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2. 聖者敕令 0;31;

『聖人？』

艾薩克聞言驟然僵住。

伊索黛語氣如頌賀詞，於他而言卻似驚雷炸響。

聖體階段尚可接受。艾薩克當初隱瞞聖體身份，不僅因爲他並非受光明法典賜封的正統聖體，更因那時太過年幼。但如今他已擁有自保之力，亦積累了相當聲望，早非任人擺佈的弱者了。

然而聖人則截然不同。雖認同需成爲萬衆矚目的明星聖盃騎士，但封聖終究是太過招搖之事。

聖體是承受神之恩寵者，但縱使其以神力行事，諸神也從不過問。

而聖人卻是人類向神明舉薦的存在。

這意味着不僅要受世人注目，更將直面諸神審視。

準確說，就像被推至神與天使面前炫耀——『且看此子！可嘆天人？豈不想賜予羽翼助其翱翔？』這般衆星捧月的場面。必將引得天界注目，而對祕密纏身的艾薩克而言，這等關注實在如芒在背。

『雖獲封聖者好處良多，現今卻實在棘手。』

正思忖間，一個疑問倏然劃過艾薩克的腦海。

他浮起謙遜微笑說道：

「我成爲聖徒？不過是僥倖得到運氣和庇佑罷了。聖徒之位豈是這般輕易就能指定的？」

「啊，我說早了。目前只是計劃推舉您爲聖徒候選人。當然不可能在此直接冊封，總要走流程的。」

伊索黛歡快的語氣讓艾薩克鬆了口氣，心底卻暗罵起來。成爲聖徒候選人與正式聖徒天差地別——大陸各地每年湧現的三四個候選人，最終能冊封的不過一二。

未等他安心片刻，伊索黛緊接着開口，話語如巨石壓在他心頭。

「但驅逐天使可是非凡功績啊！連主教都親自前來驗證，看來教團這次是下定決心了。」

「…….」

艾薩克抿緊嘴脣。

地方貴族爲揚名立萬，鄉野愚民因臆想神蹟而推舉聖徒的事屢見不鮮。相較之下，艾薩克的功績確實實至名歸。

雖說艾薩克吞噬了卡爾森，但那僅是僥倖——恰逢這位不死教團大戰士尚未完全覺醒。而瓦爾特澤梅爾正處巔峯期，從黎明軍興起至終結始終勢不可擋，如今的艾薩克根本難以企及。

艾薩克沉穩應答，反倒襯得對方冒冒失失。那女子這纔回過神，慌忙端正儀態。

「天哪！您也太年輕了！還長得這麼俊俏！」

但皇帝亦不能過度削弱教團勢力——畢竟他擁有的力量同樣源自對《光明法典》的信仰。

這意味着他將成爲抵擋皇帝與貴族多方牽制的防波堤。

「雷哈特？雷哈特伯爵！」

「聖盃騎士在何處？應當還在城內吧？」

「閣下似乎來得甚急。」

最近的聖人是卡爾森·米爾特，結局卻慘不忍睹。這對教團而言堪稱顏面盡失。

「里昂侯爵大人？爲何提前這麼多……」

《光明法典》正需要一枚能與格爾託尼亞皇帝瓦爾特澤梅爾抗衡的砝碼。

