此,她不願將這臨終時刻浪費在悲傷上,不願在這最後留下遺憾,所以她強忍着幾欲爆發的情緒……
伊芙琳握着魚竿看向索菲婭。索菲婭凝視着海面說道:
——……你做得很好。
不知何處傳來的鳥鳴聲在平靜地迴盪。
她將臉埋進德奎雷因的胸膛。
這不像那個將尤克萊因家族提升爲帝國大世家的女性該有的、太過孩子氣的模樣。
他說她做得很好。
等待。
就這樣,耶莉爾接受了他的離去。
至此,兩人的問候結束。
——我……真的,做得,好嗎?
他再次對耶莉爾說道:
確實,就像對待自己的親人一樣。
「時間的粒子化。」
——我愛你。
——是的,耶莉爾。
伊芙琳問道,假裝不解。
——因爲你是我的妹妹。
只要不昏過去就算萬幸了吧。
——一直……在看着我嗎?
心臟早已停止的身體此刻已達極限,他不過是爲了等待耶莉爾的到來而強撐着最後一口氣。
……然而,耶莉爾比索菲婭預想的更快恢復了神智。她緊緊咬住嘴脣,用袖口擦乾了眼淚。
耶莉爾此刻的狀態如何呢?
——所以不必悲傷。也不必爲我擔心。
——現在,安息吧。
《時間的粒子化》。
接受這早已降臨的死亡,德奎雷因緩緩閉上了眼睛。
德奎雷因說道。
——你做得很好。現在,還有將來,都會一直做得很好。
不過從她的面容和表情上來看,從那大眼睛裏撲簌簌滾落的淚珠來看,根本分不清是喜是悲。
「聽說這是你在洛克拉倫學到的魔法。」
只要能見到德奎雷因,她願意犧牲「自己的一切」,但這僅限於「她自己」。
——嗯。因爲我是哥哥的妹妹。
「……什麼?」
這個詞蘊含的情感令人動容。如此溫柔和溫馨,索菲婭託着下巴露出了微笑。
喉嚨被淚水堵住,理智蒸發殆盡,恐怕無法做出任何判斷了吧。
「你不是魔法師嗎?就算沒有方法,創造方法不正是你們的專長?」
儘管,耶莉爾與他並無一絲血緣關係。
每一個音節,每一次迴響,都閃爍着陽光般的暖意。
伊芙琳挑了挑眉。
——真的很感謝你。還有……
「……?」
伊芙琳歪了歪頭。
——能成爲哥哥的妹妹,真是太好了。
也是,耶莉爾本就是個堅強的孩子。是和德奎雷因一樣有着堅定覺悟的家主。
在人跡罕至、自然保存完好的山中,兩人正交談着。
「哼。不必擔心。代價由朕來承擔。」
回到現在,索菲婭看着伊芙琳,皺起眉頭。
德奎雷因的聲線中浸透着溫暖。
——我一直在等待。
這是五年前德奎雷因在洛克拉倫傳授給伊芙琳的理論,是師徒二人共同創造的奇蹟。
唰啦啦——
「所以呢?」
「用它,或許可行。」
「用那個,應該能做到。」
「你應該也記得。德奎雷因死後不久,有隕石墜落在北部。」
隕石。
伊芙琳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陛下和我一起來到未來的那天……」
「沒錯。」
過去,索菲婭和伊芙琳曾一同前往未來旅行。
在那裏,伊芙琳從德奎雷因手中接過了一根「魔杖」。
那是生命已走到盡頭的德奎雷因,留給她的最後禮物。
「那塊隕石的碎片,就在朕的手中。」
「……」
伊芙琳的瞳孔如冰面般震顫。她神情緊張地望向索菲婭。
「還有——」
啪——
索菲婭打了個響指。
隨即,某處傳來了動靜。伊芙琳循聲望去,先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但很快又變爲了微笑。
「好久不見。」
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聲調。但此刻正望着她淡淡微笑的女子,是大魔法師伊芙琳唯一稱爲「朋友」的人——
「這個嘛?」
所以,真正的魔法師從不輕視任何構想。
世間的法則並非簡單的「可能」與「不可能」的二分法,而是存在於兩者之間的「可能性」。因此,「不可能」終究只是未能實現的可能性,而「可能」不過是最終證明了可能性而已。
「可行。並非不可能。」
西爾維婭。
伊芙琳問西爾維婭。後者平靜地回答。
「我們有更好的方法。」
西爾維婭說道。
她平視着伊芙琳的雙眼說道:
藏匿德奎雷因是西爾維婭的任務,而她已成功了。
這個看似荒謬的計劃,內容其實很簡單:
她拍着胸脯,宣稱自己也是這類「真正的魔法師」。
