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8. 血鏽腥風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714 字
拉艾拉持續低語着。
「大人是無比尊貴重要的存在。除了您之外,再沒人能守護這片美麗領地免受邪徒侵害。」
凱爾覺得拉艾拉的話越來越有說服力。
自己的敗落是邪惡之徒的陰謀所致。若因中計而失去領地,就等於讓惡徒的詭計得逞。
換言之,守護領地正是在對抗邪惡。
絕不是欠債不還!
「您必須反抗這個陰謀。身爲格爾託尼亞帝國前沿的領主,若您屈服,光明法典將失去光輝,法則秩序也將消亡。」
「非得……由我來阻止不可嗎?」
「正是如此!在這黑暗時代挺身對抗邪惡陰謀的領主大人,或許正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新聖者!請您直面這羣惡徒,屹立於最前線將敵人徹底粉碎!」
「不…做到這種程度未免有點…嚇人啊」
說得好聽些,凱爾算不上騎士類型;說得難聽些,他就是個膽小鬼。
他最拿手的就是優柔寡斷錯過決斷時機。唯一積極推動的羅厄克斯投資,最終落得慘痛收場。
果然很符合凱爾的作風,面對拉艾拉的誘惑也沒有輕易上鉤。
「但雷哈特大叔——不,伯爵是否真的來犯還不確定吧?若真要開戰,理應帶來更多士兵,還會準備攻城裝備。況且現在正值播種期,以農業爲主的雷哈特領地眼下正是關鍵時節。真要打仗也該速戰速決,可他們完全不像是做了這樣的準備。既然約定明日談判,不如靜觀其變到明天。」
拉艾拉的嘴脣微微顫動。
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自語半晌,最終默默垂首。
「如您所願,領主大人。」
***
「這廢物一到做決定時就頭腦轉得飛快。天哪,沒想到這個優柔寡斷的蠢貨能拖這麼久,簡直要讓人發瘋。」
拉艾拉在房間裏焦躁地踱步唸叨。應召前來的黑騎士靜立一旁,凝神傾聽她的低語。
「前代領主太聰明只好殺掉,誰知這代領主竟蠢到不聽人話!好不容易摸清煽動方法,最終做決定卻要耗這麼久,真見鬼。」
雷哈特喃喃自語,面容彷彿又蒼老了幾分。
「屬下曾驅使巨魔試探,偷聽對話發現她似乎效忠於聖盃騎士。因對方戒備森嚴,未能直接審問。」
「只是盡心侍奉領主大人而已。」
「所以是替你家主子來談判的?」
但她能感受到信仰的湧動,那信仰的洪流並非湧向紅色聖盃,而是流向某個意想不到的方向。
雷哈特猛地一怔。
黑騎士混入派遣搜尋艾薩克的騎士隊伍中。海莎貝並不難找——畢竟任誰都會注意到那個白晝仍全身蔽黑衣袍、深壓兜帽的美麗女子。
「看來您是想僱傭傭兵來解決問題啊。」
就在雷哈特被他這副淡定模樣激怒的瞬間,貝克斯特忽然開口。
不,這根本是紅色聖盃天國里正在實時上演的景象。
霎時間地獄圖景在黑騎士腦中炸開。
「是否考慮用藥毒害或精神控制?」
拉艾拉猛然扭頭瞪視。
拉艾拉嗤笑着輕哼。
「見不得陽光的吸血鬼向光明法典聖騎士效忠?若說是精心設計的騙局反倒可信。能騙過聖騎士的演技,倒值得高看一眼。」
「我親自前來,是因爲這可能是和平解決問題的最後機會了,貝克斯特卿。」
「連那個聖盃騎士也昏頭了麼。不知爲何要把古爾瑪家的繼承人留在身邊……不過終究是無關大局的小角色。」
