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24. 不死皇帝 0;61;
《死神的圣骑士》 · 글초매 · 3373 字
目之所及万物开始如尘埃般崩解。
最先破碎的是笼罩圣地鲁阿的穹顶。
蛋壳般脆裂的穹顶裂隙渐宽,天光倾泻而入。城市建筑接连崩塌,化作只该存在于古籍记载中的废墟。
赫赫有名的古都,人类文明发祥地,至今仍被尊为最神圣的圣地鲁阿,竟如此徒然地倾颓。随后涌来的无尽沙暴与风雨中,唯余朦胧残迹述说着昔日荣光。
日月如梭,昼夜更迭。
太阳运转的速度太快了,几乎化作一道流光。
山峦拔地而起,峡谷骤然裂开。城市拔地而起又被岁月磨蚀坍塌。在浩瀚的时间洪流中,人类存在的痕迹不过转瞬即逝。
万物最终沉降、平复、冷却。
转眼间,漫天飞雪已覆盖荒原。
艾萨克暗道这古怪的时间洪流终于停歇。他长舒一口气,指尖仍残留着时空扭曲的震颤。
但并没有——太阳依旧飞逝如光箭。此刻的时间流逝已失去意义,世界被彻底磨蚀耗尽。再没有任何事物可供燃烧或堆积。
艾萨克调整呼吸。冷空气渗入鼻腔,但尚能维持呼吸。
守护者之灯塔点亮的一小圈区域,还勉强维持着世界原本的形态。即便这片净土如同潮汐般涨缩不定,在末日景象中明灭闪烁,却始终未曾被完全吞噬。
『与其说是时间加速,不如说是某种心象侵蚀了现实。只要解决根源问题,一切自会复原。』
而那个根源问题,此刻正静立于雪原中央。
伫立于终焉尽头的身影——那位拒绝死亡、向信徒赐予不朽的神明,正静静凝视着艾萨克。
「永恒之景可还壮丽?」
不死皇帝并未使用精神共鸣,寻常的话音自虚空传来。可他投在夕阳残壁上的剪影,依旧更似幽影而非人形。
艾萨克口不应心地答道。
「堪称绝景。」
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做过些招人厌烦的事。但不死皇帝厌恶艾萨克,似乎不只是因为这些表面理由。
艾萨克窥见过不死皇帝的过往,明白他憎恶看守者的缘由。纵无私人恩怨,任谁都不会将圣地拱手让给摧毁都城、屠戮信众之徒。
「总有人讥讽我的尊号。诸神中最年轻者,竟自称终焉守望者、永恒皇帝?毕竟幸存的精灵与矮人中,不乏比我更古老的存在。」
艾萨克立刻捕捉到不死皇帝话中的深意。
「你说什么?」
「但在成神那刻,我突然明悟了『不死皇帝』之名的真意。未来的人生轨迹在眼前无限延伸——那是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光阴。」
无从考究这究竟是多久前的往事。这漫长岁月恐怕需要追溯地质年表而非人类历史。说实话他根本不在乎,就算不死皇帝偷偷塞进『猫与仓鼠大战』这样的词,艾萨克也无从验证
不死皇帝撕开斜长的阴影,发出低沉的笑声。
艾萨克努力压下嘲讽的语调,缓缓开口说道。
艾萨克同样暗自腹诽:区区三百余岁的年纪就敢自称『不死皇帝』,未免有些过于托大。
「存在?」
「从未见过的时代?」
「幸好。然后呢?」
若要用谦逊些的称谓,叫『长寿皇帝』倒也罢了;再收敛些的话,封个『疗养院尊长』的名号或许更合适。
「所有信仰终将更迭、衰败、湮灭、消亡。光明纪元之前是万神乱世,更早曾有精灵七王朝,远古时期乃古龙治世,再往前还爆发过磐石与暴雨的战争。」
不死皇帝了然地轻笑,声线柔若薄纱。
「所以我才是不死皇帝。并非因过往岁月漫长,而是因未来时日更为浩瀚。更因我将统御比任何神明都更多的信徒。」
正如现在的光明法典
倘若失败,我便唯有迎接死亡。
「我能理解他们。会产生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
「所有神灵都知晓这个事实。他们正以各自的方式争夺『下一个时代』的主导权——召唤者期盼万神乱世重临,世间熔炉坚信新神将从他们的熔炉中诞生,而红色圣杯则在罪孽反噬的煎熬中战栗。」
「那是重要设定…不对,是重要情报吗?」
这段悠远往事对艾萨克而言,既难以理解更无从揣度。
「但是……每个时代都有我的身影。」
「我不知道。」
艾萨克被不死皇帝那锋芒毕露的敌意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唯独您不行。就算世间万物都占领了圣地鲁阿,也绝不能是您。」
「说得是呢。」
「你是说这股势力不会永恒?光辉纪元也终将被其他时代取代?」
不死皇帝平静地说道。
「……我连信徒都算不上,怎么可能主宰下一个世纪?」
寒风刺骨,艾萨克渐渐感到难以维持守护者之灯塔的运转。可一旦被这个世界侵蚀,谁都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他只得咬紧牙关硬撑。
历经无尽光阴流转,终将获胜的神祇,正是不死皇帝本人。
「关键在于,一切终有崩塌湮灭之时。即便是人类首次掌控主导权、缔造出现今光辉文明的时代,也终究无法永恒存在。」
「事实上,我无法预测或洞悉关于您的任何事。您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是未负枷锁降生之人,是孑然一身的独生子。因为无法知晓您的过去,所以也无法预知您的未来。」
「您从未见证过的时代正在来临。」
不死皇帝折转脖颈仰望苍穹。
虽曾击溃他的军团、摧毁战线、夺占舰艇、引怪物侵入圣地、甚至歼灭两位明天使——但至于如此记恨么?
