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31. 蠕動的混沌 0;3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4037 字
艾薩克雖感恍惚,卻仍隨着人潮移動。他本就打算通過祭司們收集情報,也好奇那些在領地的狂言究竟如何傳播——言語經口耳相傳後扭曲變形實屬常見。
「沒想到我在偏遠之地的胡言竟能傳至聖都。聽聞這些言論的人很多嗎?」
艾薩克話音剛落,年輕神官們便相視而笑。其中那位戴眼鏡的熱情青年——名爲克萊爾的祭司率先開口。
「雖算不上主流觀點,但在我們年輕一輩中確實常被熱議。只是主教和助祭大人們總嫌這些言論過於激進。」
「都是些讀不懂新時代潮流的老頑固!他們只會躲在舒適的教區裏喃喃自語,根本不像聖盃騎士大人這樣親赴各地體察實情!」
年輕一代對既得利益者的反感似乎放諸四海皆準。畢竟無論如何,唯有打破舊秩序,新人才能嶄露頭角。而光明法典掌控的社會極度保守——艾薩克馳騁內外的新穎主張,自然令青年們心潮澎湃。
「我很好奇我的觀點是如何傳播的。」
聽聞此言,年輕神官們頓時雀躍地爭相開口。
「近來我們最常討論『神蹟』。這分明是神明施予的恩澤,但正如騎士大人所言——當今庸衆崇拜的並非神明,而是神蹟本身。」
「追求更強的奇蹟、更炫的奇蹟!這和花錢買奇蹟有什麼區別?簡直分不清這裏到底是黃金偶像商團還是光明法典教團!」
「沒錯!奇蹟本該是追隨神意的工具,如今人們卻越發崇拜工具本身。彷彿擁有越強大的奇蹟,就越能證明信仰虔誠似的!」
由森嚴秩序構建的光明法典教團,本質是等級分明的階級社會。
階級提升會賜予更強奇蹟,偶然獲得強力奇蹟者亦會自動升至對應階級。整個過程近乎機械運轉,信仰虔誠度似乎根本無關緊要。
嚴格來說,教團不過是個稅收機構。祂收取信仰之力,按額徵繳後便不再承擔更多義務。
年輕祭司們對此積怨已久。他們喋喋不休地繼續抱怨着。
艾薩克聽着他們的議論,心頭泛起微妙情緒。
「那麼諸位認爲應當如何變革?」
「正如聖盃騎士所言,必須迴歸本源!光明法典早已完善世間法則,我們的使命是理解並探索真諦,而非將奇蹟當作不求甚解的工具!」
「沒錯。燈塔守護者雖然向我們傳授了運用光與火焰的奇蹟教義,但這本意是點亮燈火、燃起篝火,絕非焚燒敵人!」
『不對吧,這教義明明就是用來燒人的啊。』
作爲帝國最大都市郊外的公共墓地,其規模堪稱浩瀚。
『咦?』
『嗯,該怎麼做呢……』
聽到艾薩克的請求,祭司們的表情立刻變得僵硬。
祭司們搖晃薰香送別亡魂,將焚化的白骨碎屑裝入木盒,準備移送至骨灰堂。
雖然艾薩克原本的任務是調查公共墓地兇殺案,但既然存在與自己理念如此契合的先驅者,他實在按捺不住探究的慾望。尤其當發現對方竟是位被歷史塵封的人物時。
正如祭司們所言,艾薩克震驚地發現自己的觀點與教義存在大量驚人吻合。
但艾薩克可不是會輕易罷休的人。
他趁機發動混沌之瞳。當瞳孔泛起紫光的剎那,艾薩克徑直侵入克萊爾的精神世界。由於對方心防半開,他毫不費力便窺見其中玄機。
「嗯…這個嘛。我們也只是發現了相關記載,並不清楚其真名。從記載中此人竟敢對天使們指手畫腳的氣魄來看,說不定是某位明天使呢。」
說實話,他們精準得令人喫驚。不僅準確捕捉到艾薩克的不滿,還將其完善成嚴密的邏輯體系——連他自己都未能梳理清晰的細節。
