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8. 战争逼近的号角 0;31;
《死神的圣骑士》 · 글초매 · 3817 字
女子在漩涡中沉浮。
确切地说,她正在举行一场永无止境的葬礼。狭窄的渡船载满干燥柴薪,空气中弥漫着缓缓蒸腾的油脂气息。她仰卧在柴堆上凝望阴郁的天空,仿佛一粒火星就能将一切焚为灰烬。
咚,咚咚。
雨滴倏然坠落在她的脸颊。轻抚面庞的女子缓缓支身坐起,望着湖面泛起连绵涟漪,她怔怔意识到——这场冥想又以徒劳告终。
『春汛开始了啊…这次又失败了。』
淋湿的渡船再无燃火之虞。女子拎起闲置的船桨开始划动,纤长双臂刚发力,船身便刺破水面疾行。
虽在湖上漂游逾周,靠岸却未足半日。
哗啦啦——湖岸渡口早已聚满迎候人群。女子甫踏水面,咔嚓脆响乍起,翻涌的湖面瞬间凝为冰镜。
她踏冰而行登上岸边。骑士们疾步上前拖船上岸,递来温水与暖巾。
「莉安娜家主。」
莉安娜正擦拭着脸庞时,有人忽然唤她。留着短须、面容如花岗岩雕琢般刚毅的男子向她郑重行礼。
「叔父何必亲自来迎?」
「都说您直接叫我比隆就好。」
莉安娜默然颔首。虽是父亲的兄长,她在成为格奥尔克军团长前几乎未见过比隆。他如同其他散居各地的族人般,听闻噩耗才匆匆归来。
这位曾在海外参与第十二黎明军征战的老将,人脉广阔战功赫赫。他结束流浪回归,正是因兄长比奥·格奥尔克之死。
归来的比隆平息族内争议,郑重尊奉莉安娜为家主。不仅因她是剑术大师,更因对阿尔迪昂王家的复仇烈焰已然燃起。
比隆凝视莉安娜片刻,目光转向载满柴薪的渡船。
「看来此次仪式又未成功。」
「嗯…是。圣杯骑士说艾利尔大人即将打破沉默,我本有些期待,但他并未给出特别的启示。」
「那个异教外国人能懂什么?不过是信口胡诌罢了。」
「请您想一想,莉安娜家主。明天使卡鲁里恩大人特意嘱咐要守护圣地艾利昂免受威胁,这究竟是为什么?眼下威胁艾利昂的,唯有阿尔迪昂的军队。」
「对了,卡鲁里恩阁下还特意嘱咐要严加守护圣地艾利昂,说它正面临威胁。虽然本就是分内之事,但莫非是出现了什么异常征兆?」
纵使再忠于国王的骑士,也无法坐视自己的家人、亲族和领民遭袭。埃德雷德心知肚明,自己无权强留他们,只得目送众人离去。
「陛下!」
『居然采用闪电战术!原以为他们会死守圣地艾利昂的堡垒决战……』
正当埃德雷德筹备远征时,急报传来——隐居圣地艾利昂的乔治军突然对艾利尔王国全境发动袭击。
「……我们相较乔治军的优势本就只剩兵力优势,这番袭击竟让三分之一的兵力流失。」
莉安娜陷入短暂沉默。
「难道连对话都没有就直接驱逐了?」
虽不惧战火降临,但展现宽厚亦是骑士美德。
莉安娜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
此时此刻,她的任务很简单。
「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比隆却连这条道路都彻底斩断。
「这本来就是避无可避的战斗。若是空造和平气氛,让斗志薄弱的征召兵产生动摇,反而对我们不利。说不定对方正是算计到这点,才假意提出和谈。」
「阿尔迪昂整合了艾利尔王国所有贵族,连索尔特安的遗孀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迫其屈服——甚至借助了异教外邦的力量!如今只剩我们尚未屈服,此时提出和谈岂会安好心?」