那正是关于各个信仰达成胜利条件的关键信息。
***
寒风簌簌掠过荒原。
艾萨克突然想起某个声音。
「并非如此,您不必知晓。」
不死皇帝缓缓颔首,深邃的目光投向艾萨克。
艾萨克脑中浮现标着万神乱世、精灵七王朝、猫鼠大战、古龙治世、岩雨之战等名称的年表。它们当年想必都曾权倾天下,看似永恒不朽
「正是。我的诞生为世界赋予了『不死』的概念。概念不灭,我便不朽。当我意识到要研读的典籍厚度远超众神时——」
『艾萨克大人竟是独生子?』
「每位神灵皆能预见到自身信仰体系崩塌前的全部历史。故而无不竭力筹备、防范或试图阻止终局降临。但您……在您执掌权柄之后,世界将流向何方——无人能预知阿尔的未来。」
不死皇帝,世间最年轻的三百岁神明,在浩瀚时空面前谦卑合掌,迎接属于他的永恒纪元。
「真是令人羡慕啊。」
「你是说亡灵永存?」
「其实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想起艾利尔遵循规则世界行动时目睹的那些荒诞景象,他不得不拼死坚持。
但艾萨克却莫名觉得,那道身影透着蚀骨的孤寂。
他肩负的时间之重,是任何神明都未曾承载过的磅礴存在。
「那现在把圣地鲁阿让出去也能获胜吧?」
就在这时,艾萨克猛然间如遭雷击般顿悟了。所谓的游戏『胜利条件』,便是要彻底终结光芒势力,从而掌控新时代的主导权。
「不让渡亦能胜利。况且纵可向诸神教派让步圣地鲁阿,唯独灯塔看守者绝无可能。岂能将世界主导权交予那个偏执的狂人。」
「预见了未来?」
「无论何种信仰胜出,世界如何变革,不死教团永不消亡。纵使更名受压,我始终屹立不倒。」
「没错。我完全理解你讨厌灯塔守护者的心情。那么……」
「您也不行。艾萨克。」
不死皇帝浑然不知艾萨克正在胡思乱想,仍自顾自地倾吐着近乎独白的言语。
虽似大战将至的布局,这般平静对话反倒令艾萨克心安。神与人的对决本就不可能以常理论之。
这更像是一种拼图解谜,或是逻辑上的博弈。
很久以前,艾丹向他解释乌尔班苏斯时曾这样说过。
『意指独自诞生之人。那是无需依靠任何祖先、家族或缘分便降临于世的存在,堪称神话般的奇迹。艾萨克大人真以为自己的言行皆由自主意志?非也。那都是乌尔班苏斯在操控。世间众人,莫不如此。』
艾萨克身为拿非利,倒也算不上是独生子。
但这仅限于肉身层面。
他内里的灵魂并非诞生于此界,而是源自异世界的异存者。因此艾萨克从不囿于世间任何成见,始终以独特视角审视世界。
他的灵魂坚不可摧,永不被世俗磨损,亦不为外界所破。
在不死皇帝看来,这个与乌尔班苏斯毫无瓜葛的谜之存在,简直是凭空坠入世间,将整部历史典籍搅得天翻地覆。
「若您甘愿在小领地当个骑士,本可相安无事。但如今您正深切影响着世界变革。若您不愿加入不死教团,我便只能将您视为威胁彻底铲除。」
艾萨克感觉到局势正急转直下。
与不死皇帝正面冲突是他最想避免的结局——这无异于一步步滑向游戏终结的深渊。
「说不定我会创造意想不到的美好世界呢?」
「可您寄宿的这具躯壳,终归是追求混沌的末日信徒所造。我又怎能不心存疑虑?」
『临到这时反倒成了绊脚石。』
说真的,这才是正常反应。
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触手怪物才更奇怪吧。
尤其当这怪物正在吞噬自家信徒和天使军团的时候。
艾萨克察觉周遭气温又降了几度。
他悄然催动卡芙琳剑刃泛起寒芒,目光死死锁住不死皇帝。
地平线尽头的雪原开始剧烈翻涌。在这片春天永不会到来的贫瘠大地上,惨白的骸骨如春雨后的新芽般破土而出,层层叠叠地向上疯长。
「在浩瀚混沌之海中偶然诞生的这片秩序之地,人类艰难扎根,开辟出名为文明的沃土。事到如今,我们绝不能将这块疆域拱手让与混沌的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