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衆人的終局(4)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684 字
燈塔頂層空蕩蕩的。
內部只有書架、書桌、椅子和書。窗外的天空佈滿黑暗——其中那顆天體正散發着璀璨的魔力。
「……」
地面劇烈震動,風毫無意義地呼嘯着。
莉亞離開後的此地——不。
在劉雅拉離開後的此地,我望着她剛纔站立的位置。
「真是荒唐。」
荒謬到忍不住笑出聲來。
現在回想起來,線索其實無處不在。
那與劉雅拉過分相似的外貌,偶爾流露出的她的習慣,那魯莽的性格,還有……
「……用這種花。」
書桌上那束藍色的花。
我將手指輕輕搭在小小的花蕾上,像撫摸一樣輕輕劃過。
「怎麼可能想得到……」
……怎麼可能想到這片大陸上還有其他人存在。
甚至那個人還是你。
根本不可能。
正因爲你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相反,你對我而言太過珍貴,以至於我根本不敢那樣隨便去想。
「……劉雅拉。」
只是你鼓起小小的勇氣,說出了我的名字。
我的劍,正在那裏守護着我。
「你還是老樣子啊。」
德奎雷因承認金宇真,金宇真也承認德奎雷因。
剩餘時間僅一天。
在那之前,「我的騎士」會支撐到底。
我再次睜開眼,望向那扇門。
她自己也知道,等這一切結束,或者甚至在結束之前……
「辛苦了。你幾乎……已經贏了啊。」
我思考了片刻,但答案立刻浮現出來。
——
呼喚她名字的聲音。
從下到上,再往上,最終抵達這頂層,實現我那宏偉的魔法。
因爲,結局馬上就要降臨了。
無需擔心術式被破解或破壞。
「……尤莉。」
才讓我在這最後一刻終於知曉。
「……金宇真。」
這無需深思熟慮,也無需浪費我的理解力。
我望向桌上的勿忘我。
再次吹來的風在我腳下匯聚。
爲了你,也必須畫上句號的結局啊。
我究竟是其中的哪一部分?
「似乎……多虧了你。」
尤莉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劍。
瞬間凍結正裝褲腳的刺骨寒意。
德奎雷因淬鍊的這柄劍,早已與她凍結爲了一體,就算這身體碎裂了,它也不會脫落。
德奎雷因得到了金宇真的幫助,金宇真也得到了德奎雷因的幫助。
呼咿咿咿……
「真的沒關係嗎?」西里奧問道。
現在,我的魔法正柔和地綻放。
彼此都接納了對方的調和。
「能再見到你……真好。」
這是個太過簡單的問題。
那個令德奎雷因心痛的她。
「……我問錯了問題。」西里奧撓了撓後頸。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環顧四周。
「你,快要撐不住了吧。」
快要撐不住了。
尤莉。
我露出了微笑。
這是信號嗎?
對她的那份情感,至今依然清晰。
是西里奧。
因爲她無法將喜悅當作喜悅來感受。也無法將悲傷當作悲傷來承受。
我是德奎雷因,同時也是金宇真。
無聲地盪開漣漪。
……尤莉的人生,是一片純白。
[24 : 00 : 00]
這具人偶的身軀早已破碎。現在連意識都已模糊,不過是在硬撐而已。
恰好吹來的風拂過我的身體。
滋啦——?
曾經的同伴,如今卻站在祭壇一方的敵人。他正用一種近乎惋惜的表情看着她。
唰啊啊啊——
* * *
這股力量將從燈塔的最底層盤旋而上。
尤莉知道這其中的「緣由」。
她所經歷、跋涉、走過的所有軌跡,皆是如此。
「……尤莉。」
魔力與自然之力的融合。
其實連這都不必。
呼咿咿咿……
那是佔據金宇真靈魂最大部分的存在。是與金宇真共度半生的人。
不,沒有你的那段時光,在金宇真的記憶裏已經消失了吧。
金宇真與德奎雷因。
所以她的心,或許並非純白,而是被漂白了。
「……不過。」
我靜靜地閉上眼睛,調和着燈塔的魔力,低聲呢喃道:
雖然不甘心,卻難以否認。
所以,你幾乎等同於金宇真的全部了。
雖然慶幸能知道你在這裏,但我無法感到欣喜,無法感到快樂,也無法說出「我愛你」。
突然間,魔力如光般瀰漫開來。和諧的術式在空中銘刻。
術式的綻放。
還是,安慰呢?
