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日常(1)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284 字
……迴歸者索菲婭的命運是尊貴的。
她生來便是這世間最高貴的存在,那份命運由「直系皇族」的血脈賦予。身爲嫡長女,其正統性在帝國曆史上也罕有匹敵,堪稱完美無瑕。
然而,這完美的統治生涯中,卻沒有任何事物能賦予其真正的意義。
那是被死亡折磨卻求死不得的矛盾人生,是連未來的死亡都充滿不確定的人生。
「自然死亡」的浪漫,真的會降臨在她身上嗎?
生老病死的終章,也會爲她開啓嗎?
若她在垂垂老矣、自然死亡的那一刻,又迴歸到1月1日那天——
如果死亡無法延續,只是不斷重複。
那麼,那樣的生命該如何終結纔算正確?
或者說,它真的能終結嗎?
因此,當人們因對遙遠死亡的模糊想象而感到恐懼時,索菲婭思考的卻是一個不存在死亡的宇宙。她咀嚼着那無限循環的死亡枷鎖。
正因如此,她渴望着倦怠。
如果緩慢地吸收一切,懶散地思考,怠惰地觀望,或許就能暫時忘卻那漫長的枷鎖。
就能逃離。
……可某個傢伙卻摧毀了這道「防禦機制」。
從以魔法導師的身份遇見他的那一刻起,季節更迭,直至今日。
那個傢伙總是強迫她學習。要求她直面世界,教導她感受倦怠之外的情感。
起初覺得有趣。
只是新奇地接受。
但隨着時間流逝,他像根刺般深深地扎進了她的內心,讓她因他而痛苦、喜悅、憤怒。讓她開始入眠做夢。讓她想象一個不再孤獨的未來。
德奎雷因若無其事地說道。彷彿他剛纔沒睡着似的。
我看着被關在鐵欄裏的伊芙琳,皺起了眉頭。
德奎雷因睡着了。
被關起來的傢伙卻不知爲何十分高興。又不是小狗,還發出「嘿嘿-嘿嘿-」的傻笑。
——不,不是的!我真的有急事!啊!哼啊啊啊!呃!啊!
她轉而凝視着熟睡的德奎雷因。
即使是皇帝,也有不敢輕易招惹的臣子。
「……朕管他高不高興。」
「說吧。」
「得了吧。真要有危險,你睡大覺的時候朕早死八百回了。」
皇宮監獄。
「是。陛下。」
「可不是嘛。」
陌生又奇妙。
「教授!我回來了!看到日曆嚇了一大跳!是2月!
「是啊。教授一反常態,說了些嚇人又奇怪的話……」
索菲婭皺眉之際,德奎雷因緩緩睜開了眼睛。
「……睡得真沉。」
「教授。終於醒了?什麼事也沒——」
索菲婭默默地注視着德奎雷因。
「這到底怎麼回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陛下,請小心。教授會非常不高興的。」
「……」
那個可能成爲她生命唯一「意義」的存在,將死於她手。
「陛下,您打算怎麼辦?」
她身邊的阿韓也是如此。
她悄悄把手指縮了回來。
「……哼。」
「不。陛下的安危——」
阿韓用充滿敬畏的眼神仰望着索菲婭。
「……是伊芙琳。」
「首先,這是懲罰。」
——嗚啊啊啊!放開我!放開我啊啊啊??!
德奎雷因只是默默地清了清嗓子。
索菲婭覺得荒謬,嗤笑了一聲。
突然,索菲婭想起了羅哈坎的預言。
德奎雷因不露聲色地咬緊了牙。索菲婭看到他的樣子露出了笑容。
寢宮樓梯下傳來一陣「呃啊」的怪叫。
當然,並非隨意地躺着入睡。
「……這又是誰在發瘋?」
在皇宮深處的寢宮門外,他像騎士一樣靜靜佇立着入眠。
又一聲尖叫傳來。
德奎雷因靜靜聽着那混亂的叫喊,像嘆息一樣低語:
「……阿韓。」
「嘿嘿。」
「不過……戳兩次好像有點過分了。」
「朕或許,是爲了這個教授……」
「……咳嗯。」
她終將愛上德奎雷因,並因此親手殺死他。
我看向她的手腕。有一個用繃帶連接起來的斷裂手鐲。
「看來你也知道丟臉啊?」
她伸出手指,用力戳了一下德奎雷因的臉頰。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醒來。
「擅自闖入皇宮……一整晚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不是說看到朕死亡的未來了嗎?」
***
「那你去看看吧。」
「是。她好像出了什麼事。」
索菲婭摩挲着下巴思考。
「伊芙琳?你的學生?」
伊芙琳興奮地搖晃着鐵欄。
啾啾?啾啾啾??
