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聲音之島（2）

魔獸南下。

那嚴冬留下的傷痕已盡數癒合。女皇索菲婭將歷史性的災難逆轉成了機遇。

她區分了死者與生者。死者是老人，生者是青年與孩童。老人因體弱而死，孩童因體弱而活。老人因年邁而死，孩童因年幼而活。老人選擇了死亡，孩童因成人的犧牲獲得了生命。

女皇索菲婭有意促使老人接受死亡。傷勢過重或行動不便的老人被放棄治療。作爲交換，孩童和青年得以存活。

老人們心甘情願地接受了。

無論如何，老人的死亡無論從短期還是長期看，都對帝國有利。需要供養的人口減少了，從理性而非情感角度確實如此。

這是一場人口結構的改革。

被魔獸摧毀的村落開始重建。那些以「傳統」爲名延續的填埋式村落、貧民窟、棚戶區自然消亡，全部被納入「皇室領地」。

女皇追求徹底而有計劃的開發。該規劃參考了尤倫公國高效的城市模式。她沒有像其他古板的大臣那樣輕視「區區公國的東西」，而是開放地接納了它。

結果，索菲婭僅用了三個月，就平息了那場曠日持久的混亂。

同時，她完成了整頓帝國內部、強化皇權、改革社會結構等功績。

「……這一切都多虧了陛下的恩德。輿論也都在稱頌陛下。」

皇宮的湖邊。

阿韓帶着微笑，向叼着菸斗垂釣的索菲婭轉達着輿論的聲音。

「帝國如今只需日益強盛……」

「……」

索菲婭呆呆地望着湖水。

魚線沉入平靜的水面。

但當她這樣凝視時，一種莫名的違和感與既視感突然襲來。

──在這片湖中。

伽內莎太陽穴的青筋暴起。

她分明聽到「某人」對她說過什麼話。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報道：

「如此說來，奴婢確信了。像教授這樣真心爲女皇陛下着想的人——」

索菲婭的臉扭曲了。她指着報紙頭版醒目的大標題：

「不過這樣反而還好。」

「嘖。」

結果西海岸邊的劇院成了臨時看守所。警察局太小，只好借用劇院……

「是！這就去！」

──……據推測，德奎雷因教授似乎主張的並非簡單的鎮壓赤鬼，而是整個種族的滅絕，但遭到索菲婭陛下寬厚的反對。無論罪孽多麼深重的族羣，滅絕都是——

——真是的！帝國是想跟冒險者公會翻臉嗎？我們要抵制！

阿韓躬身行禮，強忍着笑意。

猜不透他的心思，他也從不表露自己的內心。

「……那傢伙說了這種話？」

「啊……那個……據說是德奎雷因教授與校長談話內容的摘錄……」

「嗯。你現在在哪兒呢～？」

——豈有此理！我們被關在這裏算什麼道理！

「聲音之島」出現在帝國西側的領海。消息一傳開，數百名冒險者蜂擁而至，但被預先佈防的德奎雷因和皇室衛隊悉數逮捕。

「……陛下？」

他看似比誰都憎恨赤鬼，卻在最關鍵的政策上要求「考慮並非所有赤鬼都有錯」。

阿韓小心翼翼地說道：

「道茲姆。聽得到嗎？」

——是，團長。

「啊，這沒用的傢伙真是……長得醜還幹不了活。真想撕爛他的臉。」

通訊中斷了。不遠處傳來聲音。

「這兒呢。團長，我在這兒。」

索菲婭放下思緒，拿起報紙。

「是的，陛下。」

「……嗯？」

她再次握緊魚竿。沒有魚咬鉤，但她還是漫無目的地攪動着水面。

「……怨恨？」

這時，劇院的門再次打開。

「恕奴婢直言，教授或許是想替陛下承擔鎮壓赤鬼的罵名……」

索菲婭亞冷笑着低下頭。目光落在腳邊凱倫存在的雪景球上。

「是，陛下。」

「哈啊——」

「是的，陛下。」

——出現在帝國領海我們認了。但那就是帝國的地盤了？那漁民呢？漁民打魚賣錢怎麼辦？都得交給帝國嗎？

滋滋滋——

[德奎雷因主張滅絕赤鬼，遭索菲婭女皇仁慈否決]

