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0. 雾中的恶魔 0;21;

或许并非有意，但胜者本就该享有定义战果的权利。十夫长的提问里，分明透着将此战归功于艾萨克的意味。

「若非圣杯骑士，根本不可能取胜。预判伏击不也是您的功劳吗？」

「即便如此，单凭我一人也绝无可能。」

剑术大师虽强，寻常士兵难以抗衡，却非无敌之境。若有十名精通上乘剑法的骑士合击，即便他也将陷入苦战。若敌军士气未溃，施展合击阵或车轮战，陷入险境的本该是艾萨克。

艾萨克始终认为，剑术大师真正的用武之地不在战场而在暗杀。他们淬炼到极致的感官能轻易规避危险，那超凡的体能更非同等境界者根本无法招架。

艾利尔王将暗杀斥为卑劣行径并明令禁止，或许正是为了防止剑术大师们失控暴走。

埃德雷德闻言露出困惑神色。

「觉得胜利来得烫手？」

「不。比起胜负，这场战役本身更令人生疑。」

听到艾萨克这话，埃德雷德神情愈发诧异。

莫尔斯当初判断主力部队遇袭概率极低，艾萨克也持相同观点。纵然可能遭遇奇袭，但谁也不认为敌军会付出折损近半骑兵的代价发动强攻。

若独自遇袭他绝不会犹豫，但这是三万余人的主力军团。乔治军既出此险招，除非另有图谋——

『情况不妙。』

若艾萨克的忧虑成真，阿尔迪昂军越接近圣地艾利昂，艾利尔王国的存亡便愈发动摇。

艾萨克骤然起身疾行，埃德雷德紧随其后。

「去何处？」

「嗯，有些情况需要核实一下。」

艾萨克找到刚才询问尸体如何处理的小队长。他检查了待安葬尸体的状况，随后下达了一道令小队长困惑的指令。

小队长再三确认指令真伪，艾萨克却只是重复命令。

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指令，即将揭晓最终答案。

＊＊＊

艾萨克决定将长久以来秉持的作战理念应用于阿尔迪昂军。

攻城战向来旷日持久，短则半年，长则数年。可莫尔斯连一个月都不愿多耗，更遑论长期作战——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先锋战略已全盘皆输。

「请起吧，莫尔斯将军。若非阁下，我还能将大军托付给谁呢？」

「不必疲于应对敌人抛出的难题。我们要反过来成为他们的难题。」

埃德雷德立即领悟其中深意。

「虽说多是征召兵，但我军原有的数量优势恐怕也要打折扣了。」

「看来艾利昂要塞的守军可能超出预期。」

「眼下除了加快行军，似乎找不到更有效的对策了。」

这出请罪戏码落幕后，众人开始商讨对策。德尔弗里克认为局势比预想的更严峻。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

莫尔斯当即放弃固执己见而损兵折将的愚蠢策略，转而选择认错求饶。这套在暴君先王时代便能保全性命的处世哲学再度生效。

当传令兵被斩首示众的消息传来时，所谓圣物归还一事便彻底失去了意义。

莫尔斯蹙眉低语。事到如今，他才恍悟乔治骑兵队当初突袭艾利尔王国的行动，或许正是为了引诱阿尔迪昂军深入敌境的战略布局。他不得不承认，如今指挥乔治军的人物确实比自己更胜一筹。

「倘若将军能在两天内让乔治军投降，那自然不成问题……」

「难说。从痕迹来看至少是两天前的事。乔治骑兵队不可能比我们提前两天行动……」

「埃德雷德殿下，臣才疏学浅致使战术失败，特此请罪。愿立即卸任总司令一职，以普通士兵身份戴罪立功。」

「非常吃紧。雨水暂时缓解了饮水问题，但粮食严重短缺。」

众人闻言皆露出苦涩的笑容。

当然，他们早已改变河道淹没了所有迂回路线。

与会者蕾娜代表士兵与骑士们发言。

＊＊＊

先锋部队的首要任务本就是诱出在领地肆虐的乔治骑兵队。此举已然成功，至于第二个目标——尽快形成对艾利昂要塞的包围网——则因补给中断而失败。谁都没想到乔治军竟采取如此极端手段，实属无奈。莫尔斯当时的判断堪称明智。

「他们明明说要归还圣物，凭什么阻挠？那些支持者算什么东西？格奥尔克狼一边自诩虔诚信徒摆足高洁姿态，一边行此龌龊之事，简直令人作呕！」

「精神紧绷？」

担任先锋的莫尔斯怔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补给村庄。他茫然四顾，额头渗出冷汗。先锋军为抢先抵达埃里昂要塞，只携带了随身干粮。本打算在乔治领地内采购或征收军粮，岂料首个村落就只剩断壁残垣。

「是乔治骑兵队干的吗？难道他们已抢先一步？」

当德尔弗里克和蕾娜从废屋里钻出来时，两人浑身沾满血污。莫尔斯厉声叫住他们，两位骑士被灰烬与泥泞弄得狼狈不堪的模样，恰似阿尔迪昂全军低迷士气的缩影，令人倍感压抑。

「德尔弗里克！」

莫尔斯第三次面对空荡村落时终于爆发。对远征敌军实施焦土战术虽属常见，但这场内战已持续多年，双方早有过数次拉锯，连进军艾利昂都不是头一遭。

骑士掀起面甲，烦躁地揉着脸嘀咕。他已经三天没换下湿透的内衣。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们即将返回艾利昂要塞，享受温暖床铺和炉火。而阿尔迪昂那群野猪只能继续在雨中瑟瑟发抖。

