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33. 雪與刀 0;61;

次日清晨。

審判就在昨日舉行決鬥的中庭舉行，衆多聖騎士在場旁聽。異端審問官索爾特納·庫爾班對聖盃騎士艾薩克·伊薩克雷亞提起指控，而特拉·赫曼則擔任本次審判的法官。

「異端嫌疑人艾薩克在回收聖物過程中，確曾接觸不敬且邪惡的異教文物。其未立即銷燬或歸還該聖物，反而加以利用，在此過程中明顯受到異教與異端信仰的精神侵蝕。現有證詞表明，此人平日長期傳播異端教義『貓頭鷹學說』之言論……」

索爾特納憑藉生疏的宗教審判知識慷慨陳詞時，艾薩克卻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他並非不想自辯。若真有心反駁，自有把握掌控審判局面——前提是這場審判尚屬正常審判。

然而宗教審判從不遵循常理。

異端審問官安插的僞證和憑空捏造的證詞，讓審判幾乎總是以有罪告終。被告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在駁斥指控後慘烈赴死，要麼認罪伏誅求得痛快。

更何況連擔任本次審判官的特拉·赫曼早已明言——要麼臣服於他，要麼選擇死亡。

艾薩克自然不必白費力氣爭辯。

令他輾轉反側的，是卡爾森提出的那個方案。

『……那傢伙真能信得過嗎？』

這計劃的風險高得令他心驚。對艾薩克而言，最穩妥的做法其實是調動聯盟勢力剿滅黃金獅子聖騎士團，再火速撤離聖地。

但這終究只是他『獨善其身』的方案。

況且就連這方案也暗藏殺機。光明法典的震怒必將降臨聖地，甚至波及他自身。說不定哪天就會聽見天使親自叩響房門。

而卡爾森的提案雖要通過與特拉·赫曼再度對決取勝，卻是低風險高回報的乾淨利落之法。問題在於實施過程中，艾薩克需承擔極大風險。

『若可信賴卡爾森，一切自當迎刃而解……』

迄今爲止，卡爾森確實幫了我不少忙。

我本想說服自己這傢伙並非窮兇極惡之徒——可仔細回想，他曾將親如家人的同伴出賣給不死教團，屠戮過無辜平民，甚至對當時還是孩子的艾薩克痛下殺手。

這般行徑，連亡靈都不屑爲之。

『……果然難以信任。』

他大步流星地逼近艾薩克，準備實施昨日的提議。

索爾特納正要發火，突然想起昨天特拉·赫曼對艾薩克取得的壓倒性勝利。儘管心有不甘，他判斷黛拉法官不過是打算進行『決鬥式處決』。

艾薩克咂了咂舌，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別無選擇。

但艾薩克清楚突破這片狂濤絕境的方法。

見黛拉頷首，副官再度開口。

「你說什麼?! 」

然而他所展現的奇幻經歷與真實背景，讓這套說辭竟成了頗具說服力的信仰見證。幾名聖騎士交頭接耳地點頭附和，顯然已被這番話語打動。

但眼下，他壓根沒打算告訴阿爾這件事。

艾薩克與特拉·赫曼如離弦之箭對沖而去，雙劍雷霆般撞擊炸響，再不見昨日半分禮讓。

特拉·赫曼倏然起身，哐啷一聲抽出魯阿丁鑰匙。

「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死刑。雖經過正當程序，但伊薩克雷亞黎明軍能否接受這般裁決尚未可知。然而面對異端審問官定罪判決的艾薩克，終究不能再穩坐指揮官之位。

代黛拉傳話的副官剛結束陳述。審判庭內所有聖騎士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早在入獄前，艾薩克就警告過卡芙琳身上暗藏致命選項——以免有人貿然觸碰這柄劍反遭其噬。

艾薩克咧着嘴笑道。

未等她辨明異常，艾薩克已疾衝而至。

黛拉向前逼近一步，艾薩克便後退一步。

艾薩克的後背終於抵住了牆壁。在這詭異的對峙中，他已退無可退。特拉·赫曼見狀調整了握劍的姿勢。

「異端！異端要逃了！」

說實話艾薩克也不願走這條航線。

艾薩克緩緩開口：

「異端審問官索爾特納·庫爾班指控你隨黎明軍主力東進時，蓄意叛逃至南部奧德里夫。此舉確實可疑——要回聖地本該北上，你究竟意欲何爲？」

「特拉·赫曼爵士。」

這是在問他是否願意追隨自己。

副官面不改色地複述黛拉的質問：

可從未聽說竟有法官親自下場衝殺——這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啊，看來註定會變成這樣啊。』