「……這個嘛。」
不知不覺已是清晨,陽光明媚,鳥鳴婉轉。
表面上看,他完美無瑕,彷彿一刻也沒有睡過一樣。
「大概是『神』收手了吧。既然已經暴露,再繼續下去會損失重要戰力。」
「啊,那就是投降了?結束了?」
我看向她腰間的懷錶。
「不。」
「咦?爲什麼?」
「陛下的權能還在你身上。4月9日還沒到。如果你的迴歸是永久的,那本身也是個問題。」
爲克服迴歸所消耗的精神力相當巨大。即使以「鐵人」的標準衡量,那難以忍受的頭痛和疲憊仍如影隨形。
「啊……那我還在危險中嗎?」
我對伊芙琳的擔憂搖了搖頭。
「不。你沒有危險。反而比這世上任何人都安全。」
「……?」
伊芙琳瞪大了眼睛。
「嗯?爲什麼?」
「你只有在陛下去世時纔是危險的。現在的你並非如此。」
「所以爲什麼啊?」
「因爲你若死了,權能就會再次轉移到陛下身上。」
「……啊!」
這是權能的特性。如同權能從索菲婭身上剝離轉移到伊芙琳身上一樣,若伊芙琳死去,權能將再次迴歸到索菲婭身上。
「所以祭壇絕不會殺你。就算你把脖子伸過去求死,他們也反而會幹掉想殺你的人。」
「呃……這也算是個好事吧?」
「恭喜呀。教授推薦當親衛隊長,基本就是內定了吧?」
索菲婭今天也在釣魚。
如果有罪就編織罪名,如果無罪就製造罪名。
遠處的另一處釣點有德奎雷因和伊芙琳,不遠處德里克騎士也正嚴密警戒着。
德里克用鑰匙打開了牢門。看着神色苦澀的伊芙琳,我低聲說道:
鐵欄後的伊芙琳笑眯眯地揮了揮手。
「德里克騎士大人~!」
「啊,教授!對不起!」
「阿韓。」
「好好幹。記住,你的忠誠如今屬於陛下,而你的身後站着尤克萊因。」
撲通?
「……嗯?」
我會將他們全部剷除。
當然,綁架的風險依然存在,但只要活着,應對起來並不難。
「是,陛下。」
「別鬧了,就在那兒說。」
德里克轉身向我敬禮。
「嗯。你給我的名字,我都記着呢。」
「陛下即將選拔兩名專屬護衛騎士。」
「政界?」
「如教授所說,朕體內的詛咒似乎真的消失了。」
「……」
就在這時,地下牢房的門開了。伊芙琳趕緊捂住嘴。
——忘掉之前的記憶吧。
「呃……先放您出來吧。」
她嚥了口唾沫,像泄露絕密情報般壓低聲音說道:
那份名單上的人——或協助祭壇,或充當祭壇的爪牙。
「關得對。這傢伙確實鬧事了。」
伊芙琳也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傢伙。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進來的是德里克。他帶着幾名部下,「唰」地敬了個禮。隨即怒目圓睜,眼珠瞪得像齒輪。
德里克的表情凝固了。
「怎麼樣?震驚吧?這事吧,感覺像是艾倫助教的隱私,本來不想說的。呃——」
「嗯?啊,嗯。是這樣啊。」
……某個春日,皇宮的湖邊。
「哎呀,真是……這可是機密。其實……」
德里克表情略顯尷尬。伊芙琳也猛地一顫。
「……是!我的忠誠當然屬於陛下,也屬於教授……喂,你們幾個!還不快敬禮!」
「是!」
一個不留。
「還有,德里克。」
「好。那我就去魔塔啃論文了。把這兩年學的知識全用上。對了教授,您過來一下……」
「我推薦了你。」
「……」
「好久不見~」
不過,這次不是一個人。
「豈有此理!哪個瘋子騎士敢把教授的學生關在這兒!我這就去把他打個半死——」
「……好。」
和德里克一樣僵住的部下們也慌忙敬禮。我和伊芙琳離開了監獄。
「啊,對了。您現在跟我可不熟。」
正在用索菲婭釣到的魚做飯的阿韓應道。
「「「啊,是!」」」
吱呀——!