这时艾萨克突然开口。

「战争不是拼图游戏。」

「废墟里不见尸体。通常焚村时总会有愤怒反抗的村民，但这次敌军纵火仓促却未留尸首，说明民众配合度极高。」

沙沙沙——

次日，埃德雷德带着苦笑迎接率先锋部队铩羽而归的莫尔斯。当然，没有谁会真心接受他的请罪。

先锋部队起初趾高气昂地进军，但这般势头未能持续太久。

「是。村民似乎也已全部疏散。」

「……你说他们填埋月井，还烧毁了粮仓？」

「野猪群马上要到了！加快速度！」

「据称有人瞥见格奥尔克狼崽子们在雾中游荡。」

「该死，真想喝碗热汤啊。」

蕾娜气得攥紧拳头。

若每次都要焚村填井，艾利尔王国早该寸草不生。更何况占领军更替时，对配合的平民网开一面本是『骑士应有的雅量』。

「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归还圣物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讨伐叛军。

因艾萨克重创乔治骑兵队战力，敌军被迫改变策略。果然如他所料，敌人选择绕过先锋军，径直朝艾利尔要塞汇合。

敌兵只现身不进攻，分明意在搅乱我军心神。既然强攻主力部队损失惨重，他们便改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战术。远征军本就人地生疏，又逢雨季，这招确实毒辣。

「现在补给情况如何？」

淅沥的春雨敲打着乔治领地茂密林间的树叶。雨珠虽不硕大，但连绵不绝的晨昏细雨足以挑动双方士兵的神经——无论是阿尔迪昂军，还是乔治军。

但如今乔治军队的做法根本不计后果，简直把这场战争当作最后一战来打。

＊＊＊

虽然流散的贵族若能重新集结尚有转机，但若乔治领地的民众当真聚集协作，局势便不容乐观。即便阿尔迪昂军获胜，恐怕也会重演索尔特安那般血流成河的惨剧。

乔治军骑士指挥士兵又砍倒一棵挡路的树。这是第二十棵了。只需将这些树干推下山坡堵住要道，依靠运输马车行军的阿尔迪昂部队就不得不长时间滞留或绕道而行。

「竟焚毁村庄填平月井！莉安娜疯了吗？这战争是打一天两天就结束的事？」

「阴雨连绵也是难题。虽未爆发瘟疫，但无法清洁晾晒衣物，出事只是时间问题。更麻烦的是雨雾让所有人精神紧绷。」

「缺到这种程度？」

「看来是莉安娜出城清剿的阵仗。」

莫尔斯咬紧牙关却无可奈何。他再度率军推进并派出侦察兵。回报如预料般显示邻近村庄同样沦为废墟。虽听闻较远村落尚且完好，但迂回行进会大幅延误——这就违背了急行先锋军的初衷。

要最大化这种优势，就必须全力实施拖延战术。

「好了，现在把树木推下去……」

骑士正要下令，却发现山坡下走来个人影。阿尔迪昂主力尚未出现，他还以为是雾雨中迷路的士兵，怒气冲冲地迎上去。

「喂！不想被滚木压成肉泥就赶紧滚开！」

「啊，是。抱歉。」

士兵尴尬地侧身让开。乔治骑士本欲径直走过，却猛然察觉到周遭气息骤增。除了从坡下上来的士兵，雾霭中竟接连浮现出更多人影。骑士脊背窜起寒意，慌忙抽剑出鞘。

「敌袭！」

「呵，发现得倒挺快。」

坡下那名尴尬退开的士兵倏然疾冲而上。乔治骑士被其迅捷所骇，慌忙举剑格挡。

愚不可及的决定。

轰！德尔弗里克·希尔德挥剑劈落，漆黑剑锋瞬间崩碎乔治骑士的长剑与头盔，连着头颅一并斩裂，剑势未消直贯胸腔。这一击尽显阿尔迪昂剑术精髓，竟欲将敌人连人带甲斩为两段。

另一名乔治骑士嘶声狂吼：

「阿尔迪昂猪猡！」

「乔治野狗！」

蕾娜厉声回骂同时挥剑劈斩。骑士顿时栽入泥浆，整张脸埋进污沼。奇袭成效卓著——雨雾朦胧中敌我难辨，乔治骑士们根本来不及招架阿尔迪昂骑士这般雷霆重击。

骑士们被肃清后，士兵们瞬间就投降了。没几个征召兵愿意为『大人物』的斗争赌上性命。德尔弗里克简单受降后，将他们押送往后续部队。

类似的情形正在乔治领地各处上演。

艾萨克没有集中兵力推进，而是将部队分散成网状广布战线。这迥异于以往凝聚单一部队以强力粉碎敌军或展开大规模会战的模式。曾经碍事的细雨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们的行踪，足以刺穿乔治军的防守漏洞。

在数量劣势的碾压下，乔治军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发挥『本土作战』的优势。

当然，组织严密的乔治军也曾试图突袭分散阵型的空隙。但即便在那里，他们也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难题——根本无从分辨雾霭后的士兵究竟是昨日征召的农夫，还是海外屠戮天使的怪物圣骑士。

雨雾中潜藏着恶魔的流言正在蔓延。

几次突袭看似弱小的士兵却导致乔治骑士全军覆没后，某种诡异的传闻开始在军中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