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3. 引領死亡 0;31;

艾薩克估算着與聖地艾利昂的距離。積水沒踝的沼澤無法策馬奔馳，瀲灩水光中，涉水疾行絕非易事。

『差不多該接近了……』

遠處艾利昂聖地的輪廓已清晰可見。林立尖槍般的峭壁環成屏障，艾利爾的遺骸就安葬在那斷崖之後。

但艾薩克頻頻回首張望。

[無名混沌正凝視着你]

警示的低語不斷在耳畔迴響。他早已察覺到埃里昂要塞方向瀰漫的不祥氣息。城堡上空籠罩的漆黑暗影，正是不死教團活動的確鑿證據。

『終於露出獠牙了麼。』

既然如此，那些傢伙定然正抱着赴死——不，抱着粉身碎骨的決心向此地湧來。如今能扭轉戰局的希望，唯繫於艾利昂聖地。

「加速前進。不死教團剛剛開始行動。」

「咦？但阿爾迪昂大人應該正在牽制他們……」

「當無畏死亡、不懼傷痛之徒決意突圍，無人能擋。即便阿爾迪昂將軍在場，那裏也早已淪爲戰場——想必已是屍骸累累了。」

艾薩克的話讓埃德雷德瞬間臉色發青，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暗示。照此說來，阿爾迪昂軍團此刻極可能正在與亡靈大軍浴血奮戰。