***
伊芙琳警惕地掃了眼空蕩蕩的牢房,招手示意我靠近。
「教授……」
伊芙琳「噗嗤」一笑,戳了戳他的肩膀。
「……」
圓睜的雙眼,微張的嘴,擴張的鼻孔。時間彷彿停止了,又像是呼吸停滯了。
「是這樣嗎?」
「教授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艾倫助教還活着。
「得介入中央政界了。」
這話如同信號一樣,德里克猛地回過神來。他漲紅着臉望向我。
迴歸的權能。它現在已不在她的身上。
「真是如釋重負。」
「太好了,陛下。」
索菲婭嘴角微揚。那看似譏諷的笑容裏透着真誠。
「但朕總覺得……自己似乎早就知道這一點。」
……鐺。
正在切魚的阿韓停下刀,抬頭看向她。
「阿韓。朕收到了『預言』。」
「預言……您是說?」
「沒錯。預言說,在不久的將來,朕會親手殺死德奎雷因。」
咕嘟咕嘟?!
魚漂猛地一沉。索菲婭只是靜靜地看着沸騰的湖面。
「那種預言……您不必相信……」
「不得不信。因爲是羅哈坎說的。」
「……」
「但朕不想殺死教授。」
索菲婭託着下巴,露出微笑。
「那麼……朕此刻在想。若朕不想殺教授的話,是否只有自己死去這一條路?若朕默許祭壇的計劃,預言是否就不會應驗?」
羅哈坎的預言將被打破,索菲婭也將獲得死亡的解脫。
「……既然此刻的朕能想到這點,那麼過去的朕是否也能想到?」
「是!謝謝您!」
另一邊,釣了不少魚的德奎雷因正磨磨蹭蹭地往這邊挪動。
「這都第幾次開學了?」
盛開的櫻花和成雙成對的情侶有些刺眼,心底也仍有一絲莫名的不安,但總之和平就好。
陽光溫柔地灑落。在清爽的微風中,德奎雷因走來,展示着他的魚簍說道。
「六條。你贏了,教授。」
——噗哈噗哈!教授!啊!喂!喂德奎雷因!噗哈——
「啊哈……真神奇。」
「嗯。去書房就能看到,不知是我哥還是誰畫的那些發明草圖。我覺得不錯的就拿來當商業項目做了。」
「不會。朕看人很準。只要有德奎雷因那傢伙在,帝國就能正常運轉。況且,誰知道呢?」
「……若陛下駕崩,帝國必將滅亡。」
「陛下!萬萬不可!」
「嗯。」
「……這就是日常嗎?真是頭一回見。」
索菲婭莫名感慨道。阿韓也露出了微笑。
魔法教授、甜點發明家、女皇親衛……這人怎麼這麼不像人類。
「我釣了十條。陛下收穫如何?」
迴歸已不再是她的權能。但也不能讓這權能一直留在伊芙琳那孩子身上。
「……啊?」
刺啦刺啦?刺啦刺啦刺啦刺啦?
伊芙琳坐在大學校園的長椅上,一邊「滋溜滋溜」地舔着冰淇淋,一邊像嘆氣般嘟囔着。
索菲婭和阿韓露出了含義不同的微笑。
一口咬下,大腦彷彿瞬間融化。前所未有的酥脆甜味讓伊芙琳飄飄欲仙。
撲通?!
