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27. 寒鴉哀鳴 0;31;

異端審判官獲得處刑人的形象，其實並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最初異端審問官的職責本是考據文獻、解讀教義，在宗教審判中擔任檢察官。顧名思義，他們的使命是揪出曲解教義的邪教徒、異端信徒，或是受其他信仰蠱惑的背教者。

但自《黎希特條約》簽訂後，一切都變了。

光明法典教團不得不放下高傲的姿態，適應新世界的秩序。當他們將諸多權柄讓渡於凡人後，唯有信仰領域仍能彰顯其影響力。

漸漸地，異端審問官化作一柄鋒利的刀。

每當教團做出政治決策，審問官們便奉命蒐羅支撐決策的證據。

凡阻礙此過程者，皆被烙上異端印記。

異端審問官們先設下命題，再親手驗證真僞，這便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如同所有特權機構那般，異端審問廳最終掌握了生殺予奪的權力——但凡涉及教團內部事務，他們甚至有權當場處決目標。

索爾特納·庫爾班年僅三十便升任異端審問廳廳長，堪稱棟樑之才。若非能力超羣絕無可能獲此要職，但這也印證了異端審問官的高危屬性——這個職位樹敵無數，極少有人能長久存活。

「艾薩克·伊薩克雷亞大人，幸會。」

與索爾特納會面的地點選在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營地附近。即便發生衝突也能立即得到援軍支援——但異端審問官並非戰鬥人員，而是如同戰前啼叫的烏鴉。真正的麻煩總在他們離去後纔會顯現。

艾薩克勉強擠出微笑與索爾特納對視。對方玻璃珠般澄澈的眼眸閃爍着，卻讓人不寒而慄。

『索爾特納·庫爾班……終究還是撞上這個致癌級角色了。』

艾薩克當然對索爾特納·庫爾班瞭如指掌。在《光明法典》的遊戲世界裏，這傢伙總愛拖隊友後腿，疑心病重得驚人。甚至有人說，比起在敵對信仰的黑帝國陣營裏混，碰上這傢伙搗亂的幾率反而更高。