我只是握緊了法杖。就在那一刻,尤克萊因的魔力升起,與自然的魔力產生了共鳴。
沒有留下任何值得銘記的色彩,唯有純粹的白色浸染,讓人分不清哪些記憶是慰藉,哪些是傷痕。
祭壇的祭司也好,赤鬼的合成獸也好,高階使徒也好。
無數企圖突破尤莉防線的祭壇敵人,此刻已全部凍結,分不清是死是活。
「……所以呢。」西里奧發出一聲乾笑。
「過得還好嗎?」
他這樣問着,同時漫不經心地揮了揮劍。
呼——?輕快的劍氣擾亂了尤莉的架勢。
「尤莉?」
祭壇的許多人已經凍結,或者失去了戰鬥力,但戰鬥本身其實已經結束了。
一天半。
這就是尤莉支撐的時間。
「……您指什麼?」忽然傳來一句回應。
西里奧的眼睛猛地睜大。
「什麼嘛。原來你能說話啊?」
「……」
問完能不能說話,她又閉上了嘴。
西里奧嗤笑一聲。
「總之,我是說你的人生。每次看到你,我都覺得可憐。」
「……」
憐憫或者同情。
西里奧眼中的尤莉,就是如此。
「……德奎雷因。」
「可這算好事嗎?這不是壞事嗎?你的道路被玷污了。」
不,所有人眼中的尤莉,恐怕都是如此。
她談起了幸福。
永遠守護帝國的騎士。
然而尤莉很平靜。沒有任何反應,臉上依舊如冰封般。她注視着西里奧……甚至像是帶着嘲弄的表情。
「您說這是壞事嗎?」
西里奧靜靜地聽着。
是覺得荒謬?還是說着說着也爲她感到悲傷?
尤莉依然不太懂得「愛」這種情感,但到了這個份上,稱之爲愛又有何妨?說他是「最愛的人」又有何妨?
「所以,你就打算這樣死去嗎?被騎士的職責束縛,只爲精進劍術而活,沒有喜歡的事物,沒有愛過的對象,只是盲目地活着,最後……爲了守護德奎雷因……」
「……」
雖然不知道「某個時刻」具體指何時,但「那個人」是誰,他大概猜到了。
尤莉身上——那具彷彿早已空蕩的人偶之軀中——魔力再次湧現。如瀑布般噴薄而出。
她的魔力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瀰漫開來。那速度如此之慢,連氣流的移動都肉眼可見,但傑伊倫和西里奧卻無法貿然靠近。
「我必定會……守護到底。」
傑伊倫帶着懊惱的語氣說道。他的一條手臂已然凍結,正爲即將到來的戰鬥做準備——砰!他親手擊碎了凍成冰塊的右臂。
「那可是你曾經那麼憎恨的德奎雷因啊。」
「是託教授的福,我才終於明白了意義。明白了我生存的理由。」
德奎雷因這個人在她人生中佔據的部分太大了。
「是的。正是如此。即使是此刻這一瞬間,我也感到幸福。」
理由。
「是的。」
即使成爲帝國最榮耀的騎士,若只是模糊地守護「帝國」這種概念,沒有具體要去守護的對象,便毫無意義。
但是,現在的尤莉明白了。
「從你在騎士團那時起啊……」
大得過分。
劍。
她因德奎雷因才明白:人需要活下去的理由;騎士需要守護某人的理由;而那理由之中所蘊含的價值,絕非簡單的「應當」或「義務」所能概括。
「是啊。還以爲快贏了呢。」
「……但是,在這條路上。某個時刻,有一個人闖了進來。」
西里奧嗤笑着點了點頭。
氣流。
「他是爲我一成不變的純白世界,最濃重的色彩。」
「西里奧。誠如您所言,我一直以來都在爲劍而活。」
尤莉領悟到的,正是「理由」本身。
尤莉露出了微笑。
「這下可糟了。」
西里奧臉上原本的笑意瞬間凍結,變得冰冷僵硬。
彷彿真心擔憂般,西里奧的話語如匕首般刺出。
那曾是她最渴望的目標。
如果沒有德奎雷因,尤莉或許會成爲一名守護騎士。
曾經是最大的難關,曾經是想殺死的仇敵,而如今,是最想守護的人。
那個爲了讓自己人生染上苦難的德奎雷因而獻祭自我的尤莉。
那個在沒有任何人逼迫下「自願」如此的尤莉。
西里奧最後的尾音微微發顫。
當其他學員休息時,尤莉握着劍;當其他學員喫飯時,尤莉也握着劍。
她的人生只有劍,可憐到只剩劍。
她自己的記憶。
沒有守護對象的騎士,是毫無意義的。
當其他學員偷偷戀愛時,尤莉握着劍;當其他學員與家人團聚時,尤莉依舊握着劍。
只有一片純白的、她自己的世界。
「所以……」
「你沒有任何想做的事吧?永遠只有劍啊。」
尤莉依舊沉默。
只有劍與雪的世界。只有黑與白的單調世界。
「就爲了迎接這樣可悲的結局,你才那麼拼命努力的嗎?」
「……」
西里奧感到可憐又可悲。
「如果沒有他,我恐怕會成爲一個追逐着毫無意義目標的、毫無意義的人。」
不知是尤莉的魔力還是別的什麼,正在凍結「一切」。
字面意義上的,毫不誇張的「一切」。
首先,空氣中的氣體凍結,視野變得模糊不清;接着,空間本身凍結,距離感變得曖昧不明。
「……這又是什麼怪物?」西里奧的苦笑也凍得冰冷僵硬。大氣中的介質結冰,聲波再也無法傳遞。
西里奧散發的魔力、劍罡或劍氣也被冷卻。緊接着,人類的肉體自不必說,連這片空間的「時間」本身也漸漸凍結……
永恆。
永不終結的寒冬。
「……」
在那酷寒中獨自沉默,感受着自己意識冰冷地下沉着,尤莉的耳邊忽然響起一陣低語。
……尤莉。
她無法分辨那是誰的聲音,但她情願相信那是「德奎雷因」。
……我爲你感到驕傲。
這樣想着,似乎就能更愉快地沉睡了。
似乎就能毫無遺憾地消失了……
「我也……爲教授感到驕傲。」
她露出了這樣的微笑。
* * *
咔嚓嚓嚓——?!
