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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的圣骑士》 · 글초매 · 4045 字
理所当然地,西埃罗根本不可能摆脱异端审问官。
当他借口『需稍作准备迎接审问官』返回营帐时,黑袍的审讯官早已守在阴影中。
万幸的是,西埃罗的动作实在太慢,反而不像是在逃跑时被抓个正着,倒像是特意前来迎接似的。
「西埃罗祭司阁下,荣幸之至。我是索尔特纳·库尔班。」
这位恭敬行礼的男子有着壮硕的身材,怎么看都不像异端审问官,三十岁上下面相普通敦厚。
但瞥见他肩头鲜红的灰乌鸦肩章时,西埃罗瞬间窒息般僵住了。
这是直属于教廷中央的异端审问官——被称作教团死刑执行者的标志。
见西埃罗冻僵似的无法回礼,索尔特纳弯眼轻笑,啪地击掌。西埃罗猛地回神,急促地喘过气来。
「突然造访惊扰您了。但不必紧张,我们并非专程来找西埃罗祭司——啊,倒也不能这么说。确实要为您高尚的品德与功绩致意。」
「我的……品德与功绩?」
「不死教团用邪术肆虐,黎明军如羊群四散溃逃。唯有西埃罗祭司如孤傲灯塔屹立,在死亡与严寒的暴风雪中死死守住克兰要塞。这般功绩当受万众敬仰,就连天使大人也必将为之赞叹。」
西埃罗不禁思忖,这流言究竟是从何处开始以讹传讹的。
自己不过是被艾萨克硬拽着走,真正守住要塞的是艾萨克,最终拯救要塞的也是艾萨克召来的艾利尔军队。西埃罗所做的,不过是哭哭啼啼地被人拖着四处奔波。
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毫无意义。
既然话已从异端审问官口中说出,真相便不再重要。
只因这意味教团早已敲定『这就是真相』的结论。
「感、感谢教团圣虑。」
若是几日前,西埃罗或许会为这凭空掉下的功绩沾沾自喜。但此刻每吐一字,都像在咳出满是尖刺的针球。
索尔特纳浅笑着双手交叠,仪态矜持。
「连奇迹都降临在您身上,如今再无人敢质疑西埃罗祭司的权威。若您继续保持这般功绩,待千年王国建立之时,定能跻身高阶权座之列——光是想象那番光景,就令人心潮澎湃啊。」
荒诞的景象让西埃罗浑身冒起寒意。果真如此的话,别说艾萨克指示的"反转攻势"了,怕是只能更疯狂地扑向不死教团拼个你死我活。
「……是您曾经帮助过我!在守卫克兰要塞时,您确实出手相助过。」
「固守克兰要塞全凭光明法典信徒们凝聚的信仰之光!我汇聚了他们的光芒,而圣杯骑士不过用剑锋表达了他们的愤怒与信仰!这有何功劳高低之争?」
若推测无误,艾萨克绝非普通圣骑士。不,他根本是某种更令人不安的存在——先前出手袒护,不过因你我同属拿非利血脉。
「是吗?但您对克兰要塞出现的诡异黑柱似乎提出过独特见解。看来与圣杯骑士关系匪浅?」
教团极可能对此局面心生不悦。
西埃罗双膝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西埃罗对煽动和欺诈手段颇有心得,他敏锐地察觉到局势变化。
西埃罗反而气势汹汹地连番质问,索尔特纳沉默片刻环顾四周。因西埃罗洪亮的嗓音,周围黎明军的人群正闻声涌来想看个究竟。
转念一想,此地发生的种种本是艾萨克的功绩,他们却刻意掩盖事实,硬要将功劳塞给自己。
「……原来如此。但比起西埃罗祭司的壮举,想必不值一提。借助异教徒力量之辈的作为,岂值得称颂?」
正是唯有狂热信奉《光明法典》的极端份子才会显现的特征。
「感、感激不尽……」
话中所指再明显不过。
听到圣体二字,西埃罗下意识攥紧双手摩挲着。唯独在异端审问官面前,这枚圣体还能让他勉强维持体面。
「这些乌鸦般的恶棍!战争刚结束就找上门来,究竟想对我们的祭司大人做什么!」
西埃罗终究不敢在审问官面前纠正"真相",只得折中试探:"守住克兰要塞的是我,艾萨克不过从旁协助。"
乌鸦一见人群就扑翅飞逃。
「是。听闻您见过艾萨克雷亚卿了。」
索尔特娜瞪大眼睛,瞳孔微微震颤。西埃罗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眼眸——翡翠色的虹膜里映出他自己失措的倒影。
那双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玻璃珠般的瞳孔
「够了!」
西埃罗洪亮的嗓音骤然爆发,索尔特纳不禁浑身一颤。但与此同时,他的眼眸却眯得更细了。
的确,艾萨克的伊塞克雷亚黎明军风头正盛,而西埃罗黎明军却遭遇惨败。
「问我?您究竟想说什么呢,西埃罗祭司?」
悟透这层关窍,西埃罗霎时惊出满背冷汗。
西埃罗刚要颂扬艾萨克,忽然心头一惊,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异端审问官为何要追查他?
