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57. 奇異國的聖盃騎士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854 字
埃德雷德·阿爾迪昂。
他以艾利爾王都阿爾迪昂爲根據地,身兼家主與國王二職。先王以暴政聞名,最終因酗酒暴食引發高血壓而亡。雖似荒唐,但在艾利爾王國能不被刀劍所弒便已稱得上長壽。」
所幸埃德雷德似乎吸取了教訓,不僅滴酒不沾,甚至連肉食都不碰,成了個徹底的素食主義者。但這位尊貴的聖地騎士有項極其罕見的特點——他極度厭惡騎士階層。
『並非缺乏對艾利爾信仰的虔誠,只是單純憎惡那些空喊正義、勇氣與榮譽的莽夫罷了。』
艾薩克梳理着關於埃德雷德的情報,思緒逐漸清晰。
雖說因父王猝逝而年少繼位,埃德雷德仍堪稱賢明君主——至少在艾薩克看來尤爲如此。
埃德雷德焦躁地啃咬着指甲,突然發問:
「聽聞瓦爾特澤梅爾皇帝捎來了口信?可曾帶來書信?」
艾薩克從懷中取出一封文書,火漆上赫然烙着皇帝璽印。
雖未拆閱亦無意窺探,他早已料定內容——無非是敦促艾利爾王國加入黎明軍,並任命自己爲全權大使之類。
信箋篇幅簡短,自然難以夾帶密訊。
埃德雷德迅速覽畢,長嘆一聲。
他焦躁地來回踱步整理思緒,突然開口。
「看來瓦爾特澤梅爾皇帝終究改變心意要加入黎明軍了?我聽說帝國局勢還未完全穩定。」
「陛下似乎認爲此次黎明軍遠征勢在必行。不,反倒像是要藉此從教團手中奪回主導權。」
埃德雷德聞言略帶驚訝地望向艾薩克。
與政教合一的艾利爾不同,格爾託尼亞帝國與光明法典互相制衡乃是人盡皆知。此刻隸屬光明法典的聖盃騎士竟說出偏向皇帝的言論,自然令人喫驚。不過若非原本就屬皇帝派,也不可能擔任使節。
埃德雷德微微頷首,顯然已相信書信內容。
「原來如此。既是聖體之尊,從教團奪取主導權確有可能……但如你所見,我國目前問題重重。」
艾薩克謹慎地點了點頭。
艾薩克瞥見坑窪的街道和衣衫襤褸的貧民,想起那些沉迷刀劍相搏的男人們,連港口苦力都腰間別刃的景象,不禁喃喃低語。此刻他終於明白埃德雷德爲何震怒——若還有些志同道合的臣子倒也罷了,可眼下連朝臣們都難以領會君王苦心,難怪他要氣得七竅生煙。
「其實我曾面見過皇帝。」
「人人都癡迷刀光劍影,國家才墮落至此!是,強者確有庇護弱者的責任!艾利爾陛下當年這般訓誡過。可那番話只適用於能一手掌控世界的至強者!」
「雖然我從未踏足格爾託尼亞帝國,但常聽聞那裏傳來的文明與軼事。誠然,那片土地必然也存在弊病,但絕不會像這個國家——農夫被迫執劍,商販必須佩刀,世間所有人材與資源盡數被軍隊吞噬。」
艾薩克頓時面色凝重。
這不過是達成艾利爾信仰結局的最低前提。
引入外族勢力?在這個世界可是遠比賣國賊更嚴重的罪行。這無異於將艾利爾所建的王國拱手獻給光明法典執掌者,就算被斥爲背教者也無可辯駁。
艾利爾王國的中央集權程度甚至不及格爾託尼亞帝國。且不提那些零星叛軍,單是四大割據勢力就已將王國撕扯得四分五裂。即便埃德雷德有心加入黎明軍,眼下也絕無可能。
耕田牧牛之事被視爲敗者之業。自然比格爾託尼亞帝國發展遲滯,文明不斷倒退。若說進步之處,恐怕唯有劍術與兵法罷了。
