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34. 千年王國 0;21;

萊奧諾拉衝出金字塔，邊跑邊盤算着接下來的行動。

雖只許願一次，她卻由此隱約窺見了邁達斯之手的本質。

萊奧諾拉認爲邁達斯之手（如今已難稱之爲手）實爲某種決定『目的』的聖物。

世界的終極目標。

當持有者設定並祈願某個目標的瞬間，整個世界便會朝此目標瘋狂奔襲——無論過程多麼殘酷，無論犧牲多麼慘烈，縱使釀成悲劇或是喜劇，都必將達成所願。

如同小說主角般隨作者意志而動。

萊奧諾拉想起此前消遣時讀過的小說。書中主角的人生，實在稱不上愉快。

有些結局糟得不如不讀。

若邁達斯之手是那種會將人強行變成小說角色的聖物，許願時就必須萬分謹慎。

『黃金偶像商團要成爲世界之主，該許怎樣的願？9;

她沒幻想什麼將世界染成金色、讓商團獨佔全境這類粗淺念頭。那意味着戰爭。無數生命將在戰火中碾碎。最終商團只能主宰一片焦土。

壟斷雖誘人，但商團的美德在於磋商交易。

他們實則是戰士與賭徒，不過用金幣與脣舌作戰。

若真要許願，必是『終結衆神』——因神祇能讓一切勝負失去意義。她深信衆神湮滅後，黃金偶像商團終將勝出。

無神的世界裏，黃金便是神明。

『但不能貿然許願讓衆神消失。』

萊奧諾拉一邊衝出金字塔，一邊暗自思忖。

這瘋癲聖物竟因我許下「鬆開手」的願望，直接斬斷了我的胳膊。神明與天使正在空中激戰，若當真實現這種願望，怕是要引發滔天巨禍。

『人類若全部滅亡，信仰自然也會消失9;——就算不死皇帝殺光所有人也毫不奇怪。

想起奪得邁達斯之手時目睹的詭異景象，還有那雙凝視自己的眼睛，她更加確信這一點。

「圖哈林！是我們！勞爾洛克，快讓戰士們冷靜！」

即便對手是艾薩克，要對抗不死皇帝也絕非易事，但目睹亡靈軍團突然陷入集體癲狂，我不得不將這兩者聯繫在一起。

那道曾將他們牢牢壓制的精神控制，此刻已徹底消散無蹤。

＊＊＊

「幹得好！等着！我馬上到！」

「戰鬥還未結束，萊奧諾拉小姐。請小心隨我前往主力部隊會合。」

「圖哈林大人！在這兒！您說的密斯提爾就在這兒！」

它們有的朝着虛空瘋狂揮舞手臂，有的將頭顱猛撞地面自殘，個個狀若癲狂。

「沒錯。每當一場戰爭落幕，下一場戰爭的序幕便隨之拉開。」

事實上，整個聖地魯阿正迴盪着可怕的尖叫與哀嚎，只是聖騎士團無人聽見。

「嗯…雖然很難證明我們具體發揮了什麼作用，但聖盃騎士說過『邁達斯之手』是極其重要的聖物，相信僅憑摧毀這點就足以立下大功。」

「那、那不是燈塔守護者嗎？還有燃燒聖女和……艾利爾！我看見艾利爾軍的旗幟了！」

「羅頓海默團長？不，該死！他怎麼會在那兒？勞爾洛克！你不是說找到了密斯提爾嗎?! 」

萊奧諾拉的話也敲響了羅頓海默的警鐘。伊薩克雷亞黎明軍曾多次與《光明法典》發生衝突和摩擦，現在或許會有人翻舊賬。

「難怪亡靈們都像丟了魂似的。」

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撤離金字塔時，因意外遭遇的零星抵抗而困惑不已。

「你就算拿着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連我自己都搞不明白！先穩住！聽說雷鑄匠師正逃離金字塔，我原以爲是亡靈偷運贓物……」