如此露骨的针对性质问让西埃罗只想立刻逃离。异端审问官这样问,分明是在暗示『随便编点诬陷之词也好,在我榨干你之前』。
异端审问官们立即转身离开黎明军行列。迟来的黎明军士兵匆忙聚拢到西埃罗身边。
『难道说……教廷是想让西埃罗黎明军和伊萨克雷亚黎明军互相竞争?』
此刻若是否认,只怕要被异端审问官用种种诡谲手段榨出真相,西埃罗只得拼命点头承认。
「无妨。但希望别再发生这种不愉快的事。」
索尔特娜沉默片刻,忽而弯起嘴角继续道。
赞美之辞不绝于耳,西埃罗却丝毫不敢松懈。这种程度的表彰只需派遣传令祭司就够了。如今竟出动异端审问官——还是中央本部的审讯官,十有八九意味着有人将要被彻底埋葬。
刹那间,西埃罗的本能被彻底唤醒。
「当时流血了吗?血液是什么颜色?关于虹膜色泽的报告众说纷纭,究竟哪种才是真相?据说您曾与叛教者巴特纳·克兰密谈,具体说了什么?听闻您身中强力诅咒,可知晓诅咒详情?」
「这个…我不太清楚。正如您所说,与异教徒往来的圣骑士确实不该过分亲近」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看来我方才失言了。向您致歉,祭司大人。」
此刻若诵出半个祈祷词,他们定会利刃出鞘,直取咽喉。
西埃罗正紧张地盯着索尔特娜,生怕她眨眼间从眼皮射出钢针、抬指间喷洒毒雾,却被这意外之言惊得浑身一颤。
「您…您是指埃德雷德殿下吗?」
问题如瀑布倾泻而下。每个字都似附魔的尖针,狠狠刺穿西埃罗的心防。
「误会?你说这是误会?既然说是误会,为何还要不停追问这些可疑的问题?还有,什么叫异教徒?艾利尔他们同样是信奉光明法典的信仰兄弟!难道你要贬低他们加入黎明军侍奉光明的信念吗?」
那是根植于生存主义的欺诈天赋,蛊惑与煽动、诡辩与操纵的潜能轰然觉醒。
索尔特纳眨动玻璃珠般的眼眸,向西埃罗逼近一步。西埃罗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发现周遭早已立着数名异端审问官,正隔着几步距离死死盯着他。
但索尔特纳接下来的提问,却指向了更为危险的领域。
这番意味深长的发言带着明显的牵制意味,西埃罗只觉得脑内轰隆一声惊雷炸响。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觉。单凭一具圣体根本不足以庇护他远离教团。当初皇帝用那支犄角冲撞教廷时,落得何等下场?
