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圓桌(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125 字
─遊吟詩人的歌謠中少有值得參考的地方。也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事實。但某首歌謠的結尾,「巨人與皇帝」這句歌詞令人在意。那近乎預言般的歌詞:巨人認出了皇帝,皇帝認出了巨人。讀着這奇異的歌詞,不知爲何,我希望索菲婭幸福……
索菲婭再次翻找詩集的頁碼。那句歌詞很快就被找到了。
[皇帝與巨人彼此相認,那萬人之上的人類,與對世間無法釋懷的巨人,爲尋找那非此非彼的某物而流浪。當黑暗世界點亮燈火,比黑暗更深邃的光芒將籠罩大陸。那時人類終將明白。如同巨人般領悟。彷徨之物終成結,那未曾賦予自身的結局。如同詛咒般殘留的聖痕……]
缺乏旋律的歌詞顯得很愚蠢。
皇帝合上了書。板着臉拿起了另一本典籍。
《考古學:巨人的證據》
這本文獻中殘留着德奎雷因的諸多想法。
索菲婭手託下巴,閱讀着他的思緒。
─大陸廣袤無垠。對巨人而言想必也是如此。巨人擁有龐大的身軀和悠遠的智慧,但僅憑這些或許還不夠。然而,當時間加諸其身,他們便能洞悉世間萬物。橫跨大陸,越過海洋,抵達世界的盡頭。抵達盡頭之時,巨人或許便失去了生存的意志。
索菲婭忽然抬眼望向自己對面。
空蕩之處,德奎雷因如幻影般浮現。他端坐着,正在讀書。
他的思緒如低語般傳來。
─但人類不同。如此廣闊的世界,渺小的人類之軀豈敢奢望承載。無法盡收眼底,更不敢妄言跨越。人類懷揣巨人的慾望,卻沒有他們那般巨大的雙腿和無限的時間。渴望踏遍世間每一寸土地卻無法實現。渴望觸及真理卻無法企及。渴望成爲至強存在卻無能爲力。人類終究是「未能達成便死去的存在」……
……現在她明白了。
巨人與自身的共通點。
「哼。」
索菲婭無從知曉遙遠的未來。
當時間流逝,衰老接踵而至,迴歸自然的時刻來臨,是會再次陷入無盡的輪迴,還是那一刻便是自己的終點?
在那終點來臨之前,無人知曉它是否真是終點;即便終點降臨,若它並非真正的終點,那麼對自己而言,終點便不存在。
「……」
「能抹掉嗎?」
「啊,那個。嗯……哎。艾倫副教授與其說是弟子,不如說是同伴?那種……關係啦。」
若此生如冬日燈火般幸福,或許連尋死的念頭都不會有。
「若此生如冬日燈火般幸福,便不會渴望死亡了吧。」
—尤克萊因是忘記圓桌了嗎?
艾倫像是嫉妒般猛地扭過頭,德奎雷因的話還在繼續。
—……弟子?
「是。可以。」
索菲婭重新拿起書。翻開書頁。裏面已沒有德奎雷因的想法。
傑塔因的皺紋深陷下去。他咂了下舌說道:
或許如此吧。
—沒錯。
那該死的老頭子爲什麼突然提起父親的名字,又爲什麼用這個來攻擊德奎雷因?
德奎雷因環視他們,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時間還多着呢……我會仔細聽聽的。
傑塔因反問。伊芙琳表情僵硬地看着德奎雷因。
「就是啊。」
因此,永生的人類說來也怪,終有一日竟會開始渴望「死亡」。
萊克希爾像是早有準備般回答。索菲婭緊閉雙眼,點了點頭。
「……所以我才這樣。說實話,現在我覺得圓桌也該稍微整頓一下了。」
—看來準備的文書是用不上了。沒想到尤克萊因竟如此輕視圓桌。
伊芙琳將視線聚焦於那邊的進展。
伊芙琳也同意艾倫的話。大議廳的佈局確實太過壓抑。
***
這時伊芙琳有種預感。這場會議不會持續太久,總有一方會先打破僵局。
—輕視……尤克萊因對圓桌的贊助金額,莫非是都忘掉了?
