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1. 乌尔班苏斯 0;11;
《死神的圣骑士》 · 글초매 · 4039 字
『执意要我挥刀……竟是为了这个?』
鲁阿丁钥匙。
溺亡者之王持续偏执地催促艾萨克挥刀。忽然间艾萨克惊觉手中利刃竟承载着『鲁阿丁钥匙』之名。
刀即是开启内与外的钥匙。
溺亡者之王企图将艾萨克送往门扉彼岸。
嗤啊啊啊——
鲁阿丁钥匙刺入之处的伤口开始急剧裂开,深红色的血液如瀑布般从中奔涌而出。既然鲁阿丁钥匙正在实时灼烧溺亡者王之躯,这鲜血恐怕并非源自他本身。
那是从彼岸某处满溢流淌而来的存在。
『难道——』
艾萨克猛然想起,溺亡者王千年间从未举行过月井仪式——尽管那是召唤埋葬之神唯一可行的方法。
未经神允闯入死后世界无异于擅闯禁地。因此溺亡者王需要确保通行者的安全。
答案便是:以己身为祭,化作通途。
正因这仪式仅能施行一次,他才不得不踌躇千年。
『可为何偏偏是此刻?』
[艾萨克,我为试探你致歉]
鲁阿丁钥匙撕开的伤口在王者躯壳上延展扩张。溺亡者王声若即将消散的泡沫,发出微弱低语。
[但将你呈于我神座前……我须确信你并非混沌玩物。望你知悉,这需要何等勇气]
『勇气?见鬼的勇气……』
艾萨克本想厉声反驳,但伤口涌出的莫名压力让他连张口都困难。
[你说这个世界历经数万年又添千年,才走到此刻。]
「没错。」
骇人创口彻底撕裂,将溺亡者之王的身躯劈成两半。
「艾萨克·伊萨克雷亚。」
[既然如此,你应当和我一样期盼此界永续长存。]
一旦被识破绝对不会受到欢迎。但既然已经踏上这条船,艾萨克现在只能将命运托付给运气和随机应变了。
『他说的难道是鲁阿丁将海洋化为盐沙漠的传说?』
船夫默不作声地将船自然下移,缓缓贴近。
本可容纳数百艘船舶的宏伟港口,前方却唯见白茫茫的盐沙漠。正疑惑为何沙漠建港,艾萨克忽见码头设施间突起的异物,霎时明白原委。
艾萨克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浅洼积水中铺满洁白盐粒。艾萨克踩过咯吱作响的盐壳,恍若踏入浩瀚盐田。
***
或许从现在开始,就要遇见盐之议会的天使们了。
他由此成为历史上极少数以血肉之躯抵达死后世界的人类。
『说起来,且不论拿非利人的身份,要是连无名混沌权柄的身份都暴露可就麻烦了。』
艾萨克闻言利落地跃上船。
地平线彼端浮现出规模难以估量的巨大金字塔。仅仅瞥见其轮廓便觉大到超现实,塔尖悬着一轮宛若被托举的太阳正熠熠生辉。
有个念头自刚才起就在艾萨克脑中挥之不去。
这景象真实得刺骨。
艾萨克低头看见自己四肢完好,铠甲佩剑俱在,当即意识到月井仪式已然成功。毕竟是天使献祭自身精心举行的仪式,绝无失败之理。
「你知道我是谁?」
船夫撑动长篙轻点地面,小舟便如失重般浮空而起。艾萨克虽觉诡异,却得以从高处俯视整片盐田。
船夫凝神注视着艾萨克。
鲜血如瀑布般倾泻,将大海染作葡萄酒色。方才天空崩塌般的狂风暴雨与惊涛骇浪,此刻已消失无踪。
艾萨克在苍茫纯白中睁开双眼。
「到了,准备下船。」
艾萨克终于向走在前方的船夫抛出疑问。
艾萨克露出困惑神情,船夫见状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你对乌尔班苏斯一无所知啊。难道不清楚死后世界接纳怎样的灵魂?」
艾萨克沉思之际,渡船正高速前行。四周空无一物难以感知,但速度确实快得超乎常理。
艾萨克发现一艘小渡船正从略高于自己的位置靠近。船上站着个精瘦急躁的船夫模样的男人,正垂眸盯着他。
血海浸染紫红酒色,四周鱼人唱着诡谲的颂歌观望。
船员们定然无暇逃生。海洋瞬凝为盐漠,整个港区霎时化作舰船坟场。
难道自己并非身处于死后世界?