黑騎士慌忙低頭認錯。這等愚諫實在多餘:欺詐與陰謀本就是紅色聖盃最慣用的手段。而貴爲明天使的紅色肉塊先知,其掌控的謀略與權能,相較凡人堪稱全知全能。
「你竟敢在我面前獻計欺詐?站在紅色聖盃的天使面前——那個將整座卡萊爾修道院化作宴廳的我,紅色肉塊的先知面前?」
「怎麼,凱爾·亨德拉克領主依舊貴體欠安?」
聽着這平靜的回答,雷哈特咂舌嘟囔起來。帝國騎士團那種鐵打的忠誠,似乎即便退役後侍奉新主也絲毫未減。他對貝克斯特的敬重,恰恰源於這股死心眼的忠貞。
貝克斯特沉默地走進來向雷哈特點頭致意。雷哈特將連鞘長劍重重砸向地面,厲聲質問。
說到底雷哈特也是來討債的。但他卻是唯一能用最溫和方式解決問題的人。凱爾越是龜縮在城堡裏硬撐,事態就越會滑向最糟的境地。
「屬、屬下知罪……」
但眼前這女人真是紅色肉塊先知嗎?黑騎士心底確實存有一絲疑慮。就在這時,拉艾拉猛地按住黑騎士頭盔的眼罩部分,彷彿連這般質疑都不被容許。
「知道現在流傳什麼話嗎?他們說既然我也是亨德拉克領主的受害者,若由我親手解決,就能分得大頭——還說這樣處理反倒更溫和。聽聽這叫什麼話?」
黑騎士忍不住插話提議。
「沒錯。那些戰爭專家肯定會出手。等他們踏平這片領地後會是怎樣的光景?要是主教趁機在這裏搞異端審判又當如何?我正是要在局面惡化前搶先出手。」
「我也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竭盡所能。」
***
雷哈特故意提及首都貴族們何等震怒,連光明法典的主教級人物都捲入漩渦,甚至布蘭特公爵家族也出賣了自家名譽……他添油加醋地恐嚇着,指節叩得劍鞘咚咚響。
「問題是在那之前還得守住這片領地,就憑這蠢貨能成事麼?罷了。你見到聖盃騎士了吧?找到海莎貝了?」
紅色聖盃的死後世界不分天國與地獄。只區分誰是食客、誰將成爲餐盤珍饈。黑騎士清晰看見自己正躺在宴席餐桌之上。
這番威脅雖然冗長,卻絕非虛張聲勢。
「我同時在無數疆域佈局。世界熔爐、艾利爾、不死教團、黃金偶像、鹽之議會、奧爾坎紀律——每處都與光明法典同等重要。既蒙紅色聖盃委以現世重任,豈容半分疏忽。」
拉艾拉俯瞰着山谷下的村落低聲自語。
「領地或許會丟失。城堡和其他資產可能都要清算。亨德拉克領大概只會剩個空名號。但難道我不能爲東山再起留個基石?我與歷代領主積攢的情誼難道還換不來這點餘地?」
「頂着那張古板臉孔居然還挺會騙人嘛,貝克斯特卿。整天伺候小主子不累嗎?」
拉艾拉窺見黑騎士腦中充盈的恐懼與罪孽感,片刻後收回了手。
「實在是先天體弱……」
雷哈特抿了抿嘴脣,自認識貝克斯特以來,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長篇大論。對方將這場危機稱爲『領地內務』——這意味着問題並非來自外部入侵者,而是領地內部正在發酵的某種矛盾。
「正是。所以還請暫時避免任何可能引發爭鬥的事端。眼下形勢敏感,細微摩擦都可能演變成大規模衝突。懇請您給予在領地內部解決問題的機會。」
「情況可不妙啊,貝克斯特卿。」
拉艾拉確實曾想過這種可能性——或許海莎貝是爲了騙取艾薩克的信任而假意效忠。
拉艾拉冷嘲着咂了咂舌。
「呵,效忠?」