—不過你們所有人的意見未必一致吧。
她沉默片刻,凝視着書的封面。長久思索後,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圓桌大議廳。伊芙琳和艾倫以德奎雷因弟子的身份坐在觀衆席上。這是一個用玻璃與主議廳隔開的地方。
—因爲證明將由那孩子完成。就這樣,這是既定之事。
萊克希爾再次將手放在書上,德奎雷因的想法被抹去了。
—……
「……氣氛有點怪怪的。」
—沒什麼忘記不忘記的。我只是提交了我的論文而已。
我一從圓桌回來,就收到了好幾封恐嚇信。
傑塔因立刻將德奎雷因趕了出去。
她慢慢地讀着書。
受邀的德奎雷因坐在議廳中央,周圍環形階梯上,二十四位學派領袖正俯視着他。
大部分來自圓桌,但也有推測是祭壇或敵對方的人寄來的,甚至還有一封來自『羅哈坎』。
那一瞬間,伊芙琳咬住了嘴脣。
—……
「管理員。」
這時,最年長的老魔法師開口了。伊芙琳知道他的名字。
傑塔因一時語塞。
艾倫也看向伊芙琳。不知爲何眯細了的視線「滋——」地刺向伊芙琳。
這時伊芙琳猛地一驚,圓桌全員的表情都扭曲了。
「是。臣在。」
—不過那傢伙的女兒會成爲我的弟子。
—即便浮空島認可了你的論文,那也並非完全是你個人的功績。凱根·露娜。那個已死之人,你不過是繼承了你手下助教的遺志罷了。
—一篇尚未證實的論文,有什麼關係?
「不知爲何……朕竟希望你在此處。」
伊芙琳並不太驚訝。因爲伊赫爾姆已經提前告知她「會演戲」。
但是。
或許是那冰冷的威嚇令人恐懼。又或是感到害怕。
—君主·德奎雷因。
—你在未向圓桌做任何說明的情況下,將一篇尚未證實的論文提交給了浮空島。對此你有何解釋?
那是伊芙琳也久未看到的、如毒蛇般邪惡的微笑。
「是。」
「抹掉吧。」
—……
反而,他一個人的威壓似乎蓋過了圓桌。圓桌全員雖然隱藏了表情,但應該都明白德奎雷因每句話的意思。
—反正如果創立學派,引領它的不會是我,而是那孩子。
德奎雷因希望自己幸福的緣由,正是源於這種矛盾。
「……哼。」
—……理由呢?
寂靜的圖書館裏紙張摩擦的韻律。索菲婭沉浸其中,接納着無數文字。
—豈敢,豈敢放肆!邀請到此爲止!立刻離開圓桌!