那是唯有她才能揹負、也必須揹負的枷鎖與詛咒。
「你馬上要去上課了吧?」
阿韓跪地叩首,幾乎要哭出來。
「咔哇……呼唔唔。」
遲來的德里克衝過去把她撈了上來。溼漉漉的伊芙琳死死抓住德里克的手臂,大口喘氣。
「啊~!耶莉爾小姐!」
是伊芙琳。
嘩啦啦啦——?!
***
尤克萊因的企業家,德奎雷因的妹妹耶莉爾。
就在這時。
正如預料的那樣。
「這真是……到底是誰發明的啊?」
終於,到了大學開學的日子。
索菲婭猛地提起魚竿。
陽光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上午漸漸熱了起來。
劈開水花躍起的魚,是阿郎魚。德奎雷因曾告訴過她的魚種。
「伊芙琳?」
這時,一個聲音呼喚她。腳步聲緩緩靠近。
「是。正是如此,陛下。」
「喂。」
大概是想炫耀自己的戰利品吧。
「恭喜您,教授。」
「破爛堆?」
這位性格強硬、勝負欲極強的教授,每次釣魚都要比試一番。這也是他防止自己懈怠的方式。
「我也是。」
「不知道。反正我是從我哥的破爛堆裏拿來的。」
看起來是釣魚時掉進去了,但德奎雷因卻視若無睹,只顧着自己的魚竿。
「說不定……朕本就是個該死的怪物。」
耶莉爾的話讓伊芙琳感到奇怪。耶莉爾也咯咯笑了起來。
伊芙琳又咬了一口。耶莉爾撲哧一笑問道:
——啊!啊啊啊!救、救命!救救我!我掉下去了!深!這裏好深!教授!教授!深!太深了!
「拿着。趁熱喫。」
她遞來的食物是當下最前沿的甜點,尤克萊因家族新發明的「華夫餅」。
索菲婭搖了搖頭。
沉重物體落入湖中的巨響。索菲婭循聲望去。
「哼。只是假設罷了。反正朕也無法像德奎雷因那樣克服迴歸。我的精神力沒有那個傢伙那麼強。」
這種在奇特花紋的餅乾上擠滿生奶油的甜點,是如今有錢也難買到的頂級甜品。
「我也去……不行嗎?」
「怎麼?不行嗎?我也是這裏的學生啊。沒退學也沒被開除。你不滿嗎?呵呵呵。」
「不不不!不是不滿……只是……」
「哼嗯。我就想學點通識課。經營學、經濟學之類的。當然實踐出真知最好,但理論基礎也得懂點。」
「嗯。也是。」
伊芙琳喫着華夫餅,轉移了話題。
「啊對了!這次我要參加魔法競技大賽。」
「魔法競技大賽?」
「嗯。就是魔法師組隊,實現大魔法、超大型魔法之類的競賽。」
迴歸前因爲論文沒時間,現在時間多得是。
所以她要參加所有課外活動,把學會活動喫幹抹淨。
耶莉爾說道:
「哼嗯……是嗎?那讓我哥去當指導老師好了。」
「啊?誒……」
伊芙琳搖搖頭。一片櫻花瓣落在她的頭頂。
「教授會答應嗎?他那麼忙。」
「問問看唄?你開口的話他可能會答應吧?比起那個什麼雷林之類的,我哥不是強多了?」
「話是這麼說啦~當指導老師多麻煩啊。而且說實話,我覺得教授會管得太嚴,有點不太想……」
……十分鐘後。
魔法塔77層。
「啊~那個……是沒錯。您要是忙的話我其實沒關——」
咚?!
「不過,除了冠軍之外,我不會接受其他結果。」
伊芙琳看着導師,眼睛眨了眨。嘴裏發乾,心臟莫名怦怦直跳。
「指導老師我來當。」
德奎雷因一邊在文件上簽字一邊說:
「聽說你要參加魔法競技大賽。」
伊芙琳張大了嘴。德奎雷因遞迴申請表,說道:
「……啥?」
首席教授辦公室。
「系」字還沒出口,[魔法競技大賽]報名表上已蓋上了德奎雷因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