「把報紙拿來。」

＊＊＊

伽內莎打着哈欠，掏出新買的無線電對講機。

「啊，啊？陛下，那個……」

「告訴教授那傢伙，『聲音之島』的事了結後，來覲見朕。朕要像審問一樣好好盤問他。」

並非如此，雖然陛下嘴上這麼說，臉頰卻泛起了紅暈——

所有殘酷或冷酷的主張都歸給了德奎雷因，而仁慈與恩惠則留給了她自己。

回覆立刻傳來。伽內莎咧嘴一笑問道：

「哼。」

言論自由是她近來試圖培育的社會價值。當然，目的也是爲了制衡大臣們。她希望這些耳目能揭露那些蛀蟲一樣的大臣們的腐敗……

「朕實在不明白這傢伙想要什麼。」

劇院最後一排。道茲姆和其他冒險隊員泰然自若地坐在那裏，揮着手。

冒險者至少有五百人以上。

冒險者做多重準備事理所當然的，出發前她就把隊伍分成了兩路。

莉亞說道。她環視了一下劇院內部。

阿韓低頭繼續說道：

「知道了就閉嘴吧。真相日後直接問教授便是。」

「教授或許是……不想讓陛下遭人怨恨？」

阿韓像逃跑似的離開了。

「……拿點零食來。朕有點餓了。」

「你笑什麼？」

「這麼多人一股腦衝進去，誰知道會出什麼事呀。」

「是，陛下。」

索菲婭重新讀起報紙。

「……這是什麼瘋話？」

索菲婭揉皺了報紙。紙頁對面的阿韓露出尷尬的微笑。

——在……呃……

所有冒險者的目光都集中過去。一個整理着袖口和腕錶的男人走了進來。

德奎雷因。

「幸會。」

他環視着冒險者們說道。但冒險者們個個面露兇相。

「我理解你們的遺憾，但『聲音之島』位於帝國領海之上。法律的存在就是要讓人遵守的。不是嗎？」

那充滿威懾力的聲音，預先堵住了反抗和反駁。

「不對！冒險者公會和帝國簽訂的協定——

「你覺得我的法律解讀能力不如你？」德奎雷因打斷道。「想辯論的話隨時奉陪。你們一起上也行。」

一個名叫「杜洛克」的禿頭、相當有名的冒險者，瞪着眼睛衝上來，但立刻被制服了。

伽內莎也苦笑了一下。

「沒戲了。既然重點在法律上，那我們就贏不了。」

「是嗎？」

「嗯。你看這幫傢伙，大半連冒險者基本法都沒讀過。真正聰明的傢伙肯定在別處想辦法呢。」

「……也是。」

莉亞點頭附和，突然舉起手。德奎雷因和衆冒險者瞬間看向她。

「那冒險者完全不能登島了嗎？」

「不。只要通過評估篩選，承諾只執行特定任務後離島，就能進入。」

「……誰來評估篩選？」

德奎雷因像在反問「這還用問」似的皺起眉頭。

「我親自來。」

＊＊＊

「評估篩選呢？如果我們通過篩選，具體要做什麼？」

測試能否抵抗聲音的蠱惑。

德奎雷因毫無反應。

「『聲音之島』呢？你不去嗎？最近在騎士圈裏很出名啊。」

「有必要查這個嗎？」

「……僅此而已。」

皇室騎士團名義上接受騎士申請，但負責人是德里克——任何讓德奎雷因看不順眼的派系都會立刻被排除。

尤莉的聲音裏充滿敵意。西里奧看着她，露出了微笑。

最該效忠帝國的皇室騎士團，竟被區區一個教授玩弄於股掌。

「嗯。看來這是你的任務？」

咕咚——

「……」

莉亞暗自驚歎。德奎雷因完全洞悉了「聲音」任務的本質。

「會去的。但除了德奎雷因的關係，還沒分配到騎士名額。」

莉亞面對德奎雷因嚥了下口水。幸好伽內莎也在旁邊，但還是莫名緊張。

伽內莎對德奎雷因眨眨眼粲然一笑。

德奎雷因的嘴角浮現出一抹難以捉摸的邪笑。

伽內莎沉思片刻，點了點頭。

是西里奧。

女皇陛下交付的任務——調查毒殺未遂事件的幕後黑手。她正一步步逼近真相。

「我們要登島的話該怎麼做？啊，教授您的目的是什麼呀～？」

「當然。我嘴很嚴的。」

「找到並殺死『波動之主』。披着人皮的『聲音』。那個惡魔，應該就在那座島上。」

「聲音蔓延後，生者和死者的界限就會消失。這裏將變得與冥界無異，成爲沒有生存價值的亡靈大陸。」

「目的是廢棄『聲音之島』。如果再這樣侵蝕下去，世界會被吞噬。」

冒險者的島嶼。危機與機遇並存之地，只有通過德奎雷因的門路才能進入。

有時候，說話的人比說話的內容更重要。如果一個流浪漢說出這種話只會被當成瘋言瘋語，但如果出自德奎雷因這種貴族之口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與此同時，尤莉正在帝國情報局的地下室翻閱機密文件。

