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07. 墓地君主 0;71;

艾萨克早已料到墓园领主不会轻易屈服。

但对方的反抗竟比预想还要猛烈。

咔嚓！触须钻入头骨的刹那，高浓度神圣力轰然爆发。艾萨克全力牵引汹涌的信仰洪流，颅骨剧烈震颤几欲炸裂。

若用寻常刀斧绝无此效。但艾萨克的触须正撕裂着墓园领主的灵魂本源。

犹如刺穿压缩数万吨蒸汽的铁罐。艾萨克明知危险，却在强烈饥渴驱使下死死箍住颅骨。

[啊啊啊啊啊——！]

墓主头骨剧烈震颤着，艾萨克连右手都幻化成触须，深深扎进颅骨深处。无数触须贪婪吮吸着喷涌而出的能量，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但分裂身体的代价骤然显现——吞噬的力量远远不够。

尖锐震颤的狂暴能量撕裂艾萨克全身，触手瞬间干枯蜷曲。为了不在暴走的神圣之力中殒命，他不得不榨取全部力量。从墓园君主那里汲取的能量，顷刻间化为支撑他存续的养料。

「乖乖受死吧！」

艾萨克一声低吼，将头骨猛地拽到面前。透过墓园君主空洞的眼窝，他与那对瞳孔骤然对视。他骤然发动混沌之眼，要想彻底吞噬这股狂暴力量，就必须剖开墓园君主的根源与过往。

咔嚓，嘎吱作响。触手翻卷着撑开艾萨克的眼皮爬了出来。转眼间，他的双臂与整张脸都已同墓园君主连接相通。二者近乎融为一体的状态下，彼此的内在与内在、可怖的痛苦与伤痕都在疯狂交织共鸣。