「看来我举行仪式期间,发生了某些变故。」
贵族们听闻传令兵的消息,顿时骚动起来——他们为出征而离开自家领地,此刻越是封地靠近圣地艾利昂的贵族,越是惶惶不安。当传令兵急报乔治军已突破边境领地、直逼中央区域时,贵族们彻底慌了神。
「明白了。但请记住,下不为例。流血的决定必须由我来做。」
莉安娜沉默片刻启唇:
「我们砍下使者的头颅送回去了。既然对方明显存心侮辱,何必玷污自己的眼睛。」
在可施行的仪式中,这已是除人牲祭祀外最极致的秘仪。
比隆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烈焰,低声吐露的话语带着血腥气。
「万分抱歉,陛下!若要派兵支援,恐怕得先稳定我们自己的领地。」
但她找不出驳斥这番话的合理依据。
埃德雷德清点着骤然离去的骑士与士兵战力,低声沉吟。兵力骤变意味着战略、后勤与指挥体系都需重组。虽兵力仍优于乔治军,但若论及整体素质,已难称占优。
「湖之贵妇人与法师卡鲁里恩曾来访。虽向他们禀报了阿尔迪昂王寻找分裂仪式之事,二位却只劝我暂且搁置。」
艾利尔沉默不语,天使冷眼旁观,信徒们却贪婪地啜饮彼此鲜血。
正如比隆所言,当下能威胁圣地艾利昂的,只有那个一边宣称要归还分裂仪式,一边集结大军的阿尔迪昂。
「我记得我才是乔治家族的家主,从何时起轮到大叔擅自处理外交事务?」
「数十至数百人编制的骑士分队正在攻击王国边境。驻守边疆的阿尔德昂骑士团虽奋力反击,但对方撤退速度太快……」
此次艾利尔依然未予回应。
话已至此,莉安娜顿失言语。作为崇尚骑士传统又敬重长辈的她,实在难以抗拒血族元老们的联合施压。
「谨遵教诲。」
过去一周,莉安娜持续进行向艾利尔祈求神谕的仪式。她在船上举行假殓的焚香葬礼,不饮不食地漂流在圣地艾利昂周边的湖面祈祷。这是通过模拟死亡的濒死体验,尽可能接近死后世界的方术。
乔治军仅以少量骑士便成功驱散了聚集在阿尔迪昂的大批贵族。他们先前对分裂仪式曝光无动于衷,简直像是故意诱敌松懈,就为等待此刻发难。
「当时家主正在进行仪式,我们召开氏族会议共同作出了决定。」
斩杀越多越好的敌人。
莉安娜并非愚钝之人。
听到天使之名,莉安娜浑身一颤。对本就尊崇族中长老决定的她而言,天使的嘱托无异于必须遵行的神圣谕令。
「所以?」
「在艾利尔的庇佑下,正是我们一族夺回失落荣耀之时。」
沉默的艾利尔仿佛就站在她身旁。
「篡位者阿尔迪昂派来了信使,竟提出要和谈。」
原本达到剑圣境界者,无需如此隆重的仪式也能接收艾利尔的神谕。但艾利尔已沉寂逾百年——沉默坚冰至今未见消融迹象。
贵族们仓皇告退,满脸愧疚地离开阿尔迪昂。邻近受袭区域的贵族虽未遭攻击,却也不得不匆匆返程备战。
***
「实在无言以对,陛下!待我们处理完领地事宜,定当立刻……」
即便他们此刻赶回,乔治骑士团恐怕早已撤走或突破防线。艾萨克猛然醒悟——这支军队用兵如神。
乔治军既未占领领土,也未将领地化为焦土。他们只是袭击驻守士兵、纵火焚烧宅邸,稍作掠夺便扬长而去。
但仅是如此,艾萨克与埃德雷德已如同遭受重击。
『父亲明明嘱咐过…要尽可能避免内战…』
她心知肚明——比隆这般残忍行径背后,掺杂着对兄弟之死的复仇执念。他不过是将卑劣的泄愤之举,包装成刚听到的天使谕令罢了。