說艾薩克對異端審問官九成負面印象都來源於這傢伙也不爲過。當初見到伊索黛時，他至少還考慮過要不要滅口。

「沒想到能在此處得見審判異端的錘柄。若有需要配合之處，我定當全力協助。」

但艾薩克從容應答毫無緊張。反正要問責他的話，至少需要天使級單位出面。

『我可是與五月之劍協同作戰過的人。你能奈我何？』

若天使陣營真決定清除艾薩克，除了逃命他別無選擇。

教團此舉絕非真要賦予他實權。

畢竟現階段光明法典教團仍需倚重他的價值。

坦白說現在的艾薩克完全有把握收拾殘局，只是不願因一時泄憤而欠下教團政治債。

艾薩克見對話漸長，索性挺身站起。他驀然懷疑對方遲遲不宣讀信函，或許正是爲了欣賞自己跪地的姿態。

「……？」

艾薩克強壓下從心底翻湧而上的怒火。

『什麼？你說什麼？』

「據說過去在修道院裏，黃金獅子聖騎士團的團長特拉·赫曼曾與卡爾森·米爾特交過手。您覺得最終誰會獲勝呢？」

『可是……』

艾薩克其實心知肚明，卻故意拖長尾音佯裝不知。

艾薩克露出不解的表情，但索爾特娜眯起眼睛凝視着海對岸的東方。從這裏望去，一座宛若礁石小島般的城堡映入眼簾。

艾薩克虛僞地表現出謙遜姿態——反正謙遜又不需要付出代價。

但若異端審問官執意發難？艾薩克必會動用所有人脈全力周旋。

「我現在只是個修爲尚淺的普通信徒罷了，哪敢與教團首席聖騎士大人交手啊。」

「這個嘛……」

索爾特納說着將準備好的箱子推到艾薩克面前。撬開嚴密封存的火漆，一卷金光閃閃的羊皮信函緩緩顯現。艾薩克認出教皇璽印的瞬間立即單膝跪地，雙手恭敬地做出承接姿勢。

騎士團撤離後，存放着光明法典的修道院淪爲燙手山芋，被遺棄在海岸邊。浪濤拍打，海風侵蝕，廢墟很快腐朽崩壞。

「說來這附近有座歷史悠久的修道院呢。」

『燈塔守護者並不打算除掉我。這一點很明確。那麼這至少算是警告我不要多管閒事的信號……該怎麼辦呢』

懷疑他暗藏別樣心思。

索爾特納因誦讀被打斷而蹙眉，卻未出言斥責。

此刻門外，審問官們定然正在盤查士兵與舊識，沙沙筆錄聲彷彿已在耳畔響起。

「是要我統領西埃羅黎明軍嗎？」

冗長的開場白讓艾薩克恍惚走神。無非是稱讚艾薩克的功績，告誡要保持謙卑，憂慮黎明軍的未來，要求統領西埃羅黎明軍成爲教團利劍——大抵如此。

他們分明要斬去艾薩克這個首腦，再往伊薩克雷亞黎明軍摻入各路私兵、祭司和聖騎士，徹底模糊這支軍隊的獨特性。

但索爾特納並未宣讀敕令，反而握着信函突然說起毫不相干的話題。

說實話，即便統領這羣雜牌軍，艾薩克也有奪回聖地的把握。他手握無數實戰經驗與攻堅策略。但這意味着要放棄多年籌備的心血，付出慘烈代價。

艾薩克目光微凝，終是開口問道：

「我知道各位不歡迎我來訪。這兒沒人會對我們表示歡迎。所以我會盡快說完正事就打道回府。」

「啊，呃，多謝誇獎。」

「是嗎？唔…那換個角度如何？人們常將艾薩克雷亞卿與卡爾森·米爾特相提並論。倘若他與特拉·赫曼正面交鋒——您認爲勝負將如何？」

艾薩克沒能立即想起米利夏爾修道院，只因那裏早已淪爲廢墟。卡爾森將全體騎士團成員獻祭給不死教團後叛教——雖最終被艾薩克吞噬，但在遊戲原線中他成了不死教團的死亡騎士。

艾薩克突然警醒，回味起索爾特納方纔的言語。他趁機打斷對方正準備繼續的枯燥內容——那些關於未來期許和歌頌光明法典榮耀的套話。

「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赫赫威名早有耳聞。艾薩克雷亞卿的氣度，果然名不虛傳。」

索爾特納嘴角微揚，繼續說着。

沒有艾薩克坐鎮，黎明軍的遠征行動恐怕難以成功。

「聖米利夏爾修道院。聽說正是卡爾森·米爾特從小長大的地方。」

他們早已對他心生疑慮。

艾薩克暗暗警惕——這廝突然說恭維話必有蹊蹺。但索爾特納仍掛着笑容繼續說道：

『就憑這樣還想收復聖地……想得美。根本做不到。該死。』

艾薩克再度恭敬地側耳傾聽。

『此刻突然提及米利夏爾修道院所爲何事？』

『果然如此。』

「……您過譽了。」

特拉·赫曼與卡爾森·米爾特這兩位在光明法典排名中爭奪最強之位的人物，其對決曾引發無數關注。但勝負結果被列爲最高機密。

艾薩克若單純考慮光明法典的勝負，本可以接受這個提議。他甚至能跪求教皇網開一面，只爲保全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核心戰力。

「正是如此。西埃羅祭司已認清自身不足，主動卸下重任。如今由艾薩克大人代爲執掌黎明軍話語權，實乃幸事。故此，教皇聖下欽定復活聖者代爲執掌教團之劍。」

『就算不提特拉·赫曼，單是扇你耳光這事倒挺讓人心動。』

只因官方尚未正式公佈結果。

「說起來，艾薩克雷亞卿與卡爾森·米爾特的人生軌跡倒頗爲相似。皆是勇武卓越的聖騎士，年少建功成爲聖徒，獲賜名號，麾下統領着精銳武裝部隊。」

棘手之處在於艾薩克缺乏站得住腳的回絕理由。若斷然拒絕，無異於承認伊薩克雷亞黎明軍是他的私兵；但若應承下來，又不得不接手西埃羅黎明軍那羣烏合之衆，親自統領這支雜牌軍。

教皇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伊薩克雷亞黎明軍與主力部隊風格迥異——這支由艾薩克私兵與異教徒組成的聯合軍，怎能不讓人心生忌憚。

他們分明在刻意制約伊薩克雷亞黎明軍。

「叛教者卡爾森·米爾特的修道院？沒想到竟有如此褻瀆之地，我會注意遠離那片區域。」

「沒關係。聽聞此刻唯有狂風與幽魂在此廢墟中呼嘯。」

艾薩克正琢磨具體方位，忽然靈光乍現。

索爾特納迎着艾薩克坦蕩的姿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知索爾特納是否滿意這個答覆，但他似乎已說盡想說的話。他微笑着拆開信函展開。