既然艾利爾軍也在場，說明不僅是主力部隊，連伊薩克雷亞黎明軍也成功突入。這意味着數百年來聖地魯阿首次被攻陷。意識到這點後，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各處爆發出震天歡呼。

「聖地魯阿不是被穹頂籠罩着嗎？外面爲何會透進光亮？」

「圖哈林，密斯提爾是什麼？我們從未持有過這種東西！」

當他們踏出金字塔的瞬間，映入眼簾的景象遠超所有人想象。

這是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無法感知的精神波動——唯有不死皇帝能接收到的絕望呼喚。

如同其他教派的普通信徒一般。

「那…那究竟是什麼？」

「原地待着別動！等等！解除獸化！快變回人形！反正亡靈根本神志不清，沒必要披着狼皮！」

「您說的氣味就在這裏！」

聖騎士們目睹這景象，非但不覺慶幸，反感到陣陣不安。

羅頓海默想起正與不死皇帝談判的艾薩克。

亡靈一族不受肉身慾望束縛，向來以極度理性著稱。正因如此，他們突然陷入瘋狂才更令人難以置信。

「羅頓海默團長！金字塔下方有人正在接近！」

這時羅頓海默突然發問：

蒼白的巨樹貫穿了聖地魯阿的穹頂，虯結的根系將琉璃穹頂撐開蛛網狀的裂痕，散發着幽幽熒光的枝葉正穿透岩層向上延伸。

聖騎士們頓時愣住。他們進入時，整座聖地還沉沒在濃墨般的黑暗中。

「黎明軍主力已經攻進來了。」

[神明啊，您身在何方！您的僕從正在尋覓您的蹤跡！]

「圖哈林！管好你那羣瘋狗！小心我踹飛它們！」

要找到讓黃金偶像商團間接卻註定取勝的途徑。

萊奧諾拉微笑着輕輕點頭。

「我定會爲您作證。」

羅頓海默見戰士們殺紅了眼，急忙喝止。半人半獸的萊坎斯羅夫族時常陷入這般狂暴。此時勞爾洛克猛然扯開狼皮斗篷，朝着階梯下方長嚎。

來時曾屢遭亡靈信徒伏擊，本以爲歸途將面臨更洶湧的圍攻，可偶遇的亡靈全都神志失常。

亡靈們猝然陷入慌亂，不死皇帝的威壓驟然消逝，令它們不知所措。

這個宏願規模驚人，必須制定既精密又宏大的策略。

「就在外面！」

悄然走近的萊奧諾拉輕聲說道。羅頓海默雖難掩喜悅，但注意到各地戰事仍未停歇——他敏銳地發現黎明軍主力和艾利爾軍附近正泛起騷動。

＊＊＊

聖騎士隊長率先衝過狂亂的亡靈羣，突然高喊。甬道盡頭透入的光芒讓所有人精神一振——終於要走出這座錯綜複雜的金字塔了。

「咦？啊，這麼一說倒是……」

『難道，艾薩克這小子竟然……』

雖然因爲沒有可比之物而稱之爲白木，但羅頓海默一眼就看出那絕非樹木——哪有普通樹木會佈滿眼球和利齒？那是某種難以名狀的詭異存在。

他們親手刻下了征服聖地魯阿的第一個腳印。

勞爾洛克對羅頓海默的呵斥發出威脅性的低吼，此時圖哈林才注意到羅頓海默的身影。

有人猜測或許是黎明軍主力與天使軍團進駐後點亮了光源，但羅頓海默眉間凝結着難以名狀的不安。

更令人震驚的是，金字塔腰部的出口正對着聖地魯阿的下方全景。

「所以說密斯提爾到底是……」

羅頓海默瞥見階梯下方有個矮墩墩的矮人正邁着短腿奮力攀爬。萊坎斯羅夫族此起彼伏的低吼聲令他煩躁，他掄起戰錘猛擊金字塔牆面，砸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巫妖與死亡騎士雖能施行低階精神控制，此刻卻感知不到統御他們的不死皇帝意志。越是狂熱的亡靈信徒，越能痛徹感受到這種缺席帶來的空虛。

