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97. 天平彼端 0;4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873 字
載着萊奧諾拉的馬車疾馳揚塵。她望着飛速倒退的景色,回想起方纔那位聖盃騎士。
『我平生從未遇見過那樣的人。』
萊奧諾拉憶起艾薩克的面容,再度沉浸於迷醉之中。
確如傳聞般容貌出衆。但吸引萊奧諾拉目光的,絕非這等膚淺皮相。
俊美男子只需撒錢便能引得衆人趨之若鶩。可她若非要出賣身子,對這等美男子根本不屑一顧。
她真正關注的唯有『價值』二字。
珍寶蘊含的價值,地產承載的價值,事業開創的價值……
萊奧諾拉天生擁有一種本能——她能精準評估眼中所見的一切價值。
旁人眼裏的廢品在她看來可能價值連城,尋常凶宅在她眼中或成絕佳資產。
她這種直覺判斷,十之八九總能應驗。
若說黃金偶像賜予她的是奇蹟,那便是奇蹟;若說是本能直覺,那便是直覺;若只是她幸運產生的錯覺,那便是錯覺。但黃金偶像庇佑信徒的方式,比其他任何信仰都更模糊曖昧。
因而萊奧諾拉堅信,這天賜才能是專屬她的神蹟。
藉此優勢,她在三姐妹中一路高歌猛進,手握壓倒性權勢。比起只會埋頭苦幹的長姐和篤信撒嬌耍賴就能解決一切的小妹,衆多商人更願將商團未來託付給萊奧諾拉。
她曾對此深信不疑。但今日,這份信念開始動搖。
『那種感覺……實在難以名狀』
當艾薩克映入眼簾時,萊奧諾拉彷彿看見黃金在流動。
絕非尋常金像死物那般顫動。
他手指輕觸之處,步履所及之地,嘆息流轉之間,整個世界都染上璀璨金色。珍寶如浪潮翻湧,稀有染料與香料似在虛空陳列鋪展。
『若那聖盃騎士生爲獸人,必成部落可汗;若是死者,定在不死教團謀攝政之位;若爲商人……必將執掌萬象物資,成爲攪動風雲的豪商巨賈』
萊奧諾拉不經意間閃過這個念頭,隨即被自己嚇了一跳。
「親戚?安傑拉這名字本就是假的。唯一能確定的,唯有她流淌着塞爾蒙商團的血液。你們究竟憑着什麼線索認定的親戚?」
但她的回應讓艾薩克得以確信。
車伕依言調轉馬車方向。
艾薩克一時語塞。
遲鈍的傭兵們牽馬圍攏,艾薩克卻連眉梢都未動分毫。
萊奧諾拉的嘴脣微微抽動。
艾薩克只剩強詞奪理這條路。
萊奧諾拉的目光轉向坐在馬車對面的少女安傑拉。此刻注視對方的並非在伊薩克雷亞領地時的溫潤目光,而是如同商人掂量貨物價值的琉璃珠般精明的視線。
僅僅因外貌傾心之人,根本察覺不到艾薩克真正的價值。恐怕這世上唯有我才能驅動這個男人……
「果然。」
車伕雖已拔劍出鞘,卻被對方周身縈繞的威壓逼得先嘆出一口氣。
『聖盃騎士竟是威脅?』
要知道艾薩克在艾利爾王國身爲大戰士,在光明法典中更是被尊爲聖者。傳聞說他連紅色聖盃和鹽之議會都能玩弄於股掌之間。
「我本已與萊奧諾拉小姐談妥,會將她平安送回親戚家。如今閣下突然反悔,莫非想效仿盜匪行徑?這等作爲實在……」
軲轆轆——馬車突然減速,打斷了萊奧諾拉的思緒。她推開朝向車伕座的窗戶,發現馬車正停在岔路口。
她不甘成爲任何人的附庸。她是執掌黃金之人,而非被流轉的貨幣。
「我會親自送她。」
「少廢話!立刻坦白——爲何要帶走安傑拉?」
車伕聲線平穩如常。
萊奧諾拉無法理解本應駐守領地的艾薩克爲何竟比她更早抵達。難道存在什麼捷徑?