「……若你們打算干涉時間——」
這是魔法師們常說的話。
「紅石榴冒險團」的莉亞。五年間奪得「大陸最強冒險家」稱號的她,不知不覺已與伊芙琳身高相仿。
「我儘量模仿了「世界的外側」。」
——欺騙世界。
這場意外的重逢固然令人欣喜,但作爲大陸魔法界的支柱、肩負守護法則與秩序責任的大魔法師,她有義務排除任何可能危及大陸安全的潛在風險。
通過「時間的粒子化」構建「通道」,回到過去。回到那個永恆的寒冬籠罩大陸的時刻,只停留極短時間。
……沒有什麼是絕對不可能的。
從過去帶回那個已經沉睡萬年的德奎雷因。但要小心不被發現,將他「藏」在某個地方。
「……」
「好久不見,伊芙琳大法師。」
「只要見到教授就行了」。
伊芙琳壓低聲音問道。
西爾維婭自豪展示的那個「工具」的外形是……
「——所爲何事。」
「……」
此刻她在洛哈坎的小屋中,反覆回味着莉亞方纔的提議。
而伊芙琳卻沉默着。
「……然後呢?」
「我也一樣。」
「如果教授其實沒有死呢?或者,我們能讓他『不死』的話。您會怎麼做?」
「我是說如果——」
「還以爲您會高興呢。」
這就是莉亞提出的「德奎雷因或許並未真正死去」計劃的核心。
「現在還難以理解。欺騙世界什麼的——」
靈感來自「世界的外側」。
那魔力的威壓足以讓普通人窒息。
即便如此,莉亞還是微笑着:
伊芙琳默然起身。周身升騰起凜然的魔力波動。
接着,是那位仍以「大法師」尊稱她的姑娘——如今已不再是孩子,而是大陸最頂尖的冒險家。
光是這第一步,就需要耗費巨大的努力、魔法、催化劑、媒介和犧牲——但假設它能成功。
#14.洛哈坎的小屋
聽到西爾維婭的話,伊芙琳也點了點頭。
但喜悅只是片刻。
她用最認真的表情,說着最不合邏輯的話。
第二步
伊芙琳迅速恢復了理性向着她們二人問道。
「燈塔的畫廊裏有很多畫作。在其中一幅上掛好,再回來……」
畫布。
「嗯。」
耗費數億埃爾內和瑪裏克魔石製成的、容納德奎雷因的空間。將他保存在這裏……雖然聽起來有點怪,但這樣就能避開世界的耳目。
第一步
「……」
即便看似再不可能,他們也會祝福那段探索可能性的旅程,心甘情願地投入自己的靈魂。
「這個魔法是你發明的?」
「畫布?」
「最重要的是,這並不違背天理。既不是復活死者,也不是盲目地回溯時間。」
莉亞明朗地笑着。她的神情、姿態和舉止中,不知爲何充滿了自信。
「莉亞,西爾維婭。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第三步已經不言自明。
僅此而已。
「……太荒謬了。」
伊芙琳嗤笑出聲。西爾維婭也帶着相似的表情點了點頭。
「確實。」
身爲大魔法師的伊芙琳,以及實際上被視爲大魔法師的西爾維婭——
連兩位魔法師都覺得這計劃毫無道理。
「但這是可行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反倒是冒險家「莉亞」,對德奎雷因生還的可能性比任何人都確信。
「我曾見證教授最後的時刻。」
莉亞說道。她把椅背轉向前方,靠在上面。
「那個最後時刻……我就在那裏。」
德奎雷因的最後。
同時也是金宇真的最後。
那個既是德奎雷因又是金宇真的人,那個和自己一樣來到這個世界的他——雖然她太晚才意識到。
「那時的教授……」
不一樣了。
他的模樣、聲音、面容,都與沉睡前的德奎雷因有着微妙的不同。
「總之。」
當然,他的死亡是真實的,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所以我們要帶回沉睡中的教授,與他共度時光,然後在他離去前,將他送回原本的時間線。」
「等——」
「當然,這種干涉可能會引發一些小差錯。但是……您知道的吧?」
「只有這樣才能騙過世界,也才能將伊芙琳小姐從洛克拉倫救出來。」
洛克拉倫的385年。
北部的深夜。
「嗯。確實有些煩惱,不過沒關係。不是什麼大問題。」
也許只有一年,也許是三十年。
「……是啊。五年了。」
洛哈坎的小屋。
「註定會發生的事,就一定會發生。」
索菲婭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回答。
