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一章 大學魔塔（2）

皇宮，求知殿。

索菲婭從宮女那裏聽到了德奎雷因的回覆。

「萬分抱歉……」

「……無妨。那教授本就是那種人。」

他說今天不是教學日，下週週三再來。

可以理解。德奎雷因本就是重視原則的性格。

信念與意志都異常堅定的傢伙。像一棵不會彎曲的大樹一樣，堅持自己的正確。

「況且，看到這個，想見他的心情也淡了。反倒正好。」

裝有羅哈坎的木盒。索菲婭望着它，口中莫名苦澀。

真是奇怪。

這傢伙分明是死不足惜的禽獸。弒殺皇后的、帝國史上都數得着的渣滓……

啪嗒？

索菲婭打開了木盒的蓋子。

然後，一時閉上了嘴。

「……」

起初還以爲不是羅哈坎。盒中的頭顱分明是少年的臉龐。

但很快便確信那就是羅哈坎。

靜靜閉目的首級上殘留的魔力氣息。是羅哈坎的殘跡。

「……真的死了啊。」

索菲婭凝視着羅哈坎。

她只是合上了木盒的蓋子。將羅哈坎放到抽屜一角，重新展開了《高級死活題》。

[希望在您孤獨的旅途中，能成爲您的消遣。]

和用懷疑眼神斜睨我的理事長，以及不知昨天干了什麼、一臉睡意的伊芙琳一起。

羅哈坎殺害皇后的那天，索菲婭的記憶是斷斷續續的。

索菲婭抬眼看向宮女。正躬身行禮的宮女嚇得一顫。

「……哼嗯嗯嗯！」

索菲婭注視着那中央寫着的兩行字：

讀着這兩行字，索菲婭輕蔑的笑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不管怎麼看都十分明亮。

「你叫什麼名字。」

「是，陛下。聖恩浩蕩。無論什麼命令奴婢都——」

這時，羅哈坎的聲音再次縈繞在索菲婭耳邊。

但唯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天升上天空的藍月？

自己曾想留在身邊的人。想共度時光的人。

咔噠——

「身體倒是挺結實！但偷襲鬆懈的羅哈坎，這算真正的勝利嗎?! 」

「用了物理手段。」

羅哈坎也曾是其中之一，而他自己證明了那句話。

索菲婭沒聽那些套話。

—索菲婭。你也明白吧。留在你身邊的人全都會不幸。一個不剩。

德奎雷因爲她準備的圍棋習題集。

「這該死的傢伙……」

就像那時一樣，說着「是我殺的」。

「當然！我還以爲教授會被羅哈坎打退，然後跑來向我求助呢！」

「什麼?! 物理魔法?! 」

雖然她很擅長推理情節和解讀弦外之音，但唯獨那些瞬間怎麼也想不起來。稍一回想就像跳閘般被強行彈開。

不，是壓抑已久的東西爆發了。

[爲無比尊貴的您]