次日正午,雷哈特推開旅館一層的餐廳門,見到走進來的貝克斯特時低聲咒罵。在場衆人都聽見了這聲怒斥,但誰都明白這怒火是衝着凱爾而非貝克斯特。
但貝克斯特只是沉默以對。
「去把迷路小貓的脖子擰過來,我要親耳聽聽它能喵嗚喵嗚編出什麼藉口。」
「要找出前任領主隱藏的祕密,必須讓凱爾保持神志清醒。若是毀了他的心智,就什麼都查不到了。不過他那點智商算不算得上清醒,我倒真說不準。」
「你說竭盡所能?」
「是,已發現目標。」
拉艾拉甚至未瞥他一眼,低聲自語道:
「既然活着現身,看來確實背叛了。」
「這該死的混賬。」
「感謝您的深思遠慮。」
「是。」
黑騎士踉蹌倒地,粗重喘息聲撕破寂靜。
雷哈特雙手撐腰長嘆一聲,沉默片刻後終於無奈地開口。
「兩天……就兩天。後天調查團就會抵達,聽說皮切特主教派了異端審問官混在其中。在那之前,想辦法解決吧。」
「感激不盡。」
貝克斯特躬身行禮時,衣料摩擦發出細微窸窣聲。
雷哈特踏着沉重的步子登上階梯,疲憊之色愈發明顯。旁觀的艾薩克不禁蹙眉——這場暗潮洶湧的對話讓他察覺到某種不尋常的危機。
正當這時,貝克斯特的目光突然與他相遇。這個面色沉靜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來。
「閣下可是聖盃騎士艾薩克?」
「呃?正是。」
貝克斯特警惕地掃視四周,壓低嗓音時帶起細微的氣流聲。
「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走向旅店後院,靴跟叩擊石磚發出清脆迴響。
艾薩克暗自握緊劍柄,雖然不知對方意圖,但他已然在腦中預演了可能發生的突襲場景。
要麼說『看你是可造之材,先露兩手看看』,要麼威脅『說不定會成爲敵人,乾脆現在就去死吧』。
真是荒唐的念頭。
這不過是出於好奇的胡亂揣測。
『實力似乎相當強悍。』
單論氣勢與格貝爾不相上下甚至略遜一籌。在非聖騎士的騎士中,如此強者還是頭回遇見。帝國騎士團成員之名確實並非虛傳。
雖因年事已高退役必然存在極限,但感覺比亨德拉克騎士團七人聯手還要強上幾分。
此處正合適。
貝克斯特停步在樹蔭下。四顧無人竊聽,也無藏身之所。他剛確認周遭空無一人,便直切主題。
艾薩克正糾結該否認到底,還是佯裝不知,忽然回想起貝克斯特方纔的言辭。
請容我單刀直入——海莎貝·古爾瑪是否已向聖盃騎士閣下效忠?
不妙,剛收爲同伴就被人認出來。艾薩克頓時陷入沉思——這樣收留海莎貝是否欠妥。
他猛地靈光一閃,終於知道該如何回應。
艾薩克朗聲答道。
本該是邪教異端,得遇神聖聖騎士後洗心革面的故事。
這突兀的名字令艾薩克心頭一震。他從未想過竟還有旁人知曉海莎貝·古爾瑪的身份。
何等經典,又何等壯美?
當初敢收留她,是自信絕不會暴露,更覺她是難得的人才。可若這般輕易就被識破,還不如讓她單獨行動更爲穩妥。
「紅色聖盃俱樂部的追隨者、古爾瑪公爵家繼承人海莎貝·古爾瑪,在瑟爾目睹光明法典的榮光後已然皈依。如今她已是我的僕從。」
「不錯。」
「古爾瑪家的繼承人,在瑟爾成了尤克哈爾走狗的傳聞,早已傳得沸沸揚揚。雖說我原本只當是謠言,但種種跡象確實令人生疑。如今又在聖盃騎士閣下身旁,見到了與通緝令一模一樣的臉孔。不知能否請教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