「什麼?」
「您太謙遜了!能準確理解聖盃騎士大人的教誨是我們的榮幸。畢竟您是以貓頭鷹教義爲基礎闡述的,我們理解起來自然也容易些。」
***
到底是首都大教堂,竟收藏着足以列爲禁書的典籍。艾薩克先前所在的偏僻鄉村修道院裏,根本不可能找到這等外經文獻。
『簡直媲美修道院禮拜堂的水準。』
艾薩克暗自心驚——這些年輕祭司竟精準洞穿了他的本意。儘管他們因懼怕被貼上異端烙印而隱去許多未盡之言,卻仍隱隱觸及了他深藏的思緒。
「唔,相關的文獻資料能讓我看看嗎?」
「難道您剛纔的發言…不是參考了貓頭鷹教義嗎?」
『好傢伙!原來早有瘋子走得比我還遠?』
「……當然。我必定再次拜訪。」
骨灰堂雖處室內,卻通風乾燥。這種環境確實難容幽魂遊蕩,她在舊城區遭遇的那些詭異邪教徒想必也難以藏身。
「我對這個領域不太熟悉,還請詳細說明。」
恐怕天使們早對這些異端學說深惡痛絕。
『先是在地下修建墓穴,又在上面蓋起墓堂,不斷擴建形成新墓地,戰爭時期徹底崩塌被泥土掩埋,最後又在廢墟上建起骨灰堂……』
「啊……也是,這些內容確實會讓高層感到不快。」
但那是燈塔守護者的過錯,並非祭司們曲解教義。
細想之下,目睹教團腐化而心生幻滅者大有人在。既然不敢褻瀆神明,自然有人將矛頭指向教團墮落。艾薩克的理論並非首創實屬必然——縱有這些先驅者奮力吶喊,教團卻始終頑固不化。
伊索黛未多遲疑,隨着送葬隊伍步入骨灰堂。她身披修士袍,無人起疑。
見他主動求教,克萊爾眼中反而閃過欣喜的光芒。
『竟從地下公共墓地找到了那種外經?』
「恕我直言,恐怕難以如願。聖盃騎士大人。不、不過日後若有機會,我定會設法安排會談!您能否改日再度光臨?」
「那個…其實我們是以爲聖盃騎士大人早已研習過貓頭鷹教義才提起的。這些典籍實在不宜隨意外傳。」
若艾薩克猜測無誤,在公墓祕密活動的"異教徒",正是這座教堂的年輕祭司們。
但發生在艾薩克身上的情況並非如此。
讓世界成其爲世界的力量。
「那位所謂的『貓頭鷹』究竟是誰?聽起來不像個人名。」
「啊,這當然不屬於主流學會的範疇,而是外經0;Apocrypha1;中的非主流觀點,聖盃騎士大人不知道也很正常。不過您的主張與其中諸多內容不謀而合,我們自然以爲您肯定受過這些典籍的影響。」
這羣人的學術熱情,竟在詭異之地熊熊燃燒。
克萊爾與年輕祭司們當即開始闡釋貓頭鷹教義。
他雖然粗略研讀過聖書,但貓頭鷹教義卻是頭回聽說。
登上坡頂,只見巨型火爐旁圍着舉行葬禮的祭司們。
說實話,天使之中再找不出比燈塔守護者焚燒更多人命的存在了。單是他在鹽之議會聖地米爾米亞的所作所爲,就堪稱破壞行爲的典範。
當然,伊索黛曾向艾薩克保證不會進入公共墓地地下層。但由神職人員精心維護、每道走廊都燃着聖火、驅散亡者氣息的刺鼻薰香瀰漫的骨灰堂迴廊,至少比舊城區安全得多。
貓頭鷹教義?艾薩克完全摸不着頭腦。
聽到艾薩克的話,克萊爾欣喜地揚起嘴角。
***
「唔…說實話,諸位對我理念的理解之深令人意外。恕我冒昧,我們應是素未謀面纔對——」
正如所料,克萊爾正在思索貓頭鷹的教義及其來源。但其中出人意料的內容讓艾薩克不禁怔在原地。
光明法典教團爲防範不死教團襲擊,對公共墓地的管理近乎病態地嚴苛,這原是理所當然。
克萊爾反而露出困惑的神情。艾薩克雖覺尷尬,但身爲聖騎士而非教義研究者,不知道這個也合情合理。
