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6. 鹽之議會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632 字
艾薩克後來又學到了諸多手段:如何從商人處榨取遠超稅額的教團捐款、贖罪券銷售技巧、教團修道院獨家產銷的特供商品,甚至還有將本應上繳帝國的稅金僞裝成教團開支以規避稅收的方法。
荒唐言論與似是而非的道理交織襲來,讓艾薩克深切體會到教團的腐敗體系何等根深蒂固。這套系統精妙得簡直讓人懷疑胡安主教不該是光明法典主教,倒像是黃金偶像商團的分團長。
當然胡安傾囊相授這些手段,本就是指望他能如數上貢。
有必要搜刮到這種程度嗎?
「哎呀,這就叫過分?艾薩克卿可知道,爲了擔保您成爲聖盃騎士、坐上伊薩克雷亞領地修道院長的位置,再加上擺平教團內部對授予爵位的非議,我們打點出去多少金幣?」
艾薩克被胡安的話驚得瞳孔微震。
「教團內對我有諸多不滿嗎?原以爲既已推舉我爲聖人,應當不會有異議……」
「教團裏多的是嚼舌根的。多少無能之輩排着隊想躋身聖人行列?主教們個個都想扶植自己人上位,急得眼冒綠光。所以艾薩克,無論你品性如何,總會有人暗中使絆子。」
艾薩克頓時摸清了教團的政治棋局。
雖說推舉聖人制衡皇帝是共識,但具體人選卻讓主教們爭執不休。各方勢力都想推自己派系的人,拖延多時之際——艾薩克橫空出世。
這個既無根基、無人脈、無派系,卻唯獨能力與功績無可挑剔的存在。
他頓時領悟:自己的聖人推舉爲何如此倉促促成。
更察覺到胡安主教在背後全力助推的真相。
「看來您爲庇護我破費了不少。」
「可不是小數目。」
胡安的面容瞬間扭曲。
艾薩克原以爲這人除了免除債務外吝於資助,沒想到他在暗中爲保護自己耗費了巨資。
「看來我的聖徒推舉延期,讓您爲難了。」
「確實如此。不過能掌控教團直屬領地終究是難得的機會,不算太虧。」
胡安咧出泛着腥氣的笑容,側目打量艾薩克。
「話說之前在亨德拉克領地時,您也是讓這位司祭代爲傳話,莫非有什麼特殊緣故?」
但這未必是壞事。
胡安瞥見艾薩克瞭然的神情,便用撫慰般的溫和語調繼續說道。
「呃、那個……明白了。主教大人,不,祭司大人……?」
「此處主事者何在?」
他轉頭望去,只見主教咧開黃牙粲然一笑。
這次回應的依然不是胡安主教,而是身旁的年輕司祭。
面色憔悴的船員們俯視着艾薩克,目光裏透着疲憊。
但作爲統領團體的高層,確實也需要胡安主教這般手腕。
當然,若論聖職者的品行,院長無疑是更高尚之人。
若能攀附教團頂層人物胡安,花費多少金錢都值得。這種人脈可遇不可求。
「呃……請問有何貴幹,司祭大人?」
「…….」
談笑間兩人已駐足碼頭。與諾爾登港的破敗景象迥異,港灣裏桅杆林立,船舶如羣星聚集。
「若先告知來意,洽談或能更順暢。船長昨夜酩酊大醉,此刻必然神志不清。您不必屈尊與下等人贅言,由我整理轉達便好。」
一位看似位階不低的祭司突然造訪,到底該不該上前迎接?他們既擔心怠慢了別派神職人員會遭海上厄運侵襲,又害怕主動與異教祭司搭話反而會觸怒神明。
「哈哈哈!若非傳你,這位置還能託付給誰?」
水手眼神遊移不定,不知該向祭司還是主教回話,最終朝向年輕祭司開口。
「當然啦,像你這樣純粹虔誠、充滿聖潔信仰的聖盃騎士,或許會看不慣我這副守財奴的模樣吧。燈下盲人什麼的?我猜有人就是這麼稱呼我這種人的。」
艾薩克爲這番話添了句註腳。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反而最簡單。
「當然不少是自願服務的,可光是管喫管住就要耗去鉅額資金!這些可不是白來的!」
但艾薩克仍佯裝初次聽聞,謹慎地斟酌用語。
「所以更要讓我的人——你,牢牢紮根在那片珍貴的領地上。你得加倍鑽研斂財之術,好好報答我纔是。」
「明白,主教大人。」