於是德奎雷因嘴角浮現出嘲笑。
傑塔因的眉頭抽動了一下。其他學派領袖也反應類似。甚至連伊赫爾姆也是。
索菲婭叫住了站在一旁的萊克希爾。萊克希爾躬身回答。
—看來我們無法溝通。圓桌不會坐視不管的。
然而,若一生當真只有幸福,那便是精神病。專業術語稱之爲躁狂症。
—嗯。如果說到不會坐視不管,我也一樣。
話音剛落,此起彼伏的乾咳聲響了起來。大部分老魔法師都「咳咳嗯?」地清了清嗓子,怒視着德奎雷因。
但某一刻,她突然抬起頭。用沉靜的目光望向空無一物的對面。
語氣相當具有攻擊性,德奎雷因直視着傑塔因的眼睛回答道:
人類總是渴望填補自身的缺失。缺錢便求財,無人相伴便尋人,尊嚴受辱便圖名。
傑塔因。破壞系「帕貢」學派的領袖。
德奎雷因回答道。哼——老傢伙們撇着嘴連連搖頭。
***
傑塔因再次開口:
沙沙……沙沙……
[呀!弟子。看你過得不錯真好啊。聽說你把圓桌攪得天翻地覆?那些老傢伙是該被教訓一頓了,沒想到是你來教訓他們。啊,你是在教訓他們吧?可別被教訓了。還有,知道信封裏附帶的硬幣是什麼嗎?聲音的世界。雖然正式開啓似乎還早,但拿着吧。這是信物,別丟了。偶爾聯繫下吧。哈哈哈。]
他在二十四人的注視下毫不畏縮。寸步不讓。
讀信期間。
來訪我辦公室的中年魔法師說道。他戴着深深壓下的兜帽,是之前的『德布倫』。他似乎打定主意要投靠我的陣營了。
「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了一隻金蟾蜍。
「拿着。」
「啊,這個就不必——」
「是裝飾兼魔法器物。會對攻擊性魔力和殺意起反應,帶在身邊沒壞處。」
「……是。」
德布倫聽我這麼說,便不再推辭,將金蟾蜍揣進了懷裏。不知不覺間,他的回答也換成了敬語。
「想必也有與我志同道合的魔法師。我會盡量謹慎地接近他們。」
我默默點了點頭。德布倫彎下了腰。
「是。那麼。我先告辭了。」
「路上小心。」
「是。」
德布倫再次用力按了按長袍,走了出去。接着,像是換班似的,伊芙琳走了進來。
「……?」
伊芙琳瞥了一眼德布倫的背影,又看向我。
「什麼事。」
「啊。這裏……我把理解的部分整理成論文帶來了。」
她把懷裏的文件全部掏了出來。足有三百頁。
「好了!現在那個!去拿盔甲吧!我們也得在裏面穿件皮甲什麼的。你們知道北部有多少怪物吧?」
「啊,謝謝——」
「運氣好若能目睹『極光』,你們或許也能體驗到瞬間的突破。」
下一週。
德倫特在集市中央擺弄着一塊石頭。他那呆滯的眼神不知爲何讓人看着着急。
回過神來,出差的日子已悄然降臨。伊芙琳因遲來的緊張嚥了口唾沫。但看到身旁德奎雷因的臉,立刻又平靜下來。
確實,最早提出「石頭裏嵌有『密碼』」這一假設的人正是德倫特。
繼羅塞里奧之後,伊芙琳、露易娜、克里託等魔法師也陸續通過了,但德倫特似乎還很喫力。
「北部啊……」
極光。在這片大陸,不,在整個魔法界,都是最著名的魔力現象。極光被譽爲僅憑「凝視」就能將法師境界提升至少一階的特殊事件。
吱嘎嘎嘎嘎嘎——??
德奎雷因的石頭考試。
「去北部的日子不遠了。忘了嗎。」
「是!」
「……唉。明明提出『石頭裏有密碼』這個假設的人是我,爲什麼就我不行啊。」
「對。北部與未開拓地接壤。」
我望向辦公室窗外。
「收拾好行李了嗎。」
「……咕嘟。」
「啊……但評估也是真的吧……」
伊芙琳的嘴頓時張得老大。
「嗯?不是考試?」
「勘探?」
德奎雷因沒多說什麼,只對伊芙琳、艾倫以及仍在擺弄石頭的德倫特說道:
「是!走吧!」
實際上,北部雖被稱爲極地,但嚴格來說那片地域並非極點。
伊芙琳飛快地跑了出去。雖然不知道她要準備什麼,但總歸是成長了,應該能做好吧。
因爲北部出差就在下週,伊芙琳、艾倫和德倫特都忙着收拾行李。三人一起四處奔波,採購各種物品。
「行了。反正那也不是考試。準備去北部吧。」
冬天的印記遍佈天地,光禿禿的樹木和凜冽的寒風構成了荒涼景緻的一部分。
藍天與白雪。
冬天。
如此寒冷的季節終於來臨了……
「去準備吧。」
「啊!對哦!」
他簡直像要去度假勝地般泰然自若。
艾倫問道。德奎雷因簡短地回答:
汽笛瘋狂地鳴響。站在站臺上的伊芙琳和艾倫,望着呼嘯而來、捲起陣陣風雪的列車。
「似乎沒有重大失誤或跳躍性的推論。」
然後……
嗚咿咿咿咿咿——?!