「……伊薩克雷亞黎明軍體制特殊。若不由我統率，各部很可能分崩離析，或無法發揮真正實力。」

「請不必擔心。一位傑出的聖騎士正前來代您掌舵。憑藉光明法典教團的祝福與奇蹟，伊薩克雷亞黎明軍將獲得更鋒利的劍與更堅固的盾。」

此刻艾薩克終於明白，爲何教團寧可派遣異端審問官，也不讓普通祭司送來這封函件。

這番說辭看似合理，但艾薩克實在難以信服。

說服聯盟本是難題，而殘存的伊薩克雷亞黎明軍，多半會被驅向絕境，淪爲血肉盾牌。

「能告訴我您的答案嗎？」

索爾特娜催促般地追問。

「答覆呢？」

艾薩克心裏一沉，明白已無路可走。

不，從一開始答案就已註定。

艾薩克當然不願交出自己的人。

只是正在琢磨該如何拒絕才能讓對方爽快接受。

但有一個問題卻始終存在。

他越看那雙琉璃珠般的眼瞳越覺礙眼。

『橫豎都要拒絕，何必對這混蛋低聲下氣』

啪！艾薩克突然揚手摑向索爾特娜的臉頰。

＊＊＊

哐當！索爾特納或許不具備特殊武力，又或許是被這猝不及防的動作打懵了，竟被一招撂倒在地。

回想伊索黛那副遊刃有餘的戰鬥姿態，她屬於後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他毫不停頓，趁對方未起身又補上一腳。幸好對方是高級聖職者——至少不必擔心失手打死人。

「等、等等！咳…請稍等…！」

砰！啪！砰！艾薩克既沒拔劍也沒亮觸手，這擺明他壓根沒想取對方性命。異端審訊官數次試圖反擊，卻全被壓制。艾薩克根本不給對方念禱文的機會，連抬手結印的間隙都徹底封死。

喧鬧聲引來了異端審問官們，警戒中的圖哈林和莉安娜也衝進房間。艾薩克這才停手，緩緩在索爾特娜面前俯身。

「若我拒絕…您待如何，審判官閣下？」

索爾特納呼哧喘着粗氣，惡狠狠瞪着艾薩克。腫脹的臉龐和染血的牙齒暴露在外，但那對玻璃珠般的眼珠居然沒碎裂——看來不是真玻璃製品。

死亡的審判，日後隨時可以降臨。

若他拒絕，對方便要用這個祕密施壓要挾。

艾薩克咧嘴一笑，反手又扇了他一記耳光。異端審問官們慌忙衝上前，卻被圖哈林和莉安娜亮出的武器逼停在半途。

卻被對方一把握住血跡斑斑的手：

他親自前來指揮，除了達成牽制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目的之外，根本毫無意義。

『特拉·赫曼…竟要再面對那個怪物？』

「……會死的吧。」

待審問官們倉惶離去，圖哈林怔怔走來。艾薩克心知自己行事過火，正準備致歉——

「特拉·赫曼要來了。呸，黃金獅子聖騎士團正來接替你的位置。」

「要是敢說不願意，你小子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身爲教團最高機密，赫曼雖擁有恐怖力量卻天生畸形。艾薩克深知：若無聖地加持、祭司輔助或聖物維繫，這怪物根本寸步難行。

「殺人這種話，倒是說得挺輕巧啊。」

艾薩克頓時醒悟——先前那些關於特拉·赫曼和卡爾森·米爾特的瘋話原是伏筆。

艾薩克側身讓開道路。異端審問官們這才湧上前爲索爾特納療傷攙扶。

「是條真漢子！沒想到光明法典裏還藏着這般硬骨兒郎。」

眼下耳目衆多，此時殺人不過是自斷退路的衝動之舉。

但艾薩克沉吟片刻，最終決定留他性命。

他眼底翻湧着紫色波瀾。

艾薩克眉頭一皺

索爾特納啐出斷齒低聲嘟囔，血沫濺落在石地上。

艾薩克掃視着聯盟衆人，意識到自己失態，再度開口時聲線已恢復冷靜。

艾薩克盤算着是否該殺了索爾特納。不論這雜碎是死是活，自己終究要直面特拉·赫曼。

「請召集聯盟成員。我有要事傳達。」

『縱是赴死，我也要自己走進刑場。絕不容被人拖拽着懸吊示衆！』

艾薩克苦笑着回應：

索爾特娜惡狠狠地瞪着艾薩克，但當艾薩克回瞪時又慌忙移開視線。她忽然意識到——反正已經動手了，臨走前再補一拳，對艾薩克這傢伙來說根本不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