難道教團會傾力庇護他？絕無可能。他們只會鞭策他衝鋒陷陣，若觸手祕密曝光更是萬劫不復。

＊＊＊

《光明法典》派系雖心懷不滿，卻終究不敢過分追究。

『這豈不是讓我握住了主導權？』

而與之對立的瓦爾特澤梅爾，正是光明法典陣營的最終巨頭。

教團企圖將艾薩克打造成抗衡皇帝的象徵。

與世界諸國相同，格爾託尼亞教權鼎盛，皇族貴族皆不敢輕慢教團。

艾薩克脣角倏然掠起笑意。

咚咚咚咚咚——

雖說確實能飛黃騰達，可若貴族們紅着眼尋找艾薩克的弱點，他珍視的『祕密』恐怕會徹底暴露。

面對如此彰顯的神之意志，教團終究不敢妄加違逆。

『此刻偏又冒出個殲滅紅聖盃天使的聖盃騎士，或許還是聖體？無論真假，教團定要給他扣上聖人稱號不可。』

這位皇帝乃是聖體之尊。

雷哈特趕在她失禮前急忙引見艾薩克。

聖體是神諭所定，聖徒卻是人爲冊封。

微妙的制衡由此形成，構成了今日百濟帝國特殊的政治格局。

女子全然不顧禮節，匆匆尋找艾薩克的身影。她大步流星跨到尚未回神的雷哈特面前，抓住護衛騎士的肩膀連聲追問：

頭頂輝煌閃耀的光角，駭人聽聞的龍力，還有天賜的強大奇蹟，皆爲明證。

就在此刻，一道意志傳遞到艾薩克腦海中。

聖體乃是神意憑依血肉顯現的化身，能力愈強意味着投射其身的意志愈熾烈。而巴爾託澤梅爾掌握的奇蹟威能滔天，令人無法等閒視之。

最棘手的還是瓦爾特澤梅爾皇帝本人。

[中央貴族們似乎已經抵達]

她猛地攥住艾薩克的手使勁搖晃，揚起的灰塵在陽光下飛舞。直到發現對方手套沾上污漬，她才訕訕地往禮服上擦拭，不料反而抹開更大片灰跡。最後還是隨從遞來毛巾，才總算收拾妥當。

艾薩克蹙眉沉思，竭力剖析這場聖徒冊封背後的暗流。

艾薩克理清來龍去脈，只覺思緒紛亂如麻。

「德莉亞·里昂。聖盃騎士大人！聽說您這次立下了驚天偉業！」

教團與皇帝的博弈，自己恰是風暴中心。

『畢竟他並非普通帝王——而是聖體之身。』

常被戲稱爲百濟國的格爾託尼亞帝國，舉國信奉《光明法典》。

雷哈特望向躍下的女子，眼中閃過驚詫。

但聖徒冊封的關鍵從不在於功績本身。

而他們如此匆忙的原因是……

趁着教團人員開展調查，艾薩克在房中踱步整理紛亂的思緒。

事件的本質根本不在於艾薩克是否具備聖人資質。

也就是說，必須儘快用新聖人遮蓋這個蒙塵的稱號。

＊＊＊

『等等，若善加利用這局面……』

剎那間靈光乍現。

但自從現任皇帝瓦爾特澤梅爾登基，局面驟然生變……

塵土飛揚的騎兵隊中，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翻身下馬。鎧甲本應華美非凡，此刻卻因覆滿征塵顯得黯淡陳舊。