這座公共墓地的構造竟與烏爾滕海姆相似,宛若地質層般層層疊壓。當年《光明法典》教義初傳大陸時,信徒們爲躲避古代神追隨者,常潛藏在這迷宮般的墓區舉行禮拜。如今反倒是異教徒藏身於此,堪稱歷史性的諷刺。
意外聽聞祕辛,意外獲取線索。
祭司安放骨灰盒後簡短祝禱,隨即與悼念者一同離去。隱於柱後的伊索黛悄然環顧四周。
《光明法典》從未提及焚燒敵人的教義。這部法典本質上就是秩序本身——
燈塔守護者不過截取了其中最具破壞性的部分,編成了基礎教義。
伊索黛緩步登上公墓山丘。
自不死教團提倡火葬習俗實屬萬幸——若沿用舊時土葬傳統,僅歷代堆積的墓區便足以堆成一座小山。
艾薩克因讀取到的精神內容慢了半拍纔回應。他匆忙行禮告辭,轉身快步邁出教堂。
這倒不算難以理解。革命者提出理念,後繼者加以完善和修正,在地球上也是常見的事。
簡而言之,這是種光明法典原教旨主義。其核心主張是現行教團已然墮落,必須恢復本源秩序。更有甚者提出:奇蹟實爲扭曲秩序之舉,天使降臨世間反倒會破壞生態平衡。
『那麼他們的藏身之處,該是比這裏更荒廢的地下……』
伊索黛腦海中已浮現出進入墓地前獲取的設計圖。
她在迴廊疾行搜尋,忽見通向地下的階梯。鐵柵欄固然緊鎖,卻抵不過她從送葬隊伍神父身上摸來的鑰匙串。
扒竊與盜竊本是異端審問官的必修課。
「光明乃照亮黑暗、揭露祕密、開啓鎖扉之鑰。」
伊索黛像是辯解般喃喃唸叨教義,順手拔下廊壁懸掛的聖火火炬向下走去。不滅聖火熊熊燃燒,比其他火炬更爲熾亮,將四周照得通明。
目前尚未出現危險。真正的威脅來自設計圖未標註的設施——那些胡亂堆砌的舊時代遺蹟。伊索黛只打算先摸清通往那片區域的路徑。
地下墓地雖經嚴密管理,卻爲防備"萬一出現的意外",被建得如同迷宮般錯綜複雜。這樣即便因不幸事件產生亡靈,也能讓它們困在地下迷途難出。
在這片足以讓常人在黑暗中迷失恐慌的迷宮裏,伊索黛卻嫺熟地尋路下行。廊道樣式逐層變幻,裝飾品更迭交替,彷彿可見層層疊壓的歷史斷層在眼前展開。
越往下走,空氣裏的氣味越發變得不同。
伊索黛每往下走一層,就彷彿逆着時光攀登了數十年。飄浮的塵埃中,或許摻雜着在不死教團誕生之前就已逝去之人的骨灰。
下行良久,伊索黛在最後發現的通道附近停住腳步。
『看起來有些危險。』
她所在的墓道在設計圖上有標註,但眼前巨大的坑洞卻超出原定規劃。原本完好的空間似乎因地震或積水而坍塌。伊索黛探頭向內望去。
只見牆上刻着奇異的紋飾與雕花。這地方恐怕得請研習考古學而非神學的人來才能辨明真相。她仔細觀察那些紋樣,隨即作出決定。
『好吧,就這麼辦。』
她當即原路折返,在骨灰堂前等候艾薩克。日落時分,只見艾薩克匆匆跑來。伊索黛望着他問道:
「看來是找到線索了?」
「呃…算是找到些端倪,但還不能確定。沒想到您會在外面等候,還以爲您仍在探察。」
伊索黛難以置信地瞪了艾薩克一眼。
「探查地下墓區時發現了令人不安的痕跡。雖不確定是否算線索……」
她說着掏出一枚巴掌大的石片。這塊從牆壁脫落的裝飾瓷磚上,蜿蜒刻着扭曲畸形的觸手紋樣,線條粗糙得令人不適。
你以爲我是傻子嗎?纔不會幹這種連有什麼危險都不知道就獨自往裏衝的事呢。
修道院山谷的事件固然令人震撼,但伊索黛向來都是做好萬全準備才涉足現場的。只是危險往往超出她的預期,這次卻連她都猶豫了——眼前赫然浮現出不祥的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