异端审问官们似乎也认为这公开场合不宜审讯,开始向后撤步。
异端审问官再次修正了西埃罗的发言,声音冷冽如刀锋划过金属。他逐字校准记录,羊皮纸卷发出沙沙轻响。
『莫非教团想打压艾萨克?』
无论如何,西埃罗将失败后可能被带往未知之地的恐惧,转化为对被压迫信徒的焦灼痛惜,字字泣血般倾泻而出。
西埃罗几乎要呕出亵渎的真相——仿佛血液正逆流成背叛的言语。
「是、是的!您说得对。圣杯骑士他对我……」
「话说回来,听说您近日有幸见到那位大人物了。」
难道他们已经审讯完其他士兵了?
西埃罗听出这句话暗藏威胁,却来不及发作。
「当然。下次会选个更合适的场所,用更恰当的方式与您叙话。」
「你竟敢诋毁谁!圣杯骑士单枪匹马突破亡灵大军救出信徒,不图回报悄然离去,是何等尊贵之人!不表彰其高尚品格与功绩就罢了,竟还要恶意中伤?难道教团是在嫉妒圣杯骑士的功劳吗?」
听到人声传来,西埃罗暗自松了口气。他本就不是真想用言语压过异端审问官,只盼着有人闻声赶来。幸好拖延战术似乎奏效了。
异端审问官们根本控制不住这群人——更何况他们刚才听了西埃罗的演说,几乎都已踏入狂热信徒的门槛。
他清楚这仅是异端审问官最基础的拷问手段,若再进阶半步,自己必将彻底崩溃。
「您似乎有所误会,西埃罗祭司。我们只是想理清关于艾萨克的诸多疑点……」
「您与圣杯骑士近距离接触时,可曾发现异常?比如吟诵陌生祷文、驱使可疑使魔,或是掌握某些非比寻常的知识?」
「西埃罗祭司大人,您没事吧?」
「哪里冒出来的无礼之徒……」
「不用,不用。我没事。」
西埃罗平复呼吸,回想刚才的会面。最终也不明白这场会面目的何在。异端审问官绝不会这样接触后又轻易退让。
这背后肯定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
「索尔特纳厅长。审讯尚未完成,现在离开合适吗?」
「足够了。那个小丑身上能榨取的情报都已到手。」
索尔特纳·库尔班——异端审问厅的最高统帅兼所有审问官的领袖——满不在乎地答道。西埃罗本身不足为惧,但其鼎鼎大名却需要我们谨慎对待。尤其对新获得的那具圣体,更需万分小心。他将刚刚探查到的真相低声倾诉给停歇在自己手臂上的灰乌鸦。
「启禀教皇圣下。正如先前所呈报,西埃罗确为拿非利。从其觉醒圣体的状态推测,血脉应源自世界熔炉或光明法典。关于预期出现的明天使,将另行呈交报告。若处分决议未被撤销,将留一名异端审问官执行死刑。我将继续追踪艾萨克。汇报完毕。」
话音未落,乌鸦振翅腾空,转瞬化作天边黑点。它将比任何马匹或传令兵更快抵达黎明军主力,向教皇圣下一字不差地复述方才的对话。
望着乌鸦远去的一名审问官开口道:
「需要我留下执行死刑吗?」
「不必,处分令估计会被撤销。」
「撤销?」
索尔特纳轻轻点头。
「西埃罗向来是个无能又难控的蠢货,只配用来调动黎明军气氛。本该在军团彻底崩溃前将其收编主力,却因皇帝和奥尔坎纪律横加干涉而失败。」
索尔特纳回想着刚才与西埃罗祭司对话时他那副热情洋溢的模样,开口说道。
「不过现在似乎有所长进了。况且还觉醒了圣体。灯塔尊者连一件器具都珍而重之。这恐怕也是尊者布局的大计。等编入黎明军主力后,很可能被教廷用作宣传祭司。对那个小丑来说倒是个恰当的结局。」
就在短短一周之后,西埃罗和他的士兵们便汇入了黎明军主力部队——连那些零散的残兵也聚集其中。
***
海风掠过,吹乱了艾萨克的发丝。
望着远处蔚蓝海面上星罗棋布的白色帆船,艾萨克难得沉浸于清爽的遐思。环绕碧湾的白色岩壁之城繁华绚烂,仿佛战争与寒冬都绕开了这里。
这里正是黄金偶像商团总部所在的帝国南部大都市。
这里是奥德里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