索菲婭生平第一次問了宮女的名字。宮女用纖細的聲音回答：

帝國的驕傲，文化的中心，無數人才的搖籃。

那傢伙雖是屍體，卻不像屍體。彷彿隨時會掀起眼皮對自己嘟囔些什麼。

索菲婭重複道：

「……哦。」

我正漫步在這樣一所大學的校園裏。

理事長瞪了我好一會兒，突然用清脆的嗓音質問道。

她驚歎的眼睛瞪得溜圓。

阿韓的話尾被疑問淹沒。她悄悄抬起頭，對上索菲婭視線的瞬間又猛地埋下臉。

「這不可能！」

阿德琳妮一臉憤懣。鼻子裏「噗噗」地噴着氣。

以及承認自己殺害了皇后的羅哈坎。

「阿韓。朕要給你下一道命令。」

「絕對不要變得不幸。」

「叫阿韓……」

＊＊＊

「……是，陛下。可這怎麼可能呢。奴婢光是能這樣陪伴在陛下身邊就……」

帝國大學的校區很廣闊。其規模足以被視爲一座城市，即便從大陸獨立出來也能自給自足，配套設施相當完善。

即便不算在校生，每天也有數十萬流動人口往來，大學街的流行趨勢會迅速成爲帝國年輕一代的風向標。

「……」

正一題題解着，突然，一股莫名的怒火湧上心頭。

這確實是真話。於是理事長張大了嘴，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

也是，精靈族大體上也算戰鬥民族吧。

「是這樣嗎？」

奇特的是，這書末的獻詞。顯然是獻給她的詞句。

「……都說等待是美德。但叫你來的時候卻不來。」

「德奎雷因教授怎麼可能殺了羅哈坎！說不通啊！」

「用武器砍的。」

「竟以比我更年輕的臉龐死去了。」

「您指什麼？」

我簡短地回答：

所有題目都已解完，只剩下一張空白頁。

「拼死也要逃離不幸。」

「……」

「……你。」

想着德奎雷因那個狡猾的傢伙，她一邊嘟囔一邊解題，不知不覺翻到了書的最後一頁。

「在，陛下。」

「……什？」

聽到女皇的話，阿韓把身子伏得更低了。

「我沒說偷襲過。」

「你偷襲了！」

「哈啊——？呃！」

「你就是偷襲了！」

「你偷襲了！你偷襲了！」阿德琳妮反覆喊着，伊芙琳則打着哈欠踩空了腳步。

在這混亂的局面中，我穩步走到了首席教授辦公室。

「你偷襲了——！」

無視緊追不捨叫喊的阿德琳妮，我坐上了辦公椅。

「你偷——」

「比起那個，祭壇似乎快行動了。」

「……祭壇？」

「嗯，是煽動南下的勢力。」

「……」

阿德琳妮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煽動南下？」

「是的。」

羅哈坎已死，雖然尚未完全消亡，但活動範圍被限制在葡萄園，祭壇現在該正式行動了。

「……真沒想到德奎雷因教授會信這種陰謀論！」

她話裏帶着一絲輕蔑。我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目前在大陸上，祭壇的地位類似於現代的「光明會」。

她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把一沓紙遞給我。

「雷林教授。論文提交了嗎？」

「親自」到什麼程度不得而知。教授及其麾下研究生的論文加起來足有數百甚至數千頁。

「……有啊！」

「教授您是評審委員！」

首席教授「親自」審查教授及研究生的論文。

……第二天。

「教授您該不會……那位德奎雷因首席教授——」

「……哎！可是！」

「真是的！德奎雷因教授最近變得好無趣！」

「沒錯！請務必公正評判！裏面還有捐款入學的?! 我標了金色星號！」

我瀏覽着內容。

「那些人請稍微關照一下！」

作爲首席教授兼基礎研究室主任，我不但要審閱包括伊芙琳在內的助教們的論文，還要親自審覈大學衆多教授乃至研究生級別魔法師的所有論文。

雷林連連搖頭，和她一起進了電梯。

「是。我跟着您。」

「您最好別對我提這種要求。」

「啊……」

金色星號。似乎根據捐款數額分爲一星、二星、三星，但在這個世界，捐款入學並不稀奇。

現在正是春季論文批改和評審季。

「是。總之，若沒有其他事要傳達，就請回吧。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真正知道赤鬼屠殺與迫害、南下威脅激化、以及幾乎所有社會動亂背後都是祭壇在策劃的知名人物寥寥無幾。也沒有辦法證明。

「沒錯。簡直不可理喻……先跟我來。去交論文吧。那位教授的脾氣，遲到的話不知道會說什麼。」

「當然得跟着……咦？喂！西亞雷教授！」

阿德琳妮從懷裏掏出一份名單。

「……您還好意思問。教授您說教授不在就不準睡覺。所以我沒睡啊。」

大學魔法塔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學期尚未開始就已亂成一團。

啪嗒？我合上了名單。

[魔法塔全體教授，或於魔法系任教/進修的所屬魔法師，須向77層提交本年度春季論文。

當然，這不是說「光明會真實存在」，而是指大部分人只把祭壇當作某個「神祕存在」的宗教結社或邪教組織。

「……在。」

「唉，沒辦法啊。」

所有論文將由我德奎雷因親自審查，不足處將批註修改，無價值者作廢。]