骑士间顿时泛起骚动,连比隆那巨石般肃穆的面容也微微颤动。莉安娜从骤然紧绷的气氛中察觉到事态有变。
想着自己在湖面上生死徘徊寻求和平解决之道,这群长辈却忙着砍使者脑袋。灼热的怒意轰然窜起,她几乎要当场爆发。
她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从今往后两股势力之间再无谈判或协商的可能。
「天使阁下也未传达神意吗?」
莉安娜嗅到空气中漂浮的血腥气。
「砍了使者头颅?」
这时比隆用劝解般的语气说道。
作为艾利尔最忠实的信徒,她决不会逃避已然爆发的战争。
这不仅是比隆个人的意志,更是格奥尔克一族长老们的集体决议。
原以为涉及分裂仪式之事,无论艾利尔还是天使总该有些不同反应。可这次与先前无数失败的仪式一样,依然没能得到任何特别启示。
「不过既然有这么多骑士撤离,圣地艾利昂应当空虚。此刻即刻发兵突袭如何?」
「陛下恕罪。艾利昂周边已进入春雨季,即便我军全速行进,也绝不可能比回师的乔治骑兵队更快。」
莫尔斯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
「更重要的是尚未发现叛军首领莉安娜的踪迹。她极可能坐镇埃里昂要塞——若强攻耗时太久,待我军久攻不下时,恐将被扫荡诸领后回师的乔治军反包围。」
「分头歼敌如何?」
「眼下这是上策。敌军机动如此迅捷,补给必然吃紧——更何况正值春季。」
春荒时节存粮见底,可供掠夺的物资寥寥。莫尔斯点着地图几处要塞,指尖重重敲击羊皮纸面。
「不妨先清剿散布王国的乔治残部。主动分散兵力?简直是自寻死路。」
当然在座无人真以为莉安娜会犯蠢,这只是挨打后挽回颜面的逞强。他们尚未摸清那位女侯爵的真正底牌。
但艾萨克可不想像追耗子似的被逃兵牵着鼻子走。
「还是直奔艾利昂吧。」
话音未落,议事厅里的骑士们齐刷刷看向他。
「圣杯骑士大人,方才禀报过,这样很可能陷入包围……」
「那正好说明敌人会气喘吁吁追着我们跑。让敌军追着我们消耗体力,总比我们追着他们跑来得划算。真要形成包围圈——」他拳掌相击,「正是艾利尔王国骑士们大显身手的时刻。」
「莫非您是指…啊!那些返回领地的骑士?」
即便阿尔迪昂军在艾利昂要塞被莉安娜与乔治军前后夹击,战局也未成定数——领地遭袭的愤怒骑士们,正咬牙切齿地追着乔治骑兵队的屁股赶来呢。
挨了打还不还手,算什么艾利尔骑士。
「到时候被包饺子的可不是我们,而是乔治军。被敌人计策耍得团团转——这才是乔治最想看到的局面。」
简直成了双层的夹心三明治。
艾萨克话音刚落,议事厅的骑士们纷纷颔首,但仍有几分疑虑萦绕心头。
至少,守稳阵脚绝非难事。
棋局前方,赫然伏着一枚狼形棋子。
「唯有速取艾利昂,方能保全全局。若莉安娜亲自迎战更是妙极——敌军全凭她一人支撑,擒住她便是锁定胜局。」
艾萨克将野猪造型的棋子推至圣城艾利昂边缘。
「交由我来应对便是。」
艾萨克从容应答。
此刻圣城艾利昂周边,正暗涌着他布下的棋局。此事虽未向埃德雷德等艾利尔骑士言明,时机一到,足令乔治军阵脚大乱。
与西德里克那场交锋,恰似一剂醒脑良药。虽出乎意料陷入苦战,但他笃信只要莉安娜未远超西德里克之强,自己必能周旋。
「若莉安娜·乔治率军突袭,我军阵线岂不危如累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