艾萨克成为了萨尔卡·努阿。

＊＊＊

「陛下万岁，愿您福泽永延。」

圣光倾泻而下，萨尔卡·努阿在利希特海姆举行加冕礼。教皇神色平静地献上祝词，为他戴上王冠，但台下注视着他的主教与司祭们，目光中却藏着锋利的暗芒。

「居然在利希特海姆举行世俗之王的加冕礼……」

「统一帝国时代都未曾有过这等事。更何况他根本不是皇帝，不过是瓜分帝国的七王之一？」

窃窃私语声阵阵传来，萨尔卡·努阿却全然不予理会。

不过是那些饱受自卑折磨的失败者的窃窃私语。戴上王冠的是我，手握守护光明法典之权的亦是我。

「那么现在……」

「此刻我在此宣告第三次黎明军成立！必将严惩僭称王位的逆贼，夺回我们的圣地。定要为光明法典重铸昔日荣光！」

萨尔卡·努阿像发了疯似的，拼命寻找不死皇帝成神之法与他们召唤冥界的秘密。但他一无所获。光明法典教团逐渐对他产生怀疑，开始不停地召他回去。

夫人凝视着丈夫。她出身贵族阶层，对军政局势自有研判。

「吾王万岁！」

骤然被比作羔羊的光明法典祭司们顿时涨红脸。但此言不虚——即便圣阿尔特培养的圣骑士尽数出征，第二次远征仍因七王国内乱而惨淡收场。

萨尔卡·努阿率领大军如神助般势如破竹，直扑圣地鲁阿。那些试图趁虚而入的国王与军阀们，不是遭逢诡异的厄运暴毙，就是被萨尔卡·努阿以压倒性力量碾碎。

祭司们的脸色愈发难看，私语声浪潮般涌起。

「不必忧心，夫人。凶残的不死皇帝军团仍虎视眈眈。待我将他们逐出外经荒漠之境，定当凯旋。」

但萨尔卡·努阿以更倨傲的姿态俯视众祭司。这些人根本奈何不了他——唯有他能完成他人败北的伟业，实现光明法典渴求百年的夙愿。

前来抓捕萨尔卡·努阿的异端审问官们，目睹这亵渎神灵的仪式场面惊骇万分。

他在说谎。多年夫妻让夫人瞬间就识破了这份掩饰。

萨尔卡·努阿却没能做到。

他下定决心，哪怕付出任何代价也要占领圣地鲁阿。

「所有祭司都是眼线。据说燃烧圣女会亲自监视。因为传闻您……正在四处追寻不死的秘密。」

「萨尔卡·努阿！你因异端罪名被起诉。杀人、举行异端仪式、收集邪教圣物……呃呃，这又是什么?! 」

＊＊＊

一种令周身肌肉先是僵直继而萎缩，最终在剧痛中死去的恶疾。

正在搜寻什么东西吧。

萨尔卡·努阿猛地一颤。但夫人更用力地抱住他，不让他发怒或环顾四周。

然而坊间流传着他在圣地鲁阿疯狂寻找某物的传闻。

然而国王终究没有归来。

那些来路不明的杂糅仪式根本不可能奏效。被仪式吸引而来的古神们贪婪索求，却反被萨尔卡·努阿制伏，最终沦为仪式中的祭品。

然而努阿家族血脉中世代流淌着诅咒。

但其真实意图却与光明法典的设想背道而驰。

萨尔卡·努阿的话音刚落，夫人便垂下哀伤的眼眸轻声低语，睫毛微微颤动，叹息声轻不可闻。

「请务必在西艾林十岁生日前赶来。」

权威因《里希特条约》一落千丈的光明法典，决定从具有强大领导力的人类那里借力。军事天才萨尔卡·努阿堪称不二人选——他的武力令人想起昔日战神艾利尔。

「萨尔卡·努阿，你这狗杂种！你的那些家人和小崽子们——早就全被我送上火刑台烧成灰了！」

圣地鲁阿近来种种动向，任谁都看得出绝非备战之态。

一名正被僵尸啃噬全身的异端审问官发出凄厉嘶吼。萨尔卡·努阿猛然转过头颅。

未待教皇发出指示，萨尔卡·努阿已然起身，傲慢的目光扫视全场。连主持仪式的祭司都怔在原地，忘了致辞。

祭司们下意识地对他齐声喝彩，清脆的击掌声如潮水般在圣殿中回荡。

萨尔卡·努阿扶起匍匐在脚下亲吻他指尖的女子。他垂眸凝视的目光里不见傲慢与威压，只是以近乎虔诚的仰视姿态，将妻子温柔地拥入怀中。

王族众人以为他很快便会重返王国重建统一帝国。敌人吓得发抖，部属与祭司们则因即将重临的荣光而心潮澎湃。

夫人回抱萨尔卡，耳语声浸满忧虑：

但萨尔卡·努阿根本不屑看他们一眼，只是用失传的古代语言喃喃自语：『信则成真』。

终于，一切即将结束的那天到来了。

严格来说，真正取胜的主力是维拉艾尔主教和如今被誉为五月之剑的圣阿尔特。萨尔卡·努阿虽只是统领着千余兵力，但参战老兵的身份倒非虚言。

但萨尔卡·努阿为何执着追寻不死的秘密，我早已心知肚明——他绝不会放弃。我只是默默抚摸着他的脊背，唇边漾起悲戚的弧度。

萨尔卡·努阿狠狠咬住嘴唇。

西艾林·努阿——他尚不满十岁的幼子。

「可悲的是，守护圣地鲁阿的第二次黎明军竟全军覆没。全因缺乏英明领袖统帅那群愚昧羔羊。」

一名异端审问官怒喝出声，瞬间将地下室卷入火海。但火焰未能吞噬萨尔卡·努阿——骤然袭来的寒潮逼退烈焰，满室的尸骸纷纷起身扑向审问官。

当时羽翼未丰的不死教团同样不堪一击。萨尔卡·努阿收复圣地鲁阿的战役，甚至比第七黎明军时期更为轻松。当不死的亡灵军团被驱逐至沙漠后，光明法典将萨尔卡·努阿尊为圣者，将他的名号载入神圣篇章。

