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5. 埃里昂之戰 0;4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698 字
莉安娜壓根沒想過和解。
艾薩克對此確信無疑。若真有和解之意,她絕不會如此行事。
等雙方廝殺到兩敗俱傷時,或許纔會談起和平。他們正通過相互碰撞來磨蝕彼此的怒火。
這正是艾利爾王國在無盡戰火中未曾滅亡的存續之道,地球歷史上也屢見不鮮。
莉安娜不過是在遵循這個古老傳統。
『從這層意義上看,渴望不流血實現和平的埃德雷德才是異類』
照當前局勢發展,事情終將如莉安娜所願。雖然二人都期盼和平,但要掙脫數百年傳統、上層權貴與社會壓力的枷鎖絕非易事。羅莎琳德夫人的寬恕與和解,反倒堪稱崇高奇蹟。
「先生認爲如何?難道真要獻祭這片土地上數千國民的鮮血,戰爭纔會終結嗎?」
埃德雷德悵然嘆息道。
艾薩克雖理解他的心情,卻更擔憂那愈發黯淡的未來。若真能按莉安娜描繪的軌跡發展,反倒該謝天謝地。
縱使會流淌無數鮮血,但雙方終究沒動過要將對方趕盡殺絕的念頭。
不同於索爾特安事件,格奧爾克一族只爲挽回失落的榮譽,阿爾迪昂王家的目標亦是鞏固統治權——這裏本就存在妥協空間。
「若您問我的看法」
艾薩克輕吸一口氣,聲線如羽毛落地般輕柔。
「局勢恐將惡化到遠超預期的地步」
「惡化?難道還有比雙方兩敗俱傷、屍橫遍野更糟的結局?」
「陛下預設慘烈廝殺後終將迎來和解,卻忽略了另一種可能——即便經歷這場戰爭,雙方仍可能陷入更深的仇怨。一切變數,皆因黎明軍」
「黎明軍……」
埃德雷德嘆息般的低語在空氣中震顫。
貴族中與格奧爾克協同作戰者,多有牴觸黎明軍參戰之人。艾薩克料定是主張孤立主義的天使在暗中作祟——更有一樁唯他知曉的祕辛:連艾利爾的神諭遭截斷,亦出自那羣天使之手。
『若只是艾利爾內部爭鬥倒也罷了……』
「看見阿爾迪昂那羣傢伙狼狽逃竄的德性了嗎?大老遠跑來就爲抱頭鼠竄,圖個什麼!」
「早說過不該冒死衝鋒的。」
「啊,若是直接聲明拒絕黎明軍參戰……不,失言了。呃。」
這裏本該是激戰勇士的彙集處,可他們無法炫耀戰功與強敵——多數傷員連艾利爾的神蹟都難以救治
正如艾薩克所料,埃里昂要塞內部的氛圍同樣不容樂觀。
比隆俯身將前額抵住貝奧爾的額頭。片刻後,一位正巡查病患的祭司走近輕聲詢問:
「有勞了。」
艾薩克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掠過一絲苦笑。
『說到底喬治軍的怨氣本就更爲濃烈。她或許是打算用這種方式滿足族人的自尊,同時消磨他們的憤怒吧。』
但艾薩克另有隱憂。
「到現在還害怕死亡嗎?」
「聖地艾利昂正面臨威脅,我們必須儘快奪回它。」
莫爾斯用沙啞的嗓音嘶吼着調動部隊。後方待命的士兵們迅速堵住了防線缺口。埃德雷德神色緊繃地凝視着硝煙瀰漫的戰場——作爲國王,他不僅是提振士氣的圖騰,更是懸在敵人頭頂的利劍。
比隆·喬治正靜靜握着一位騎士的手。在滿是士兵的病牀間,這名唯一倖存的騎士下巴粉碎性骨折,雖吊着一口氣,但恐怕熬不過今日
「別怕,兒子。」
呻吟與啜泣充斥的病房中,僅有幾名祭司忙碌地穿梭,進行祝聖、治療或臨終儀式