「小姐,建議繞道諾爾登港,放棄原定經過倫海姆的路線。」
他已有家室這事根本無所謂。有婦之夫在某些方面反而是經過驗證的標章。更何況驗證者還是布蘭特公爵家的千金——那就更無需多言了。
「艾薩克雷亞卿?」
所幸她早勘破艾薩克的價值,刻意保持着安全距離。
「是聖盃騎士,小姐。」
「看來有攪局者盯上我們了。就按你說的辦。」
「爲什麼停下?」
***
「明白。爲防萬一,即便入夜也會繼續趕路。」
萊奧諾拉不敢長久注視艾薩克。再多看片刻,她怕自己會被那股魅力吞噬。若停留在他身旁,只怕不知不覺就會被捲入黃金洪流,轉瞬淪爲聖盃騎士的『資產』。
話音未落艾薩克已拔出卡芙琳劍。若她方纔答允,他本準備道歉放行。
車伕的回答斬釘截鐵。
「威脅等級很高?」
「調查顯示,那孩子的父親名叫塔米爾,母親名爲奧莎。雖不知全名,但塔米爾的姐姐確實記得自己有個侄女。即便有誤也無妨——塞爾蒙商人是人數稀少的血族,只要沿途打聽,終歸能找到親屬。」
艾薩克是必須攥在手心的關鍵資產。
萊奧諾拉急需趕往南部奧德里夫,車伕提議的北向大繞道簡直荒謬。但她並未輕率否定這個建議。
車伕硬着頭皮發問,暗自期盼對方能恪守騎士榮譽。殊不知艾薩克更傾向用劍而非言語表態。
然而馬車未能行駛太久,終究還是再次停滯。
縱然死而復生,也絕非此人對手。
那個始終存疑卻無法證實的猜想。
在那壓倒性的存在面前,天賦、努力或是訣竅都微不足道。
準備妥當的萊奧諾拉推開車門款款而下。車伕立即搶佔有利位置,隨時準備暴起護衛。
她正要下車卻被車伕手勢攔住,這時才猛然驚覺對方拔劍的深意。
萊奧諾拉的說辭既有憑據又合乎情理。
「鼎鼎大名的聖盃騎士,怎趁夜行盜匪勾當?」
此刻艾薩克駕着涅爾獸疾馳而來,滿臉倦色走向馬車。原以爲要前往倫海姆,忽然轉向北境的變故更添疲憊。
將失去雙親的幼女送往安全的後方親屬家。
這位車伕是萊奧諾拉發掘的又一員干將,更是少數能讓她託付性命的可信之人。
且不說車伕本人,隨行護衛的傭兵隊解決山賊團伙都遊刃有餘。能讓他如此嚴陣以待的,必定是遠超尋常的巨大威脅。
推開駕駛座窗扉,只見車伕已執劍而立。這意味着連強行駕車突圍都極爲艱難。
雖陷困局,萊奧諾拉並未慌亂,立即開始進行應對準備。
萊奧諾拉一貫從容的表情首次崩裂。
「夠了,由我來說明吧。」
『絕不可如此。』
萊奧諾拉曾堅信自己能執掌黃金偶像商團。可如今這份信念已然動搖。
「可能危及性命。」
萊奧諾拉對答如流。這般流暢的應答讓連確信掌握證據而來的艾薩克都不禁有些措手不及。
「看來聖盃騎士大人起了疑心。您對那孩子倒是用情至深。」
「正如您所說,安傑拉的身份確實尚未明確。但塞爾蒙商人本就不多見,況且他們多以家族爲單位聚居,調查起來並不困難。十歲、女孩、近期失去雙親、根據地西拉克薩、出入過黑帝國——憑這些線索幾乎能精準鎖定目標。」
「安傑拉可在車內?」
「這樣恐怕……不妥當啊,聖盃騎士大人。」
月光再度灑落在那人肩頭,萊奧諾拉望着艾薩克的身影,心神不禁再度搖曳。
能留住艾薩克者,方堪成爲大商人。
艾薩克聽到"親戚"二字,嗤笑着扯動嘴角。
萊奧諾拉對答如流,彷彿早料到他的疑慮。此刻艾薩克質疑她的依據,竟只剩遊戲設定中那句『你可是資本塑造的反社會人格』。
他擁有與萊奧諾拉相似的直覺——那種對致命威脅的精準感知力。
車伕的話讓萊奧諾拉神情驟凜。
這男人竟能在荒蕪之地行走時都帶着逼人貴氣,可惜這次他追尋的珍寶,早已被她牢牢攥在手中。
「安傑拉知道『邁達斯之手』的下落?」
***
疑慮仍在心頭縈繞。
黃金偶像商團的安傑拉父母,爲何要賭上性命前往聖地魯阿?