艾薩克緩緩道出艾利爾王國高層嚴守的機密——正是阿爾德昂王家未能獲得正統認可、引發全國內戰的根源。
埃德雷德如夢囈般喃喃低語。
***
他低聲囁嚅着,喉間滾出苦澀的嘆息。
艾薩克明白埃德雷德爲何向自己吐露如此隱祕的往事。與瓦爾特澤梅爾皇帝的相遇,不僅是他厭惡騎士的導火索,更是成長期最具轉折意義的事件。
「王國?給我?這怎麼可能?」
埃德雷德誤將他的表情解讀爲難,懊喪地搖了搖頭。
在這國度受敬重的,唯有更強者或竭力變強之人。但即便如巴什爾般的強者,飢餓時也會殞命。若論生存之本,農夫本應強於巴什爾,艾利爾王國卻從不認可此道。
強者肩負着庇護弱者的使命。
「人人癡迷刀劍相向、自我磨練、自作主張的正義、視性命如蠅蟲的勇氣,還有他們自以爲是的廉價榮譽。正義、勇氣、榮譽——沒錯,聽着挺像回事。可若人人都持劍爭鬥!試問還有誰來扶犁握鑿搶錘?」
「我連說服臣子都要大費周章——您也瞧見了,方纔這場密談都是硬擠出的空當。他們視我如懸崖邊的幼童,壓根不把我放在眼裏。」
「正是那場對話讓我頓悟了兩件事:這個國度早已陷入癲狂,若不借助外力干涉,根本無力讓這瘋癲的王國恢復神智。」
埃德雷德目光遊移,似是斟酌這話究竟是慰藉還是諷喻,終歸還是領受了這份好意。
「若真如此倒也算幸事。」
埃德雷德漫步在庭園中,對艾薩克吐露心聲。
「並非如此,陛下。」
讓王國重歸正軌,率黎明軍參戰——
「誠如您所言,陛下。」
「不必如此緊張。我並非當真要行此險招,只是深切體會到需要某種刺痛來自省罷了。可惜單憑我一人之力,終究難以實現。」
先王雖是個動輒掀起腥風血雨的暴君,卻有個好處:斬殺政敵從不手軟。正因如此,縱使埃德雷德能力不足,至少不必擔憂遭臣子背叛——有能耐造反的,早在先王時代就已屠戮殆盡了。
畢竟在他們眼中,驍勇善戰的先王纔是標配。
「艾利爾大人已沉寂百年了吧?」
艾薩克覺得這反應理所當然。若讓孩童見到那位生着璀璨犄角的皇帝,任誰都會魂不守舍。即便換作他自己,想來也不例外。
「這恰是忠心的表現,陛下。」
艾利爾在世時,或許真存在恪守騎士精神的浪漫騎士。
而艾薩克既是那位皇帝派遣之人,埃德雷德自然對他報以絕對信任。
最棘手的問題在於國王太過年輕。
他胸中積鬱的怒火彷彿醞釀已久。
埃德雷德猛地抬起頭來。
「……恕難否認此言,陛下。」
「這個國家已經瘋了。」
但當這份精神被七百年時光扭曲篡改後——瞧啊,如今的艾利爾王國便誕生了。
不知是因看着父王言行耳濡目染,還是被將王國推入永續內戰的騎士們所激,又或是因那些仍視他爲『不像騎士的騎士』的臣子。
強者制定規則。
埃德雷德說着轉頭凝視艾薩克。
「可這般軍力也絕非強盛!爲何?無數人材、性命與資源,全被傾注在自相殘殺之中!國家豈能不陷入瘋狂?該死的!」
艾薩克聲線沉穩如磐石。
艾薩克說得誠摯。
「麻煩的是另外幾位。尤其是魔女赫卡忒莉姐妹與叛徒喬治——除非先降伏這些傢伙,否則寸步難行……」
「您見過瓦爾特澤梅爾皇帝陛下?」
「我們邊走邊談吧。在這個國家,能讓我敞開心扉的人實在不多。但面對聖盃騎士,我覺得可以傾訴衷腸。」
埃德雷德雖似在傾訴苦衷,但每件事都暗合艾薩克的使命。更何況這些困境,早就是艾薩克親身經歷並破解過的難題。
「我此行本就是爲了助陛下重掌王國。」