一旦任何一方遭受重創,埃德雷德便會手持卡爾德布赫親征的威懾力,連莉安娜都不得不剋制參戰衝動。戰局由此完全保持在人類對決的框架內。雖有騎士偶爾創造奇蹟般的戰功,卻始終未能扭轉整體戰局。
事實上,作爲守城方的喬治軍本可佔據絕對優勢,此刻雙方卻都在流血——這完全是莉安娜刻意安排的寬容。但喬治軍就喫虧了嗎?也並非如此。戰局多以喬治軍的判定勝利告終,且戰後撤回要塞的喬治軍士氣反而更加高昂。
地上橫臥的多是普通士兵。騎士要麼戰死沙場,要麼託同伴了斷自我,但被徵召的士兵卻拼命想活下來
***
阿爾德昂王家統一艾利爾意味着黎明軍參戰,而黎明軍介入則宣告艾利爾王國將打破孤立狀態,與其他信仰體系和利益集團產生糾纏。正如瓦爾特澤梅爾皇帝派遣艾薩克前來,其他利益集團的干預隨時可能發生。
「其他勢力?您指誰?」
「啊,是嗎?果然還是先生高明。」
比隆緊握着貝奧爾的手問道。貝奧爾聽到父親的話靜靜流淚,淚水淌過血染的臉頰,漸漸染成淡紅。
本以爲本次攻城戰無緣痛快對決,幸而莉安娜出人意料的下令,才得以迎來這場正面交鋒。
「哈哈哈!本以爲他們是羣窩在城裏的老爺兵,沒想到還真有兩下子!現在我可算明白爲什麼說別跟阿爾迪昂騎士硬拼力氣了!」
但貝奧爾將不會屬於其中任何一方。
問題在於——這場廝殺早已超越了騎士間的私人較量。
埃德雷德說着突然恍神,喃喃低語道:
比隆對兒子貝奧爾·喬治喃喃低語。貝奧爾發出含混的嗚咽聲,卻只咳出帶血的痰音
他窺探艾薩克神色後噤聲。雖仰仗對方良多,卻險些忘了——艾薩克終究是海外光明法典信徒,更是受格爾託尼亞帝國皇帝敕令派遣的使節。
喧譁笑鬧聲將整座城堡烘托得如同慶典現場。不,這場匯聚衆多騎士較量高下的大戰,本就是一場盛大祭典。雖說用奇襲埋伏與戰術圍剿敵軍也頗有樂趣,但艾利爾信徒最鍾愛的終究是大規模會戰。
「……確有聽聞反對黎明軍參戰之聲。其實朕的臣子中亦存疑者。」
喬治軍的騎士們剛結束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此刻正喧鬧着回味戰況,爭相誇耀自己的戰功。他們早已將戰前遭受尤利希羞辱的事拋諸腦後。
艾薩克分析着戰局暗自思忖。雖不情願被莉安娜的謀劃牽着手走,但若這是艾利爾王國『傳統』的矛盾化解方式,倒也在可接受範圍內。
「其實還有個問題。這場戰爭中很可能有其他勢力暗中干預。自從與喬治軍開戰以來,我一直在收集證據——種種跡象表明這種可能性正越來越明顯。」
祭司在貝奧爾身畔灑下聖油,香爐在空中劃出繚繞的軌跡。儀式結束後,多數士兵遺體將被安葬,而高階貴族子嗣則會進行火葬。
這場景比隆早已見過無數次——那些曾豪言不懼死亡的年輕騎士,當真面對艾利爾的戰場時嚇得渾身發抖的模樣。
此後類似戰鬥又反覆上演數次。
「因爲此刻這場戰爭的陰影裏,潛藏着比喬治軍更危險的敵人。」
艾薩克逐漸察覺——這場戰爭正被莉安娜精密地操控着。
艾薩克懷疑莉安娜是否連這一層都算計在內。
其實無論是讓埃德雷德的王權獲得認可,還是決定黎明軍參戰,只要獲得艾利爾的神諭便都能迎刃而解。既然艾利爾沒有理由拒絕這些請求,他覺得只要能夠抵達聖地艾利昂,應該不會遇到什麼困難。