港口各处耸立着桅杆与船体残骸,如墓碑般刺破盐壳。这些半沉半埋的航船遗骸,诉说着突如其来的灾难。
「所以这里是盐之议会的地狱?」
船夫沉着脸瞪视艾萨克。
艾萨克自然不愿尝试。但船夫的话唤醒了某段熟悉的记忆。
举目唯有无垠盐沙漠,荒芜得不见半点生机。
哗啦——
溺亡者之王呜咽着喃喃自语,辨不清是抽泣还是哀求。
『这里就是……盐之议会的天国?』
艾萨克猛抬头向下俯瞰。盐沙漠与真实沙漠交界处,矗立着极不协调的巨型港口城市。
艾萨克神情局促地环顾四周。周遭一片荒凉。港口城市已然干涸枯竭,想必居民们连糊口都成问题。多数居民早已离去,留下的寥寥数人也都面色憔悴,像游魂般在废墟间徘徊。
咚!船夫的渡船轻触码头地面。
金字塔形态诡谲:某处流淌着猩红河流,某处漂浮着破碎残片。裂缝间蹿起熊熊烈焰,火舌狂舞着冲天而起。
唯余白茫茫的地平线在视野尽头延伸,白得刺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失明。
「上来。」
虽说宗教名叫盐之议会,但天国也不至于是盐田吧……艾萨克正这么想着,头顶忽然传来动静。
死后世界遍布神兽天使乃至妖鬼,尽是些不速之客。非盐议会信徒的艾萨克,可不愿无故招惹这些存在。
「船上比那儿安全,快上来。没时间耽搁。」
横竖不会比眼下处境更凶险了。
裂痕之后显现出更加壮阔的奇景。
说实话,若说没见过那鼎鼎大名的"冥河渡船"才是谎话。但艾萨克已然抵达彼界,更何况这船夫十有八九是天使。
不,那句话甚至成了将他送入门的缘由。
「四周空无一物,有什么危险呢?」
这并非托请盐之议会施以援手,而是句突兀的宣言。未及追问深意,伤处喷涌的鲜血已化作瀑流将他吞没。
「这都不明白?你们的先知当初在此地的所作所为都忘了吗?」
「这里不是死后世界吗?」
溺亡者之王竟清楚记得那句他以为被忽略的言语。
那人额间有道狰狞的伤口,瞧着颇为骇人。
鲁阿丁钥匙蒸腾海水,盐晶在艾萨克体表凝结绽放。
「不是死者归宿之地吗?」
「在那儿待半天就会被抽干水分,变成枯槁的盐柱。想试试的话现在就下船。」
啪嗒——
仔细想想,此刻这片区域称作盐沙漠比叫盐田更为合理。但鲁阿丁创造盐沙漠之事发生于现实世界。
「正是。死者。流逝的时光。乌尔班苏斯是一切过往的累积。湮灭的时间。死亡的时间。层层叠压的往昔。亡者不过是被嵌进时光裂隙的瞬间碎屑。」
艾萨克未能完全领会船夫的话语,却倏然忆起艾丹对死后世界的阐释——那是汇集所有文化、道德、礼仪与规则的终极空间。
虽非原话,大意应当如此。
但此刻凝视眼前荒芜,咀嚼船夫之言,他才真正触碰到这段话的深意。
此刻眼前的景象,正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瞬间。
就在鲁阿丁将盐之议会彻底埋葬后不久发生的事。
艾萨克抵达的正是这段尘封的记忆。
***
船夫引他抵达的是一艘几乎被盐沙漠吞噬的沉船。倾斜的甲板下渗入半船盐粒,显然是在沉没过程中被盐分瞬间凝固而成的。
艾萨克不得不猫着腰钻进船舱。
船夫将他引至船长室门前。
舱门吱呀开启,只见半身埋在盐晶中的老妪缓缓抬头。
「啊……有客人来了」
老妪浑浊的眼珠骤然闪过精光。
尽管面色枯槁,但那诡异发亮的瞳孔让艾萨克瞬间意识到她绝非人类——虽然死后世界本就不该有普通人,但这位老妪散发的威压尤其令人窒息。
那是连溺亡者之王都无法比拟的恐怖力量。
「请恕我无法起身相迎,艾萨克·伊萨克雷亚。瞧我这副狼狈模样」
艾萨克对老妪知晓自己姓名并不惊讶,正如船夫也能直呼其名——月井仪式显然早已将必要的情报传递给了这些存在。