有什麼東西凍結的聲音,從燈塔的中層傳來。
索菲婭和親衛隊暫時停下了腳步。
「……」
「是?! 但是陛下——」
她邁步向前。
然後她緩緩邁步。
索菲婭默默地向上望去。
「你們只需在此,阻擋任何企圖妨礙朕的人。」
窸窣——空氣彷彿有了實體,能被觸摸到。
總之,索菲婭邁出了腳步。
「陛下!危險!」德里克和加文遲來地衝出來擋在她的身前。
「……走吧。」
「……可是陛下。到底要我們阻擋誰啊~?」伽內莎問道。索菲婭回頭看向她。
其中也包括了「尤莉無法傷害之人」。
因爲分明是在攀登階梯的自己,卻驟然置身於一個「冰窟」的中心。
她獨自高貴地行走着,欣賞着這水晶般的空間,說道:
「夠了,退下。這是尤莉的手筆。」
索菲婭對身後的親衛隊說:
如此囑咐着,索菲婭繼續前行。
此乃朕下達的最爲確鑿的皇命……
也承載着或將永失所愛的悵惘。
這是尤莉的所作所爲。
意圖妨礙索菲婭的,並不僅限於祭壇。
「這是……什麼呀~?」身後傳來伽內莎帶着驚歎的呼氣聲。
沙沙沙——
「換言之,凡是想要阻撓朕殺死德奎雷因的人。」
「你們在此等候。」
「所有企圖妨礙朕的人。」
「把燈塔頂層全部凍結了啊。空間也好,時間也罷,全部……」
就在那一刻——
「這片空間能感受到尤莉的意志。尤莉允許進入的只有朕,而非你們。」
譁啊啊啊——?!
例如,那個正朝此處趕來的他的妹妹。
正如她所說,連伽內莎都因恐懼被凍結而不敢靠近索菲婭半步。
「是魔法空間。」索菲婭說道。她低聲輕笑,用兩根手指捻了捻空氣。
篤。篤。
每一步,都承載着能再見到他的期待。
忽然間,她有些好奇。
她威風凜凜、昂首闊步地向上攀登,不知過了多久。
「……尤莉?」
「反正你們也無法進入。」
「全部攔住。」
踏着冰屑聲清脆迴響的階梯,一步一格。
其他人是被吞噬了嗎?
「按理說沒人能穿過這裏吧~」
尤莉是以何種姿態,付出了怎樣的努力,才創造出瞭如此美麗的魔法空間?
篤。篤。
「是德奎雷因的騎士。」索菲婭簡潔地回答後,再次拾級而上。同時,她短暫地回望身後。
剩下的人不多了。兩名赤鬼、德里克、加文、伽內莎。
從這氣流中隱約可感的魔力,讓她知曉並確信。
瀑布般傾瀉而下的寒氣。那股魔力氣流彷彿扭曲了時空。
索菲婭低聲唸誦了神語。
這反應可以理解。
「你在問什麼。」索菲婭用平淡無奇的語調回答。
「……」
篤。篤。
耶莉爾。
神奇的是,氣流竟停止了湧動,反而爲她讓出了道路。
索菲婭拍了下他們的後腦勺。
不僅她如此,其他騎士也一樣。他們都失語般環顧着這個空間。
這些戰力應該足夠了。
加文問道:
「如果是尤莉的話……」
祭壇的那些烏合之衆自不必說,即便是祭壇的神明親臨,恐怕也難以承受如此程度的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