現在敵人會逐漸增多,世界觀也將進入中期階段。雖然祭壇會搞什麼事並非完全無法預料……但需要做好周密的準備。
德奎雷因看向伊芙琳。
「嗯?啊……好像快結束了。」
「推測未開拓地的狀態進行調查,並基於北部的魔力現象追求魔法層面的發現。」
伊芙琳瞪圓了眼睛反問。我放下論文,盯着她。
「教授。我們在北部要做什麼呢?」
「……嗯?」
「首先是勘探和調查。」
「嗯。說是我們誤會了,那只是實踐評估。」
列車發出怪異的金屬摩擦聲停了下來。率先下車的車長和站員立刻圍住德奎雷因行禮。
「還在搞那塊石頭啊?」
我粗略瀏覽了一下內容。乍一看沒什麼明顯的問題。
「應急口糧都帶齊了……寢具也都帶好了……什麼呀,德倫特。」
三人一起走進了掛着「武器店」招牌的店鋪。
德倫特又蔫了下去,伊芙琳和艾倫則繼續忙碌起來。
「……」
「能迎接教授是我們的榮幸!榮幸!」
北部的更北方,即極北之地,存在着名爲「未開拓地」的陌生土地。那是以「滅地」聞名、不屬於人類的大陸。
「上車。」
***
冬日裏依然繁花盛開的皇宮。在這永恆春日與永恆寒冬並存的神祕之地,今日的氣氛卻格外低沉。
「最近那傢伙到處跑啊?上次去了圓桌。轉眼又去了北部。」
這整體低氣壓的源頭,自然是皇帝索菲婭。
她今日聽到了消息。德奎雷因已動身前往北部。
「想必是因爲冬季吧。圓桌也好,北部也罷。要準備的事情很多呢。」
佐蘭躬身回答。索菲婭一臉不滿地盯着棋盤。
「明明約好五番棋的日子快到了……哼。像只蒼蠅一樣飛來飛去。」
佐蘭察看着她的臉色。在斟酌是該附和這份不滿,還是靜觀其變。
「陛下意下如何?若德奎雷因在約定之日仍未返回——」
「無所謂。」
「……是。」
佐蘭慶幸自己選擇了靜觀其變。
「朕要開始北部巡視。」
「……?」
索菲婭接下來的宣言讓佐蘭一時失神。他幾乎無法理解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
但佐蘭並非愚蠢到會貿然反問的宦官。
「何必如此驚訝。北巡之事,先皇陛下也常爲之。」
索菲婭嗤笑般說道。佐蘭趕緊彎下了腰。
「確實如此,陛下。先皇陛下也曾每年一次巡訪北部領地,以勵冬志——」
「皇恩浩蕩……」
索菲婭打斷了佐蘭的話。
皇宮的御馬非同尋常。某種意義上,幾乎可與猛虎比肩。
索菲婭審視着衆多服飾,陷入了沉思。
「是,陛下。臣即刻準備。」
「去準備。一匹馬足矣。名字是叫『黃昏』吧?」
因此,「它」如猛虎般自出生便習得心法,只爲皇帝奔馳,甚至能字面意義上地踏空而行。
「因此,朕亦將效法而行。」
「好。退下吧。」
「正是。」
佐蘭未作任何回應,只是深深俯首。索菲婭看着佐蘭弓起的背脊說道:
索菲婭在佐蘭躬身退下後,立刻起身。目的地是「更衣室」。
那是將大陸最傑出的牝馬與牡馬交配,再從中挑選最優秀的一匹,專爲皇帝培育的馬匹。甚至享有與人同等的待遇。
「皇恩浩蕩……」
「嗯。」
去北部該穿什麼衣服。該以何種裝束面對那傢伙,不,該以何種方式巡視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