他們究竟想在那裏尋找什麼?
常人難以回答這個問題,但艾薩克不同——他曾解鎖過黃金偶像商團結局,早已窺見真相。
只因那片土地深處,沉睡着黃金偶像的最高聖物——邁達斯之手。
這件聖物正是黃金偶像商團通關宣言的終極條件。
那既是艾薩克在《無名混沌》見證的最終結局,也是最艱難晦澀的終章。邁達斯之手路線之所以刁鑽,並非因它蘊含深意,而是黃金偶像勢力薄弱,難以獲得強力的信仰加持。
不過是成就黨專門挑戰糞作角色的收藏品,僅此而已。
更何況所謂結局竟要將整個世界染作金黃?何等惡趣味!縱使深究或許另有隱情,艾薩克此刻也無心揣測。
關鍵在於邁達斯之手確在聖地魯阿。
但這件聖物並非實體,而是以模糊的概念形態存在。自不死皇帝貝謝克擊碎天地壁壘後,它便作爲規則異變體顯現在世。
若要將它固定在現實中,必須經過特殊儀式。
因此艾薩克推斷,安傑拉和她的家人很可能連如何找到邁達斯之手的方法都已掌握。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邁達斯之手?」
萊奧諾拉強壓着嗓音反駁。知道邁達斯之手的人本就寥寥,這反應理所當然。事實上,連車伕和傭兵們都交換着困惑的眼神。
「不必假裝不知,你們早已洞悉一切。邁達斯之手——」
正當他要說出「黃金偶像商團逆轉戰局的唯一勝算」時,萊奧諾拉猛地抬手製止。
「且慢。我明白了,請您噤聲。若任由這祕密泄露,我不得不處決在場所有部下」
傭兵們聞言駭然變色。而最可能擔任劊子手的車伕,默默調整了握劍的姿勢。
萊奧諾拉向傭兵們使了個眼色:
傭兵們二話不說,當即調轉馬頭離去。眼見護衛人數減少,艾薩克雖覺對方大膽,但反正留幾個傭兵也構不成威脅,這倒是明智之舉。萊奧諾拉望着傭兵遠去直至消失,才重新將視線投向艾薩克開口。
「……沒錯。邁達斯之手就在聖地魯阿。黃金偶像商團——尤其是塞爾蒙商會,爲精確定位它耗費了大量心血。」
「區區黃金值得這般大動干戈?難道您貪戀點石成金之手,連孩童都不放過?」
「而第一個帶着類似線索回來的人,竟是安傑拉。」
連修道院祭司都曾提議動用聖物移除保護教義——哪怕安傑拉可能因此變成痴兒。爲獲取確切情報,萊奧諾拉完全可能採取更極端的手段。
「還能爲什麼?」
「……點石成金?這種法術有什麼實際意義嗎?
萊奧諾拉既未否認也未動怒,只是浮起一抹悲涼而冰冷的微笑。
艾薩克冷冽的目光直視萊奧諾拉。
「護衛任務終止,即刻前往倫海姆待命」
「因爲她知道你會不惜剖開孩子腦袋搜查記憶。」
她忽然眼睛一亮,恍然笑出聲來。
萊奧諾拉臉上露出詫異神色。艾薩克原以爲她又想拙劣地演戲,卻發現她正用微妙的表情凝視着自己。
「結果令人震驚。我不明白她爲何不返回奧德里夫,卻去了西拉克薩。」
艾薩克盯着那笑容,怒火瞬間竄上心頭。
「啊哈!原來聖盃騎士大人根本不瞭解邁達斯之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