真是荒謬的局面。

這句簡單的話，讓遊歷大陸十餘年、見慣了不少金銀財寶的伽內莎也心跳加速。

伽內莎的表情瞬間凝固。

「哎呀～別這樣嘛教授！咱們交情不淺，還有債務關係呢～」

「紅石榴冒險團就你們倆？」

德奎雷因嘲弄地回答道1：

「通過篩選就隨我進入聲音領域。除了共同的目標外，你們可以自由行動。在島內做什麼我都不會干涉。」

「尤莉，你還是那麼討厭德奎雷因啊。」

看着突然認真的伽內莎，德奎雷因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嚇我一跳……呼。是機密，但請您保密。」

＊＊＊

「西里奧閣下？」

「超乎你的想象。」

「……是。外面還有幾個隊員。要叫來嗎？」

「怎麼廢棄島嶼？」

「有個簡單的測試。」

「是的。現在的德奎雷因和壟斷集團沒什麼兩樣。」

嘩啦——嘩啦——翻動文件的尤莉被這聲音驚得抬頭。

「是嗎？呵，這很德奎雷因呢～」

德奎雷因把證件遞還給伽內莎和莉亞，繼續說道：

尤克萊因家主親口承諾的——「報酬超乎想象」。

「有報酬吧？」

「用你的『精神力量』對抗我。」

此刻他的篩選標準極其簡單。評估的項目本身，以及評估的過程，都是一種可以瞬間完成的小測驗。

「嗯，行。那篩選怎麼進行？要考試嗎？」

伽內莎甩了甩雙馬尾，恢復了正經的語氣。

昏暗的房間裏分不清是評估室還是審訊室。德奎雷因翻着冒險者證件和文件問道。

不愧是尤克萊因家族的人。

「叫——

「……哼。」

西里奧爽朗地笑着，在她身邊坐下。

尤莉把幾份文件塞進揹包回答道：

「……是的。」

「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您不是知道嗎？他……做過的事。」

「嗯。知道。我親眼所見。」

西里奧咧嘴一笑。

「但那些……不全是爲了你嗎？」

「這算什麼……夠了。我先告辭了。不想和您爭執。」

尤莉背起揹包。吞下大量文件的揹包比她人還大。

就在尤莉握住情報室門把時，西里奧說道：

「尤莉。知道內情可能會讓你後悔。」

「……」

「而且……也可能讓你陷入危險。」

不尋常的語氣。不再是平日清澈的西里奧，而是如血般粘稠的風纏繞住尤莉的身體。

她回過頭。

「這是什麼意思？」

「……」

面無表情的西里奧。尤莉按着腰間的劍，死死盯着平靜如水的他。西里奧迎着她的目光，撲哧一笑。

「很危險。知曉真相後就會非常危險。祭壇會盯上你。你也會受重傷。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

「我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好吧。那就不必在這裏跟你較勁了。」

「是的。我想復仇。」

密閉空間內狂風大作。紙張被捲起紛飛，遮蔽了視線。當尤莉掙扎着睜開眼時——

這是斬釘截鐵的宣言。神色異常的西里奧，在那一刻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他如清風般揚起溫暖的笑容。

「……西里奧。你——」

復仇。

「騎士西里奧！若你所言屬實，你就是——呃！」

比火山更熾熱的火焰。

瞬間，尤莉瞪圓了眼睛，猛地拔出腰間的劍。

「……所以，你要復仇？」

無需冠冕堂皇的信念或主張，此刻她對德奎雷因懷有的情感，就是純粹的復仇。

伊萊德的騎士西里奧，已消失無蹤。

「以後……你都會知道的。在你追尋的那個祕密裏……也有我的份。」

「……」

「……西里奧。」

尤莉堅定地點頭。她咬緊牙關說道：

或許就是復仇。

「因爲德奎雷因教授，我曾經的騎士團崩塌了，最忠誠的兩名部下也死了。」

西里奧帶着諷刺的語氣問道。但尤莉沒有否認。

呼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