因此雷林等教授們怨聲載道。

「真是……這叫什麼事。」

「伊芙琳。」

「真是荒唐透頂。」

＊＊＊

雷林捻着小鬍子走向走廊，抱怨卻停不下來。

尤倫公國、雷奧克王國、加哈拉等等……名單上多是各國高等貴族甚至王族的名字。

「……您完全不懂魔法塔的運作！接受捐款入學魔法塔纔有錢賺啊?! 不然您怎麼當上理事長啊?! 」

在助教座位上打瞌睡的伊芙琳半睜着眼看向我。

「有實力自然會通過。」

「交論文。」

「我知道！這不正忙着改嗎混蛋！」

大學魔法塔77層，幾乎確定成爲下任理事長的首席教授辦公室下達的公文引發了風波。

「好嘞。」

「可你這副樣子怎麼又這麼邋遢。」

「你也熬夜改論文了？」

「他以爲幾千頁論文真能親自審查？……等這教授真當上理事長，我就去王國算了。」

「就是說啊。全面審查不就等於普查嗎？」

「……正在——」

伊芙琳氣鼓鼓地瞪着我。

雷林抓起剛緊急修改完的論文。旁邊的直屬助教小聲附和：

等電梯時遇見了西亞雷教授。

「這次入學考試！公國和王國血統的子弟要來我們大學考試！剩下的都是入學慶典相關文件！」

「……我這把年紀了，還得像學生一樣趕論文。」

往年春季多半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更何況這次入學季光是準備迎接各國王族就夠忙了。

伊芙琳說完立刻回到座位栽在桌上。我開始審閱她的論文。

到這份上，我都懷疑她是故意找茬了。

她臉色也不太好。滿臉濃重的倦意，整個人像蔫掉的大蔥似的耷拉着。

如果這這些人齊聚帝國，那麼突發任務必然少不了。

「……倒是聽話。去休息吧。」

「這樣啊。」

理事長眯着眼狠狠瞪了我一下，然後「呼啦」一聲轉過身。無視她「咚咚」離去的腳步聲，我拿起了鋼筆。

「是。足夠了。現在請回吧。」

「聽說雷林教授和雷奧克王國搭上線了？」

西亞雷帶着羨慕的語氣試探。雷林「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說去了王國魔法塔就給首席教授頭銜。還在考慮……要是德奎雷因首席再這麼折騰，我也打算去了。」

「真羨慕啊……德奎雷因首席搞什麼全面審查，把人折騰成這樣。」

親自審查，即全面普查。德奎雷因本人要「評審」所有其他教授的春季論文。

簡直荒謬。教授之間評審論文本就耗時，至少需要一週。

因爲魔法體系不同，理解高度發展的其他體系理論極其困難。

然而德奎雷因卻……

叮——?!

電梯停住，抵達77層。雷林和西亞雷站在77層辦公室門前，深深嘆了口氣。

兩人交換眼神後，雷林點了點頭，敲響了門。

—進來。

德奎雷因的聲音傳來。這位在北部完成任務、處決了羅哈坎的首席教授。

如今尤克萊因的威勢如日中天。即便將來要離開前往王國，在他面前也必須展現完美的姿態。

「是。雷林和西亞雷。」

雷林整了整領帶，推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坐在辦公椅上、正注視着這邊的德奎雷因。

魔法塔中最具威懾力、令人畏懼的藍色眼眸。雷林擠出諂媚的笑容走上前。

「德奎雷因首席教授！消息聽說了。羅哈坎的事——」

「先把論文交出來。」

「……是。」

「13%。173。」

「……咳嗯。」

「魔石所需的魔力濃度和迴路數量。你不是問這個嗎？」

雷林和西亞雷依次上前提交論文。德奎雷因先「唰——」地掃了一眼雷林的論文。

「……什麼？」

我用普通計算法花了三天……不，是三天都沒解出來，最後靠德隆逆算法才勉強解決的。

「我的論文好像還有很多不足，我回去修改一下再來。雷林教授辛苦了。首席教授也加油。」

「……」

「德隆逆算法發表才三個月左右吧。那計算式問題很多。是個漏洞百出的理論。不是正道而是取巧，用久了必出問題。至少在算式上，儘量用普通計算法。走正道。」

「……」

「啊，啊哈哈……是。沒錯。不過用普通方法計算確實很耗時。教授您果然已經掌握了『德隆逆算法』——」

說完就逃走的西亞雷，雷林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雷林的額頭上開始滲出豆大的汗珠。

完全正確。

「教授。第13頁可能有點複雜。我當時計算這部分數值時也費了很大功夫……」

我花了三天才解出來。

只剩下德奎雷因和雷林兩人。

「……」

哐當?!

雷林觀察着他的視線和反應，小心翼翼地開口：

西亞雷來回打量着德奎雷因和雷林，然後偷偷摸摸地走上前，收回了自己的論文。

雷林一臉茫然地看向西亞雷。

「普通計算法。」

「……」

首席教授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德奎雷因抬眼瞥了他一下，翻到第13頁。

「……什麼？」

「就算您是首席教授，恐怕也要花不少時間……您真的打算獨自審閱所有——」

含有13%以上魔力的魔石，以及精確的173個術式迴路。

雷林嚥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