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4. 溺亡之王 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176 字
「什麼……」
艾薩克瞬間閃身移動。根本來不及判斷希亞尼斯所言真假。持續縈繞的不安感加上『不打算舉行月井儀式』的假設,已構成充足的行動理由。
他騰空躍起的剎那,黏滑觸鬚險險擦過原本站立之處。勇猛鮭魚號的護欄與甲板應聲爆裂,船身劇烈傾斜。延科斯驚惶地拽住艾丹,防止他墜入海中。
艾薩克抓住桅杆穩身落地,腦海疾轉。
『不舉行月井儀式?爲何?難道派遣使者本就不是爲了喚醒神明?』
觸鬚再度裂空襲來。章魚面孔難以辨讀情緒。粘稠黏液覆蓋的表皮始終漠然。唯有愈發狂暴的風浪昭示着對方焦躁的心緒。
轟隆!艾薩克再次驚險閃避,勇猛鮭魚號的桅杆卻應聲碎裂。至此,這艘帆船在獲援之前已徹底喪失航行能力。
這意味着我們在這片海域上陷入了完全的孤立無援。
艾薩克飛速整合着現有的線索與當前局勢。
『鹽之議會誤譯了溺亡者之王的諭旨,陷入混亂最終分裂。議會一分爲二後出動艦隊討伐溺亡者之王,途中遭魚人族突襲幾近沉沒,靠着溺亡者之王介入才僥倖存活。而後祂宣佈要澄清誤譯之事,準備通過月井儀式向冥界派遣信使』
艾薩克回溯脈絡時,猛然察覺從一開始就存在矛盾。
縱使溺亡者之王的深海口音再晦澀,又怎會含混到讓自願參加儀式者與活祭品產生混淆?此等重大儀式,本應表述精準。
但若並非如此——
若是故意說得含糊其辭呢?
『難道誤譯的根源在我?』
他確實未曾親聞原始訊息。
或許鹽議會議員們的翻譯本就準確無誤,真正有問題的是溺亡者之王——那道刻意用易引起誤解的詩意詞藻編織的諭旨。
「這混賬,原來真打算收受活人獻祭!」
***
艾薩克一聲怒吼飽含憤怒,瞬間吸引所有目光。希亞尼斯咬緊牙關,延科斯瞪大雙眼屏住呼吸。溺亡者之王停止揮舞觸鬚,死死盯住艾薩克。
若再肆意揮動觸鬚抓捕艾薩克,整艘船恐怕就要徹底沉沒。他索性用觸鬚將鮭魚號層層纏緊。
『早說過我不適合這種陰謀詭計……當初那些骷髏慫恿時就該收手的』
[迷途受苦的漂流者啊,聆聽海底的召喚!]
[對他人信仰指手畫腳,可是會折壽的啊,活體罪孽。]
風暴愈發狂暴。
「看來你連辯解的打算都沒有?」
真是簡單的肅清手段。
不是說好要向冥界派遣使者嗎?
[我不再等待沉默之父的回應,將親自指引你們前行!]
『諦聽!』
溺亡者之王發出低沉的笑聲。
這其實才是天使與人類最普遍的關係模式。
艾薩克感到一陣頭痛欲裂的意志穿透而來。他意識到這與無名的混沌傳遞意志的方式如出一轍。
如此規模的魚人羣和組織度極不尋常——希亞尼斯早已指出這點。
[呵呵……]
『雖說難得暢談令人愉快,但也不必聽你絮絮叨叨的辯解』
「因爲魚人襲擊根本是你自導自演!」
但延科斯準確捕捉到了其中深意。
但若有天使介入便說得通了。溺亡者之王找了僱傭兵替自己髒手,以免遭鹽之議會其他信徒指摘。
「你故意傳遞模糊神諭分裂鹽之議會!就是要篩選出甘願獻祭人牲的懦夫和拼死抗議的勇者!等抗議者出海,就打算全部擊沉!」
那聲音裏透着居高臨下的威壓。
「現在又想借月井儀式之名獻祭活人吧?這是獲取神性最快捷的途徑。你就這般渴望成神嗎,溺亡者之王?」
艾薩克爲保護艾丹,猛然掏出魯阿丁鑰匙。熾熱能量向四周迸發,觸鬚劇烈蠕動著向後退避。
聽聞月井儀式的船長們困惑地對視。
原本一切應當順利推進——希亞尼斯爲首的強硬派沉入大海,只留延科斯這類順從派存活。
砰,咚咚砰。
當然,也可能是溺亡者之王自己欲成爲魚人的新神。
在顛簸搖晃的驚濤駭浪中,各艘船隻的船員們緊抓甲板欄杆,既畏懼自然的偉力,又震撼於溺亡者之王暴力傳來的聲音,更對正在發生的異變充滿恐懼。
莫非我們的神明不再歸來?
***
狂風裹挾暴雨傾瀉而下。
所爲何事?答案顯而易見。
船體發出嘎吱悲鳴,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
這是通過信仰傳遞意志的方式。但比無名的混沌更加粗糲狂野。
難道儀式已經完成了?
[漫長的等待結束了!]