「我們是不是該立刻折返？等剿滅不死教團再趕往聖地也來得及啊！」

「我們奔赴聖地的目的並非清剿教團，而是要搶在他們入侵聖地前構築防線。」

即便蕩平埃里昂要塞的亡靈，一旦教團侵入聖地，一切將付諸東流。正當艾薩克要解釋教團入侵的嚴重性時，他瞥見遠方煙塵滾滾——

刺骨寒潮如浪濤般蔓延，湖面瞬間凝出一條冰封通路。數百鐵騎正踏冰疾馳，冰橋表面粗糙防滑，蹄聲如雷震徹湖面。

爲首者正是比隆·喬治。相隔甚遠，艾薩克仍一眼認出他手中執掌的盧米亞德，不由泛起冷笑。

『來得比預想更快……連聖器都動用了。』

若非殺害莉安娜，絕無可能奪得此物。

比隆竟是抱着決絕之心而來，艾薩克心頭湧起復雜情緒。埃德雷德望見奔騰而來的騎兵隊，面色驟然慘白，卻又立即繃緊臉孔，死死攥住了手中的卡爾德布赫。

先於聲音席捲湖面的是狂暴的衝擊波。怒濤被猛然推開，瞬間漂白的水面下露出橋體真容，遲來的轟鳴這才炸裂天地。

轟！殺氣騰騰的艾薩克揮劍劈向比隆。比隆勉強舉劍格擋。若換作普通刀劍，早該在艾薩克凌厲的劍氣中碎裂，連帶着頭顱一併落地——可他手中所持，乃是聖劍盧米亞德。

艾薩克迎向衝鋒而來的比隆。鐵蹄踏碎冰橋，湖面震顫不休。比隆揮舞盧米亞德席捲寒冰風暴，所過之處冰晶暴濺。

比隆翻滾起身，冰晶碎屑自鎧甲簌簌飛散。淪爲亡靈之徒早無喘息之痛，縱是墜落衝擊亦難令其呻吟。

或許是死靈氣息的緣故，它們周身始終瀰漫陰冷霧靄。難怪艾利爾聖物能被不死教團的亡靈肆意揮舞——世間諷刺莫過於此。

亡靈戰馬本身就是重若千鈞的兇器，但艾薩克根本沒打算與這位殺氣騰騰的艾利爾亡靈正面抗衡。

艾薩克始終懷疑艾利爾的天使中有人操控喬治叛軍。若那天使仍未放棄目的，勢必會驅使不死教團前來阻撓。此時動用蘊含天使之力的卡爾德布赫，恐怕適得其反。

轟隆隆！比隆築起的冰面道路被震波衝擊得四分五裂。先前數百騎兵能在冰面上奔馳，全因下方有堅固橋樑作爲支撐。可此刻，這座橋樑正劇烈震顫着要擺脫冰路的束縛。

碰撞前的剎那，早先灑落地面的彩色粉末驟然纏住馬腿。雖不足以完全束縛，卻讓衝鋒中的戰馬踉蹌跪倒。戰馬轟然倒地，比隆順勢被狠狠甩飛出去。

成羣亡靈騎士被這記重擊震得踉蹌跌落，接二連三栽進幽深湖水中。

雖未習得不死教團的神蹟，但他生前身爲艾利爾騎士的頂尖武技，本就絲毫不遜於死亡騎士。

「比隆將軍！」

『說到底，我自己不也靠着魯阿丁鑰匙耍威風麼』

比隆狼狽不堪地在橋面上連滾帶滑，甲冑與冰面刮擦出刺耳聲響。

＊＊＊

比隆怒不可遏地咆哮。

無過去，無未來，唯有斬滅眼前之敵的決絕。

窸窸窣窣！鑰匙上的火焰翻湧成濃紫色的詭譎氣息，如同進行着某種神祕儀式般舞動搖曳。

比隆挾着怒火的咆哮掠湖面傳來。艾薩克抽出魯阿丁鑰匙。埃德雷德也決定在不借助卡爾德布赫的前提下全力助陣。雖架勢可靠，實際能有多少助益猶未可知。

握鑰匙的手爆出金屬扭曲的銳響，他似驚雷般劈向通往聖地艾利昂的橋樑。

他全力凝神，模仿着阿爾迪昂騎士們使用的高階劍術。

艾薩克如獵豹般疾撲而上，根本不給對方起身之機。

艾薩克高舉起魯阿丁鑰匙，將劍意提升到極致。

當然——前提是他們能在艾利昂湖那惡名昭彰的濃霧與漆黑水底找到出路……

可惜比隆並未墜湖。他急催寒冰之力修補冰面，但近半亡靈騎士早已徹底沉入深淵般的湖水中。

連接艾利爾王國與王室陵園的這座橋，本身就是聖地與聖物。縱使艾薩克全力一擊也未能摧毀，即便傾瀉再多奇蹟恐怕亦是如此。

艾薩克嗤笑一聲——惡徒向來慣於對自身的雙重標準視而不見。

艾薩克嗤笑着揮劍迎敵，劍鋒劃破空氣發出厲嘯。

「聖盃騎士！！」

當然，他自己也沒立場指責別人表裏不一。

這意味着不僅是本人，連周圍騎兵都不會受到寒氣影響。

[混沌的獎賞正等待着你]

[無名混沌正注視着你]

『既然這傢伙早已背叛艾利爾信仰，所謂堂堂正正的決鬥——餵狗去吧。』

「請剋制使用卡爾德布赫的衝動，陛下。」

冰層碎裂的剎那，亡靈騎士們驚慌失措地試圖勒馬。但一切發生得太快，根本來不及反應。

「異教徒沒資格插手！」

剎那間萬籟俱寂。

艾薩克伸手攔在他身前。

「太蹊蹺了。不死教團如此明目張膽進犯聖地，天使們卻毫無動靜。像是刻意縱容，甚至誘導。」

「什麼？可至少我該盡份力……」

[無名混沌希望你處決『墮落者比隆·喬治』]

這些向不死教團出賣靈魂轉化爲亡靈的存在，甚至連施展能力的時機都未曾得到。

＊＊＊

『在天使注視的聖地，帶着個小不點對抗數百名艾利爾出身的亡靈騎士？這難度簡直瘋了。混沌？你要是不希望我死在這兒，總得表示表示吧？』

颯！唰！盧米亞德的劍刃爆出寒光，如冰晶炸裂般直取艾薩克咽喉。艾薩克瞳孔泛起混沌波紋，如同當初對戰莉安娜時那般，瞬息辨明虛實，一劍破開殺招。可比隆竟不知疲倦地發動連環攻勢。