「我都没注意到您一直坐着。」
艾萨克强撑着发软的双膝,扶墙站稳说道。
「……莫非您就是盐之议会的神明?」
『灯塔守护者鲁阿丁』
『什么?』
「嗯,和传闻中一模一样呢。你完全不清楚乌尔班苏斯的存在,是失忆了吗?还是说……有人故意让你蒙在鼓里?」
艾萨克抬手遮挡阳光,忽然发觉自己穿的并非原先那身铠甲,而是一件颇有年头的希腊-埃及风格服装。数百艘舰船在他身侧列队排开,齐刷刷凝视着同一个方向。
虽只道是船长,艾萨克却断定她必是明天使。
***
传说由此扭转——从人类贪欲的警世寓言,演变为古老神祇与新兴信仰的惊天对决。这是一个宗教的湮灭与另一个宗教崛起的史诗。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追随着船队朝向,投向远方的港口。
这番暗喻预言与回溯的言语掠过脑海时,老船长忽然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仿佛早已窥见他心中的波澜。
不尽人意?挽回契机?
正当艾萨克凝神注视时,阿文达拉斯忽然倾身凑近耳语:
『莫非预见了鲁阿丁登船后的未来?现在盐之议会的衰败,正是否定那个选择的结果?』
若真如此,整个故事的脉络将彻底颠覆。
碧蓝海波的对岸,港口的轮廓中赫然矗立着某个存在。
霎时间烈日灼眼,海浪摇晃——艾萨克竟真的立于甲板之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艾萨克瞬间认出这是世间最富盛名的传奇人物——
阿文达拉斯发出沙哑的笑声。
神明绝不可能为了榨取区区黄金就做出这般行径。
『果然……当初背叛鲁阿丁拒绝接引,不仅是贪婪船长的独断,更是神意干预的结果?』
艾萨克觉察到阿文达拉斯的措辞有些蹊跷。
「我的朋友说乌尔班苏斯像是支配人类的集体潜意识,但眼前的景象……倒像是踏入了某条过去的时间线。」
通体燃烧着熊熊烈焰的苍白男子正屹立在那里,火焰如斗篷般环绕周身。
「我是阿文达拉斯。当年拒绝让鲁阿丁登船的船长,也是将盐之议会拖入深渊的元凶,更是随沉船永葬的留守者。」
「正是。当年若将鲁阿丁平安送达,《光明法典》的势力就会过度膨胀。或许主宰认为这样的未来不尽人意,因而否决了方案。可结局反而更加惨烈,连挽回的契机都彻底丧失。」
「怎么可能。承蒙你看得起,但切莫声张。召唤之主如今衰弱多疑,最忌这等言语。」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既没有失去记忆,也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召唤之主』是盐之议会神明鲜被提及的尊称。自议会沉埋盐沙漠后,连信徒都视此为讽喻,几乎绝于口耳。
艾萨克话音刚落,突然想起艾丹曾说过的话。
骄阳炙烤着皮肤,咸涩海风扑面而来。
老妇人放声大笑。听得这爽朗笑声,艾萨克立刻意识到自己冒失了。
「所以召唤者是为了制衡《光明法典》,才拒绝让鲁阿丁登船的?」
老妇人指向自己腰下——那如同树根般深陷盐晶的躯干。
她用指甲在盐壳凝固的地面上划动,勾勒出浪涛中摇晃的船体与灼烧的烈日。虽是信手涂鸦,画面却鲜活得好似随时要流动起来。
「你那朋友说得八九不离十。不过要说得更精准些……还是这样演示最直观。」
船夫将自称阿文达拉斯船长的老妇与艾萨克留在舱内,悄然离去。
「你现在正站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