在她身後，格貝爾正凝視着她的背影。

「真是英雄般的壯舉啊，羅頓海默團長。」

圖哈林的命令剛下達，萊坎斯羅夫族成員便陸續脫下皮革，恢復人形。但周遭仍似鐵桶合圍，羅頓海默再難忍耐，搶先發問——他早等不及圖哈林到場了。

哨兵急報打斷交談，只見四足奔襲的身影躍階而上，正是萊坎斯羅夫戰士團。他們閃電般躥上連戰馬都難以企及的高度，瞬息間形成包圍之勢。

他們第一次獻上了真正意義上的祈禱。此刻不得不渴求那位沉默神祇的回應，被迫直面神明從未眷顧這片土地的虛無。

剎那間，雷鳴般的吼聲轟然炸響，聲浪震得空氣都在顫動。

[密斯提爾，霧鋼，春初新芽，能化作萬物的混沌原質，洞外透入的光之碎片！]

這是雷霆工匠的聲音，其聲如金屬撕裂般銳利炸響，羅頓海默與衆聖騎士只覺耳膜幾近崩裂。

[既然東西在你們手上——不管是從什麼渠道流出來的——趁還沒落到外人手裏前，趕緊交給雷霆錘幫。這玩意兒可不能隨便亂碰！]

羅頓海默察覺到雷匠的語調裏透着焦躁。

雖然不明白明天使爲何如此緊張，但阿爾壓根就沒聽懂對方晦澀難懂的措辭。

霧中鋼刃？還是初春嫩芽？亦或是混沌的圓環？

這究竟是詩句還是謎語？

但並非所有人都像羅頓海默這般遲鈍。格貝爾猛然意識到『密斯提爾』正是指向邁達斯之手，疾速探身抓向萊奧諾拉，幾乎同時夏洛克已將萊奧諾拉猛地拽向自己身後。

萊奧諾拉迅速躲到夏洛克身後高聲喊道。

「挾持聖騎士作人質！」

傭兵們頓時慌了神。

他們之所以拒絕突襲並肩作戰的同伴，並非因爲收到指令，而是深知挾持聖騎士根本毫無意義。

聖騎士們寧死也不願被異教徒挾作人質。

因此萊奧諾拉的命令並非針對僱傭兵。

雷鑄匠師發出震天咆哮。

[讓聖騎士們不敢輕舉妄動！]

剛解除狼化的萊坎斯羅夫戰士們慌忙衝上前。雖非狼形態，他們仍是精銳戰士。轉眼間各處爆發肢體衝突。見此情形，羅頓海默怒火中燒大吼道。

「雷鑄匠尊！您怎能如此？這簡直是……」

[安靜！若危及性命，誰都不知道密斯提爾會作出什麼事！]

許願瞬間可能招致災厄反噬。但保持「雖不許願，卻隨時能許」的姿態，諸神天使都不得不坐上她的談判桌。

邁達斯之手正是雷奧諾拉本人。

擁有越多的人越不敢冒險。雷鑄匠尊深知此理，纔要率先制住聖騎士們。

要麼摧毀這隻手 要麼帶着它逃離。

萊奧諾拉讀出了這份恐懼，愉悅感竄過脊背。

格貝爾卻毫不在意這些束縛，傲然立於場中。

格貝爾的認知被這個事實徹底佔據。

『果然，邁達斯之手值得用來許願！』

理性而言確實如此。

身爲天賦商人的萊奧諾拉對不對稱戰力極其敏銳。能實現任何願望的邁達斯之手，堪稱世間最強大的不對稱戰力。那麼該向這件神器許下什麼願望才最有效？

雷鑄匠尊的聲音裏透着恐懼。

後續進展全看與密斯提爾的談判結果。

雷奧諾拉斷臂造成的疑雲 被雷霆匠人一語道破。

即便猜出邁達斯之手的真相 他依然選擇行動 腦海中只回蕩着艾薩克的囑託——

萊奧諾拉的答案是——『不許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