所有人都明白這個動作意味着什麼。

艾薩克猛地將手銬撞向牆面的卡芙琳。鋒銳劍刃應聲斬斷鐐銬，如同切豆腐般利落——這柄連名劍都能斬斷的兇器果然名不虛傳。

特拉·赫曼早已洞悉一切：艾薩克踏步的方位與間距，劍身平衡的掌控，力道收放的節奏，乃至呼吸韻律。可怕至極的專注力讓所有動向都落入他的預判。

＊＊＊

但可惜的是，索爾特納和特拉·赫曼並不屬於那種蠢貨。索爾特納當即就要反駁，黛拉卻抬手製止了他。

眼見索爾特納氣得滿臉通紅，倒覺得這般坦承頗爲值得。

要麼下跪，要麼引頸就戮——艾薩克只有這兩個選擇。

「特拉·赫曼爵士開啓決鬥審判，正是爲了驗證被告的清白！」

你太弱了。

要麼跟我走，要麼死在這裏。趁你還沒變成第二個卡爾森。

「你似乎思慮頗重。還沒做出最終決定嗎？」

艾薩克嘆息着沒有作答。特拉·赫曼凝視他片刻，隨即用一個衆人皆懂的動作打破了沉默。

他猛然轉頭。

索爾特納見狀暴喝：

突如其來的點名將艾薩克從思緒中驚醒。

他正要煽動周圍聖騎士騷動，副官立刻厲聲制止：

副官正要上前擒拿，卻被特拉抬手製止。副官環顧四周後恍然醒悟，瞬間明白了她的深意。

黎明軍主力選擇陸路推進絕非偶然——不僅船隻難覓，更因這條海路兇險異常。

艾薩克深吸一口氣，凝神聚氣。

正因如此，從昨夜起卡芙琳就被釘在這面牆上無人敢動。

轟！伴着震耳巨響，艾薩克膝蓋猛然打顫。與昨日如出一轍。

副官立即翻譯道：

畢竟這場審判既無艾利爾那般神聖，也無天界介入作證。

實際上，黛拉也抱着類似的想法。

決鬥審判在艾利爾最爲常見，但光明法典中亦存此傳統。法官們多以此裁決——或嫌判決繁瑣，或欲規避政治重壓。

『看着蠢笨的傢伙果然最先被說服啊。』

「審判尚未結束！保持肅靜！」

艾薩克早已打定主意「絕不隨行」。此刻他滿腦子盤算的，只是如何既違抗軍令又能保全性命。

副官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扭頭望向黛拉，眼神請示是否由自己解釋。

黛拉立時感到強烈的違和感。

「沒有。」

或許該把未曾告訴特拉·赫曼的真相，向他和盤托出。

「真以爲第七黎明軍全體淪爲海盜流竄海上是因爲倒黴？那片海峽無人能渡！黃金偶像商團的走私船都要往東繞行三百里。」

悠長的吐納過後，他驟然變換架勢。

黃金獅子聖騎士團間瀰漫着緊迫氣息，金屬靴踏地聲咔嗒作響，衆人屏息按住劍柄。

他凝視艾薩克片刻，忽然打了個手勢。

「只要心懷信仰，任何逆境都能克服。我曾隨鹽之議會的天使沉入深海，卻因光明法典的指引得以生還。我的生命本身就是這番話的證明。」

「……所以艾薩克，你有何辯解？」

四周頓時響起壓抑的嗤笑。艾薩克心知自己答非所問，卻索性不加掩飾走神的事實。

除非艾薩克經歷了與昨日截然不同的劇變。

艾薩克聽着，忽然覺得黛拉那話彷彿正是對自己說的。

「乘船？哈……」

艾薩克故意裝傻充愣，笨拙地撓了撓頭。他眨動眼睛，嘴角咧開憨笑，活像個懵懂孩童。

艾薩克緩緩後退，心知結局終究難以避免。

「……爲何不乘船渡海？那樣更近。」

艾薩克明知正被全面解析，卻仍揮劍再攻。畢竟解析劍術本就是他擅長的領域。但逆轉並未發生。

咔嚓！黛拉被這出其不意的攻勢打得踉蹌後退，這是她與艾薩克交手以來首次被迫後撤。

緊接着艾薩克乘勝追擊。

迅猛、剛烈、變化莫測的攻擊撕扯着黛拉的防線。特拉·赫曼完全沒料到艾薩克的劍勢會陡然生變。但這並非因爲對方突然變得更快或更強——攻勢依舊如暴風驟雨般壓來，他卻徹底失去了預判節奏。

但問題根本不在這裏。

『卡爾森？』

特拉·赫曼發出無聲的嘶吼。

雖與預判截然不同，正因這份意外才更令人震顫——艾薩克的劍術中竟映出某個身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眼前對手早已不是艾薩克。

那分明是卡爾森·米爾特。

＊＊＊

卡爾森提出的方法其實很簡單。

「特拉·赫曼定會再給你一次機會。他認定你未盡全力，深信只要擊潰全力應戰的你，便能將你收入麾下。」

「我也這麼想。但根本沒有勝算啊？」

「那時就把身體交給我。」

「什麼？」

「難道你以爲一夜之間就能掌握我劍術精髓？我知你天賦異稟，能隨心創制高階劍術，因你根基深厚。但真正的精髓——在更高遠的境界。」

艾薩克並不明白卡爾森所說的『更高境界』意指何處。

或許這是足以與天使抗衡的境界吧。倘若真是如此了不起的境界，卡爾森徹夜傳授的話，說不定能教會部分精髓。

但要掌握全部確非易事。

『把身體交給卡爾森？』

艾薩克最後的掙扎正源於此。他甚至不知道能將自己身體交由體內之人掌控。但卡爾森早已洞悉一切。

「我也真心盼望你能成功，相信唯有你能做到。正因如此——無論是你，還是黛拉，我都希望你們能活下去。」

「…….」

他唯一的執念，便是救下特拉·赫曼與艾薩克兩人。此刻他全神貫注於此。

「不必擔心。我可半點沒有接手你在各信仰間表演雜技的打算。換作是我，怕是早就沒命了。」

卡爾森彷彿看穿了艾薩克的憂慮。

此時此刻，叛教者的傳說再度降臨米利夏爾修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