当萨尔卡加入黎明军时，西艾林连翻身下床都已艰难。他为掩饰心潮震荡，将妻子又一次紧拥入怀。但颤抖的双手却背叛了平静的伪装。

他的血脉中流淌着诅咒。

萨尔卡·努阿的傲慢确有相称的实力作为资本，而他亦深谙此道。

＊＊＊

被逼入绝境的萨尔卡·努阿在圣地鲁阿的地下墓园，举行了诸多来源不明的诡异古代异教仪式。他献祭自己的鲜血，宰杀牲畜，甚至捉来平民进行活人祭祀。

这当口儿，倒不如说不死教团打过来才好，至少有个借口赖在这里不走。可不死皇帝却安静得诡异——不，他正以令人费解的方式挑衅着。

「西艾林正等着您呢。那孩子备好了献给陛下的寿礼，一直盼着你归来……我告诉过他，您定会在十岁生辰前返回。」

萨尔卡·努阿亲眼目睹祖父像晒干的乌龟般蜷缩皱褶，最后如猴子般萎缩而死。若是寻常疾病，祭司们尚能医治，可这并非病症，连奇迹也无法挽回。

这也正是光明法典甘受屈辱也要扶植萨尔卡·努阿称王的原因。

「尔等胆敢假借光明法典之名享有荣光与权柄，犯下此等罪行还想安然无恙吗！」

「我参加第一次黎明军时年仅十六岁。但照样带兵打了胜仗。那时哪料到日后会加上『第一次』这种前缀。」

异端审问官们拼死抵抗，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渴望更宏大的荣光、更激烈的战争、更绝对的权柄，或许正是自幼目睹这份恐惧所铸就。萨尔卡自己也说不准遗传病何时爆发。但诅咒却绕过萨尔卡·努阿，径直扑向了那稚子。

「快请进，夫人。这里简直和战场没两样，我不是说过很危险吗？您何必亲自跑到这种地方来？」

「陛下。」

「纯属谣言。」

「教团正在怀疑您。」

「你害死家人难道不觉得羞耻吗！把那么多人都推向死亡深渊，还妄想自己独享永生吗！」

与他对视的审问官咧嘴狞笑。纵使脸颊被撕咬，诅咒仍如毒液般喷涌。

「你儿子烧成焦炭的模样可真滑稽。浑身蜷缩得连绑上火刑柱都费劲，烧焦时还不停喊着爹爹……」

萨尔卡·努阿猛地攥紧匕首，但异端审问官的话语戛然而止。

僵尸猛地撕咬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话音戛然而止。幽寂的地下骨灰堂里，只剩下撕扯腐肉的饕餮之声在肆意回荡。

萨尔卡·努阿凝视黑暗轻声发问。

「我错了吗？」

[你总是说他错了]

本以为逃往沙漠的不死皇帝，此刻竟幽灵般浮现眼前。

不，我一直驻留此地，不断引诱着他。

你追寻的不死之秘，此刻正掌握在我手中。

萨尔卡·努阿的梦境里，幻象中，视野一角始终徘徊着那道身影，不断低语着『来吧，来到我身边』。

「盼子女长寿也算痴心妄想？」

[那你该去寻红色圣杯]

「让我孩子永世为奴？」

[您那傲慢的目光里，世人岂非皆是奴仆]

此话不假。但西艾林例外。纵然自私傲慢，贪念滔天，萨尔卡·努阿仍执拗认为：子女理当如他般成就伟业。

凝望着漫天飘散的蓝色玫瑰花瓣，他哑声追问：

「此刻皈依麾下……可还来得及？」

黑暗笼罩之中，不死皇帝的容颜仍隐没在阴影里。但萨尔卡·努阿分明感觉到——对方正在微笑。

「确实如此。」

「可我再也去不了天国了。」

「即便你改宗皈依，你的家人们也不会复生。」

「我知道。不死之力于我已无意义。但…光明法典最为公正，我的妻儿定已前往天国。」

不死皇帝缓缓伸出手掌，悬停在他的头顶。

「若要再见西艾林与亡妻…唯有像您这般将天国拽入人间。您终会将整个世界化为不死疆域吧？纵使要耗费千万年光阴，我也愿永远效忠，直至那日来临。」

萨尔卡踉跄着向前跪倒，双膝撞在冰冷的地面上。

「吾王不朽，永世长存。」

萨尔卡·努阿艰难地抬起头，仰望着高踞上方的『不死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