將死之騎士覺得羞恥,同伴們也爲之蒙羞。因此不如早早幫他了結性命,這既是體貼,也是勇氣。
阿爾迪昂軍挑釁約戰,喬治軍嘲弄應敵。雙方如同排練好的戲劇般攻守往來,在鮮血飛濺中燃灼戰意。
比隆眼眸陰沉,再度凝視着即將奪回榮耀的戰場。
「不知多少年沒經歷過這般激烈的廝殺了,至少有五年了吧?真是一場令人血脈僨張的久違之戰!」
比隆自己也曾多次憑運氣死裏逃生,多次斬殺敵人,因此怨恨敵人反倒顯得可笑。
比隆並不怨恨將自己兒子傷成這樣的對手。戰場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無論遭遇什麼都是艾利爾的旨意。無論是被人偷襲後背,還是以一敵衆作戰,甚至被屍體絆倒——
「您不必過分擔憂那件事。我們根本無需按莉安娜的想法行事。」
***
其目的唯有一個:助埃德雷德恢復王權,促成黎明軍參戰。
「莫爾斯將軍,喬治騎兵隊又…」
然而在這歡慶氛圍中,仍有一處角落瀰漫着凝滯的空氣。
若此刻回絕參戰,艾薩克便再無理由在此地浴血奮戰。
若說真有什麼可怨的,反倒是對方沒能一擊殺死兒子,讓他活着受苦。通常這種情況會有戰友或朋友來了結性命,但比隆卻將兒子送進了重症病房。
他的兒子也曾高呼要成爲光榮的戰士,直到此刻才明白他真正的心意。貝奧爾想要活下去——不是追求死後世界的榮光,而是渴望在現世贏得榮耀。
在此事完成前,他無法強求埃德雷德讓黎明軍參戰。畢竟對好戰的艾利爾教徒而言,渡海而來的黎明軍不過是陌生異教徒間的廝殺。
騎士們下意識或刻意迴避的重症病房裏
「右翼!右翼被突破了!」
艾薩克轉首凝望湖對岸的聖地艾利昂。
在艾薩克解決艾利爾教團劇情前,黎明軍參戰仍是遙不可及之事。
「要開始儀式嗎?」
艾薩克的目標是前往聖地艾利昂舉行儀式,直接面見艾利爾。雖伴隨風險,卻絕對值得冒險。
艾薩克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故意繞起圈子。這也是埃德雷德需要自行思考的課題。既然成了君王,他的視野就不能侷限於國內,必須放得更遠。
「又來了?這些該死的鬣狗…」
莫爾斯聽着副官報告低聲咒罵。阿爾迪昂軍屢戰屢敗的根源,正是不斷在後方騷擾的喬治騎兵隊。
他們從不正面強攻,只時而現身撩撥,像毒蛇般啃噬着守軍的神經。
但這次不同。莫爾斯絕非會在同一招數前屢次失手的庸將。
他與德爾弗裏克交換了眼神。
「艾利爾王國,永世長存!」
德爾弗裏克猛然一聲怒吼,阿爾迪昂軍的攻勢驟然加劇。戰場原本已漸趨緩和,喬治軍本以爲對方會逐步後撤,這突如其來的猛攻打得他們陣腳大亂。以德爾弗裏克和蕾娜爲先鋒的部隊如同背水一戰般瘋狂推進,阿爾迪昂軍左翼開始出現裂痕。
直到這時喬治騎兵隊才終於出動。全身心專注正面的阿爾迪昂軍後方空門大開,只要騎兵隊發動衝擊,戰線瞬間就會崩潰。
但這正是莫爾斯和艾薩克期盼已久的局面。
噔噔噔噔!就在騎兵隊直撲阿爾迪昂軍後方的剎那,後方森林中突然衝出一騎。幾名喬治騎兵望着那道身影,莫名生出詭異的既視感。
艾薩克正策馬向他們疾馳而來。
「居然想用同樣的招數得逞。」
轟!艾薩克根本不容對方應答,手起刀落斬飛了騎兵隊長的首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