他們因『沉默之父』的宣稱驚駭不已,無暇顧及後續內容。
天使從不與人類交談。
「你肯定承諾成神後拯救魚人!說願取代他們失落的神明!成爲統御鹽之議會與魚人的新神!」
最初試圖抓捕艾薩克時,他眼中還明顯帶着窘迫。此刻展現出的遊刃有餘,正說明他已毫無隱瞞的打算與必要。
與神明失聯的天使軍團——正準備成爲教團的新神。
溺亡者之王似乎全然沒有隱瞞的打算。
正是月井儀式。
快把艾丹帶進船艙!
不過,溺亡者之王能毫無歧異地精準傳達其意志。
君王故意示弱或做出荒唐行徑,等露出反叛苗頭的臣子自投羅網。
但艾薩克登船後,全盤計劃被打亂。
延科斯議長的船確實在溺亡者之王現身不久後出現。若將可能歸順己方的船員也葬送海底,對王而言絕非樂見。這才特意等到魚人唱起塞壬之歌,演了場鎮壓救援的戲碼。
溺亡者之王的語氣裏仍帶着居高臨下的傲慢與從容。
魚人與鹽之議會本出同源。只不過前者回歸海洋侍奉其他古代神,後者仍留駐海上。因此溺亡者之王重納魚人並無突兀之處。
艾薩克嘶聲吼道。
此時天空已徹底扭曲變形,開始演變成猛烈的颱風。雨柱如長矛般抽打着甲板,在狂風暴雨中,溺亡者之王與艾薩克仍一眨不眨地凝視着彼此。
與此同時,新的通路也被開啓。
「說什麼出手相救——分明是聽見魚人的歌聲都快把忠於你的議員也拖下水了,才急忙介入的吧!你想盡可能完整地吞併鹽之議會,不是嗎!」
溺亡者之王的宣言剛落,艾薩克便厲聲嘶吼。但守護着昏迷艾丹的延科斯連呼吸都已紊亂不堪。
艾薩克開始揭露真相。
[簡直強詞奪理,聖盃騎士。若真如此,我何必從魚人手中救下你們?]
即便被當面揭穿,溺亡者之王的語氣依舊平靜。反正艾薩克的船已被觸鬚纏住,他雖不必多費脣舌辯解,卻仍擺出願聞詳情的姿態。
***
他們作爲神的使者與意志的代行者,只會宣告與傳達。
雖不知艾薩克與溺亡者之王具體交談了什麼,但對方竟毫無辯解之意,反而公然宣告叛教。
從溺亡者之王的話語中,艾薩克再次確認了不死教團的介入。果然當初卡爾森·米爾特接觸時,不死教團就已參與其中。
延科斯瞬間明悟——艾薩克所言句句屬實。
『莫非是故意用模糊表述製造分歧的可能?』
此刻回想,當初在此地面見溺亡者之王時,那些經由緩慢翻譯的語句雖拗口,卻盡是些不容曲解的直白宣言。
希亞尼斯猛地拽過延科斯肩膀。他焦灼環視四周,壓低聲音道:
「海流正將整艘船拖行!現在早已遠離陸地,被困在遠海中央——這是要斷我們退路!」
「斷退路?爲何……」
延科斯喃喃自語忽止,猛然憶起艾薩克的警示:溺亡者之王爲吞併教團,正藉機『肅清』潛在反對者。而此刻甲板上聚集着鹽之議會過半議員,無論支持或反對者,皆已成甕中之鱉。
這意味着鹽之議會的命運將在此刻決定。
希亞尼斯聲嘶力竭地喊道。
「必須準備戰鬥了,延科斯議長!」
究竟是獻祭活人尊溺亡者之王爲新神,還是處決這個膽敢背叛教義的墮落天使——溺亡者之王。
無論選擇哪邊,延科斯都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她最初勉強同意活人獻祭,純粹是爲了維持現狀。而此刻她卻遲遲無法做出抉擇。
失去溺亡者之王,不僅意味着神明徹底離去,更將失去駐守在他們身邊最後的天使。
希亞尼斯還想拉扯僵立原地的延科斯,卻被她甩開手腕。延科斯錚地抽出彎刀,刀鋒顫悠悠指向希亞尼斯。
晃動的刀尖直指希亞尼斯胸膛。
「退下,希亞尼斯。儀式尚在進行中。」
***
艾薩克無暇顧及船舷另側的動靜。面對溺亡者之王這般龐然巨敵,他根本不能分心。縱然這遠古存在因長眠而衰弱,但僅憑召喚颶風的權能,就已然展現出令人戰慄的力量。
更何況這還是他最擅長的主場——汪洋大海。
艾薩克在顛簸的甲板上連站穩都無比艱難。
溺亡者之王並未揮動觸手,反倒發出帶着笑意的低語。
「還想負隅頑抗嗎,聖盃騎士?」
巨型觸手猛然高揚,裹挾着劈裂船體的威勢轟然砸落。
魯阿丁鑰匙迸發熾焰,與襲來的觸手猛烈相撞。
「若你還因腳踏甲板而產生能與我抗衡的錯覺,我不介意將你砸進深海,擠爆肺腑空氣後再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