若能在兩股勢力間完美周旋，或許能攫取遠比原計劃更豐厚的利益。

艾薩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恰到好處的制衡籌碼終於到場。

這意味着政治風雲與當事者立場纔是決定性因素。

『教團急着冊封聖人？是想拿黎明軍當招牌？還是要拴住好用的聖騎士？不對。』

侯爵望向艾薩克，頓時露出愕然神情。

『瓦爾特澤梅爾……堪稱光明法典陣營的終極魔王。』

雜亂的馬蹄聲叩響了亨德拉克城堡大門。聽聞聲響的雷哈特率士兵急忙迎向城門，煙塵中有隊騎兵驟然勒馬停駐。

「我是艾薩克。」

『原來教團正在和皇帝較勁。』

「正是這位大人」

巴爾託澤梅爾以雷霆之勢終結帝國內部權力鬥爭登基後，爲過度傾斜於《光明法典》的權力格局重新帶來了平衡。

是海莎貝。

「是這位？這位？還是那位？」

她根本藏不住心事，所有念頭都明晃晃寫在臉上。

遊戲裏不死教團的終極首領本是不死皇帝貝謝克。但貝謝克身爲神明姑且不論，若論凡人戰力的巔峯，當屬卡爾森·米爾特。

按艾薩克接到的消息，中央使者原該四日後抵達。即便教團行動迅捷，這般速度也堪稱拼死疾馳了。

德莉亞當即垮下臉嚷嚷：

「能不急嗎！那個老糊塗——」

隨從慌忙拽她衣袖，後半句話便噎在喉間。

艾薩克實在難以理解，這等心直口快的貴族，究竟如何在勾心鬥角的中央權力圈存活下來的。

「沒錯。那個瘋瘋癲癲的紅杯天使在此地大鬧了一場。感謝各位爲正義之事如此迅速趕來。」

艾薩克適時出面解圍，德莉亞眼中倏地掠過一絲好奇。他精準捕捉到那道目光，忽然意識到——或許她剛纔那番失言並非無心之失。

她那副冒失豪爽的模樣，說不定也只是層僞裝。

「原本計劃要招募傭兵團還要進行偵查，所以預留了充足時間。不料途中竟接連傳來天使現身、聖盃騎士擊退強敵、教團祭司蜂擁而至的消息。我便只帶着護衛隊快馬加鞭趕來了。」

艾薩克頓時明瞭她們爲何能如此迅捷。若是輕裝簡從不帶攻城器械，行程自然大幅縮短。但顯然路途絕不輕鬆——隨行的騎士與貴族們個個面如死灰，彷彿下一秒就要墜馬身亡。

唯有德莉亞仍精神抖擻地高聲談笑。

「別杵在這兒了！先進去邊喫邊聊，正好瞧瞧天使斃命之處！」

德莉亞一馬當先走向門內，雷哈特急忙緊隨其後。

「您最好先梳洗一番。另外天使並非死亡，而是被驅逐……」

「這哪跟哪啊！」

艾薩克目送騎士們消失在城門內。

『有意思。』

無論是教團祭司還是中央貴族，本都是來找凱爾·亨德拉克追債的。可眼下兩方卻都擺出無心討債的架勢。

固然可能是因有把握收回欠款才直接推進後續計劃，但顯然討債已非他們最關心的事。

『先在這鋼絲上走走看，能從中榨出什麼油水……』

「要緊事務？」

聖騎士們與德莉亞帶來的貴族們也彼此戒備，空氣中瀰漫着無聲的較量。

＊＊＊

「幸會光明前程之人，德莉亞侯爵」

反正不是全無辦法。

「榮幸相見，胡安·利亞爾主教。鄙人是微不足道的信徒德莉亞·里昂。」

艾薩克率先打破沉寂。

艾薩克享受着令人脊背發麻的注視，緩緩開口：

當胡安仍在喃喃低語時，年輕司祭代爲轉達。表面看似寒暄融洽，艾薩克卻嗅到雙方間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成爲聖人之事暫且押後考慮。

兼具會議室功能的禮拜堂便是典型。即便不算虔誠，凱爾畢竟也是光明法典信徒，紅色聖盃的力量似乎未能在此處造成太大影響。

但她毫不猶豫地徑直走到胡安主教面前，單膝跪地輕吻他的戒指行禮。

「關於亨德拉克領地的處置問題」

他叩響禮拜堂的長桌，指節敲出清脆聲響。

亨德拉克城堡多處猶存破損痕跡，瓦礫也未及清掃，但多數設施仍堪使用。

「諸位，事態緊急，我們先處理要緊事務」

光明法典派的胡安主教與中央貴族的德莉亞侯爵在此相遇。草草梳洗更衣的德莉亞剛見到胡安，就強壓住幾乎要抽搐的嘴角。

是繃斷這根緊張之弦，還是在其上翩然起舞，全憑他一念之間。

德莉亞與胡安的視線驟然收緊，氣氛頓時繃如滿弓。

「不錯」

而艾薩克正站在這張力漩渦的中心。他明知自己處境危險，卻決定享受衆目聚焦的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