「您一路來到這座王城,想必目睹了不少不堪景象。」
艾薩克俯視着身高僅及自己胸膛的埃德雷德,神色複雜。他太清楚當一個人置身價值觀迥異的世界,獨自保持清醒時的那種蝕骨孤獨。
埃德雷德瞳孔猛然收縮。看着他顫抖不休的瞳孔,艾薩克暗忖這位君王真該學學如何控制表情。
乍聽天經地義,實則暗藏居高臨下的睥睨。守護者與被護者之間,從來難有平等可言。所謂『庇護之責』,稍有不慎便會化作牢籠——以保護爲名的柵欄、規訓、壓迫、苛稅與懲處。
「陛下,此言恐怕……」
「也是,這要求確實強人所難。我深知你不可能盲目追隨我的意志。你只爲調兵而來,不該被這些頭疼的難題困擾。」
艾薩克驚詫地追問。這全然是他未曾掌握的情報。
「確實如此。那還是在我繼承王位之前的事。雖然與父王商議過某些事宜,但被他斷然回絕了——想必是關於黎明軍的相關事務。當時恰巧與那位陛下有過一面之緣,雖只是短暫交談,卻實非凡俗之輩……」
「……你…從何得知?」
艾利爾教團從不嚴格區分祭司與聖騎士,畢竟全員皆需執劍而戰。
唯有達到劍聖級別的超越者,方能與天使對話,接收艾利爾的神諭。
但百年前起,所有神諭驟然斷絕。天使們亦坦言不知緣由。前所未有的危機最終引爆了漫長內戰。
「臣願助陛下獲得艾利爾的認可。」
***
阿爾德昂王宮正殿。
空蕩蕩的王座前,羣臣面色凝重地議論着近日到訪的聖盃騎士。
這些大臣對跨海而來的聖盃騎士頗爲不滿。連本國都已日漸式微的聖盃騎士傳統,竟被異教徒自詡繼承——更可氣的是對方還做得無比出色,這簡直是在踐踏他們的尊嚴。
而最讓人窩火的是艾薩克那副精緻過頭的相貌。
真正強者難道不該是筋肉虯結、帶着九道傷疤的悍將嗎?可這傢伙不僅生得俊俏,身形還這般清瘦,橫看豎看都不像傳說中那位聖盃騎士。
說是蠱惑艾利爾的那個舞姬倒更叫人信服。
「……我可拿不準。那聖盃騎士當真貨真價實?怎麼看都不像吶」
「怕是光明法典那幫人憑空捏造的英雄罷?又不是艾利爾血脈,怎會憑空冒出這等人物?」
「分明是想借黎明軍之類的名頭,把咱們也拖進那荒唐勾當。敷衍一番打發走便是」
「但不是說有艾利爾騎士團的人和他交過手?」
「蕾娜·希爾德!」
大臣們正嚴肅討論着,忽而轉頭喚來守在門邊的蕾娜。本該護衛在王座旁的她,因臉上淤腫未消,此刻只能退居角落待命。
「你說和聖盃騎士交過手?那傢伙當真如此強悍?」
蕾娜難以置信地望向發問之人,
「您看不見我這張臉嗎?」
「……鼻樑記得好好養護。我問的是——可曾見識到他超凡的實力?」
「不愧是敢自稱聖盃騎士之人!」
這裏既是因純粹而可愛,也因純粹可悲的國度。
蕾娜聞言嗤笑,指尖輕撫斷裂的鼻樑。
「唔,若當真如此……」
嗬!羣臣間頓時湧起混雜着驚歎與駭異的抽氣聲。衆人沉默相覷,竊竊私語起來。
「劍氣噴薄而出。而我,竟從那樣的殺招裏活下來了。」
與此同時,艾薩克正通過海莎貝監聽他們全部的對話。看到針對自己的敵對評價竟因"劍罡"二字瞬間逆轉,他感到荒謬至極,但艾利爾這個國家本就是這般模樣。
「看來那些迂腐學士還沒忘霸王艾利爾的根脈。」
「既是劍氣,倒也不意外。」
「光明法典那幫人總算派上點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