不直接幫忙而是搞激勵這套？艾薩克嗤地笑出聲。

但衝擊力絕不會憑空消散。

比隆破開水面疾衝而來，狂暴的戰馬裹挾着浪花直撲艾薩克。

「盧米亞德……？」

比隆被譏諷激怒，再度揮劍猛斬。劍風撕裂空氣發出尖嘯。

『不死教團的亡靈果然無懼嚴寒』

「嘖，現在說這個？你不也早不是艾利爾信徒了？」

「多大點事，幹就完了。」

身着沉重鎧甲的他們如石沉大海，連掙扎上浮的機會都沒有。湖心深處達數百米，若想從湖底掙脫，恐怕要耗費經年累月的時間。

「你這混蛋！」

沒人比隆更清楚艾利昂湖那惡名昭彰的濃霧與深淵般的深度。他猛然意識到，艾薩克這一擊已讓無數戰友永沉湖底。

硌吱吱！刺骨寒氣如爆炸般迸發。艾薩克急退後撤，靴底險些被凍在原地。雖遺憾未能一擊斃敵，但這般攻勢已徹底奪走對方先機。

「我要宰了你！」

「連天使都失敗了，你這雜碎又能做什麼。」

這正是亡靈最可怕的特質之一。

它們永不疲憊，傷痛於它們不過是無意義的詞彙。而比隆憑藉死亡保險的轉化，儼然已成爲堪比死亡騎士的高階亡靈。

最終化作撼動整座橋身的劇烈震盪。

艾薩克格擋着暴風驟雨般的攻擊，已然摸清對方底細。

『堪稱至今遇見過最強的騎士，但還達不到劍宗境界。』

這意味着至少要五名比隆級別的騎士聯手纔可能壓制艾薩克。此刻他能僵持不下，全憑盧米亞德的神威。

艾薩克窺準破綻，一腳踢開聖劍的同時，疾刺對手咽喉。

咔嚓！艾薩克的猛擊卻被比隆的左手生生截住。他震驚地發現對方竟徒手握住了灌注劍氣的魯阿丁鑰匙。

艾薩克隨即瞥見比隆雙手佩戴的黑色手套——那絕非凡品，分明散發着異教聖物的不祥波動。

藏貨不錯啊？

處於下風的比隆卻將這話聽作嘲諷，他咬緊牙關，眼中迸出兇光。

比隆將軍！

重整陣型的亡靈騎士們趁機湧來。艾薩克收劍後撤，冰橋因先前的戰鬥擴出大片冰面，但目睹過慘狀的亡靈們不敢分散，橋上最多容三人同時進攻。

幸好這些亡靈生前全是艾利爾信徒。

若他們真能施展不死教團祕術，召喚怨靈或幻影戰馬，怕是艾薩克也要頭痛。

那些幽浮之物會在空中發動合擊。

而現在他們不過是一羣耐打善戰、卻再得不到艾利爾賜福的騎士罷了。

在這狹窄的橋面上，艾薩克佔據絕對優勢。

但局面只是勉強形成對峙，遠談不上能將他們全部殲滅。

『只要比隆持有盧米亞德，就能進入艾利昂。若他在歸還儀式上攪局就全完了，必須在此了結他。』

艾薩克掃視着亡靈騎士們的氣勢。

數日前還在侍奉艾利爾、追逐榮光的騎士們，如今淪爲腐臭卑微的亡靈，只執着於復仇——難道不會感到自我厭惡嗎？

艾薩克忽然開口。

沒有人能對淪爲不死教團亡靈的事實無動於衷。艾薩克料定，若他們是被明確要求『成爲亡靈』，反而會反抗至死。但死亡保險的詭詐之處正在於此。

「被天使玩弄於股掌，出賣榮譽、尊嚴、摯友、同袍與血族。付出這般代價，卻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噢？這般生動的表情也維持不久了。待臉龐徹底腐爛，面部肌肉會脫落，眼珠會滾落——自然也包括頭髮。」

咯嘣！比隆雙眼燃起怒火瞪視而來。艾薩克卻繼續挑釁。

不是強令成爲亡靈，而是用消極放任的方式讓人被迫接受。

「閉嘴！」

『果然常年習武的騎士詞彙貧乏得很。』

這些人恐怕只是懷着隱約不安拖延退保，某天突然『哎呀』一聲就丟了性命。而後便以『並非主動叛教』的藉口自我安慰，好減輕負罪感。

「怎麼？害怕變成那樣嗎，比隆？既然如此，當初就該認清自己的葬身之地！因爲怕死就在最後關頭背叛終生信奉的神明逃跑——你這輩子做過的一切又算什麼！」

艾薩克的厲聲呵斥讓騎士們渾身一顫。

爲了自我正當化，他們反而更狂熱地遵從比隆的指令。

死亡保險最可怕之處便在於此。

艾薩克心念一轉，面上仍不動聲色地繼續誘導對方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