「……唉。」
「沒有教授的世界啊。已經過去相當長的時間了吧?聽說有五年了。」
德奎雷因的身體早已透支過度。
就在伊芙琳想要指出什麼時——
伊芙琳露出相當驚訝的表情,莉亞則報以淡淡的微笑。
「在那期間,「理解力」的進化也會暫停。欺騙世界意味着,我們與那種權能或天賦——無論它是什麼——的連接也會暫時中斷。在我們欺騙世界的過程中。」
索菲婭回答時的語調毫無波瀾。這位對萬事都興致缺缺、總是百無聊賴的女皇。
她對着朦朧浮現的身影露出淺笑。
幸運的是,能作爲奇蹟催化劑的「隕石碎片」此刻正在她的書桌上閃爍着微光……
發出這聲詢問的,是帝國女皇索菲婭。
「而且,我們救出的教授,總有一天必須回到他自己的時間線,迎接死亡。就像五年前,在這間小屋裏發生的那樣。」
一隻手掌輕輕落在她因苦苦思索而緊繃的肩上。
哪怕最細微的計算出錯,或者魔法稍有差池,都可能讓德奎雷因教授好不容易阻止的世界滅亡……
「世界真是奇妙,萬物對朕而言都毫無意義……」
在德奎雷因死後、根據洛哈坎的遺囑由伊芙琳繼承的這間小屋裏,她正在研習。她全神貫注於那個能開啓通往過去的「通道」的奇蹟。
莉亞指向伊芙琳,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段歲月不應、也不能由伊芙琳獨自承擔,更何況那本就是「與德奎雷因一同克服」的經歷。無論未來的德奎雷因如何,他都必須回到這個時間點。
「……看來你有煩心事呢。」
嗒——
「有意義中的無意義……這話倒是很貼切。」
但即便事情按莉亞「樂觀」的設想發展,問題依然嚴峻。
只是,那最後的時刻必須在此地完成。
德奎雷因必須回到這個「五年前的小屋」,等待他自己的死亡和耶莉爾。
他將自己的全部、靈魂與肉體都推至極限,已然支離破碎。即使欺騙了世界,他剩餘的壽命也仍是未知。
索菲婭已然領悟。
「看起來可不像小問題呢……不過無論如何,不必擔心。一切有朕在。」
伊芙琳舒展身體,表情明朗了些。她向索菲婭問道:
伊芙琳抬頭看她,露出一絲苦笑。
「所以,教授不會變得過分聰明。」
#15.憂慮
「……呵呵。」
「……你,都知道了?」
僅僅如此想象,僅僅在虛空中描繪,就讓無意義的幻想變得有意義。
「說起來,這段時間您過得如何?」
忽然,女皇閉上眼,彷彿在回憶某人的面容。
再次開啓時間通道,很可能引發新的混亂——即時間線糾纏的可能性。
如果那種情況發生,伊芙琳其實知道應對之法。
這個問題從通道開啓到關閉期間,會呈指數級擴大。
其難度讓她不禁嘆息。即便她是執掌時間的大魔法師,如今過去與現在的鴻溝也太過巨大。
「指什麼?」
她託着下巴打量伊芙琳,欣賞着對方臉上流露的種種情緒。
其實,那絕非「小問題」。
「是的。對了,請不要期待教授能活很久很久。」
莉亞立刻打消了她的顧慮。
「如果這個世界不存在,朕就遇不到最愛的那個傢伙了。」
將她的無意義轉化爲意義的,是德奎雷因;將她的意義化爲無意義的,也是德奎雷因。
「所以,朕要以君主的身份拯救他。」
「……」
「信賞必罰。對有功之人應給予適當的獎賞,對犯罪之人必須給予懲罰。」
索菲婭看向伊芙琳的書桌。
那些整齊擺放的紙上,記錄着開啓「通道」的宏大魔法研究。
「因此,朕要獎賞拯救了這片大陸的德奎雷因。」
索菲婭拿起鉛筆。她修改着伊芙琳苦思冥想的公式中的某些部分。
「這是他拯救的世界,卻不讓他活下去,這不合情理。」
「……啊?! 」
看到被修改的段落,伊芙琳瞪大了眼睛。
「爲此,朕可以犧牲一切。只要朕愛的人能在這片大陸活下去。」
索菲婭低聲笑着看向伊芙琳。
「快準備吧。朕的耐心有限。」
伊芙琳立刻跳了起來。索菲婭的批註讓她的心臟怦怦直跳。久違地感受到大腦被激活的興奮。
「皇帝陛下!」
那比大魔法師更精準、洞悉魔法與法則本質的洞察力。
「哈哈。終於又叫朕陛下了。」
索菲婭露出蛇一般的微笑說道。
「現在,快去把那個傲慢的教授帶回來吧。去爲一切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