鹽之議會的水手會陷入兩難境地,根本在於他們早已丟失了正統教義。當信仰淪爲沒有依據的迷信時,邏輯自然蕩然無存。在變幻莫測的大海上討生活的海員,往往更願寄託於飄忽不定的運氣,而非嚴謹的教條。
艾薩克回想起修道院的往事。即便是能施展強大奇蹟的那位耶夫哈爾院長,也不可能讓整座修道院頓頓飽餐。但若是由胡安主教擔任院長,至少他不必淪落到捉老鼠充飢的地步。
「我早知道諸位是鹽之議會的信徒。光之秩序胸懷寬廣包容萬物,此來並非要驅逐投誠的諸位,不必憂心。」
眼見船員們侷促不安地斜瞥猶豫,胡安主教對年輕司祭耳語片刻。司祭立即高聲傳達:
被點名的水手慌忙奔去。等待船長期間,接待主教的船員堆起殷勤笑容對祭司搭話。
這分明就是從格貝爾那兒聽來的說辭。
「你想想,這兒這羣傢伙除了禱告和揮劍還會什麼?一羣空有該死的本事卻賺不來錢的廢物!要是光明法典不回應禱告,半數人一個月內不是餓死就去當山賊。更何況修道院收留的孤兒、貧民和僱工呢?」
『真是個瘋癲之徒。』
胡安主教如同艾薩克初遇時那般端坐馬背沉默不語。艾薩克悄悄湊近低聲詢問:
胡安與艾薩克一行人剛靠近泊船區,水手們便齊齊轉頭望來。即便與主教目光相接,他們的態度仍舊疏離冷淡——單憑這點就足以斷定,這羣人正是鹽之議會的信徒。
目睹這人連自己舌頭的價值都要標價的狂態,艾薩克不禁咋舌。
「難道你真以爲教團單靠純淨的捐款就能運轉?絕無可能。你既是領主,遲早該明白這個道理——任何達到相當規模的團體,無論其宗旨爲何,撈錢的本事都比原有能力更重要。」
***
「很好。若你展現出足夠誠意,莫說區區聖盃騎士,就是晉升主教也指日可待。」
「啊……怎、怎會呢。哪個傢伙竟敢對主教您……」
「自然如此。身爲《光明法典》主教,我每字句都價值千金。借他人之舌傳達聖言,正是爲避免廉價消耗『諭令』。唯有自證價值者,才配親聞吾言——譬如閣下。」
難道他們連人工費都按時足額支付?
「放肆!這位可是《光明法典》主教胡安·利亞爾大人!豈是你等船伕能搭話的身份?速喚你們船長前來!」
「正是如此。」
隊伍前排引路的年輕祭司朗聲喝道。水手羣中立刻鑽出個年長者,慌慌張張地快步迎上前來,儼然已等候多時。
「可正因爲教團裏有我這種人,光明法典教團成千上萬的信徒才得以餬口求生啊。」
「這可是重中之重的一課——教你如何從異端分子口袋裏掏出金銖。」
「我早已看出你作爲聖盃騎士能力出衆,但見你三言兩語便接管領地,更明白你我原是同類。你的才幹我心中有數,不過從今往後,需要的可不是單靠誠實勞動能賺來的錢財了。」
艾薩克正暗自思忖,胡安主教又繼續道:
「啊?是,遵命!」
『且慢——胡安主教專程帶我來此,難道就爲講授生財之道?』
艾薩克心中剛萌生的些許感激迅速冷卻。原來教他這些貪污賄賂的手段,只爲儘快收回投資。
「這就去請接待負責人。那邊那個!立刻跑去船長室——那醉鬼肯定癱着呢,潑點海水弄醒他,把衣服也給整頓齊整了。」
但此刻,水手們正經受着劇烈的內心掙扎。
「……而我們不過是收取部分辛勞應得的報酬。」
胡安主教掃視着周遭的司祭與聖騎士們說道。
因此他們寧願焦灼地等待主教先開口。
「主教?我豈敢與胡安主教平起平坐……」
胡安聞言朗聲大笑,顯然對艾薩克的領悟十分滿意。
艾薩克驀地想起鹽之議會之事。
胡安繼續慷慨陳詞:『與不死教團那幫邪徒作戰時,這種程度的腐敗實屬必要之惡!』
艾薩克打量這名應對伶俐的水手,察覺他階級高於他人,似有應付胡安主教這類人物的經驗。
未等年輕祭司應答,艾薩克率先上前發問。
「閣下是?」
船員轉頭望向艾薩克。
「希亞尼斯·尼科斯。您……莫非是艾薩克聖盃騎士大人?」
連鹽之議會的信徒都認得自己,艾薩克略感詫異。他剛點頭承認,對方眼神驟然銳利。艾薩克忍不住想發動混沌之眼一探究竟,但主教在旁,似乎不必冒這個險。
「話說主教大人和聖盃騎士大人聯袂至此偏僻港口,所爲何事……莫非出現了需要討伐的惡魔?」
胡安主教嘴角浮起笑意,年幼祭司代他朗聲應答。
「正是!」
艾薩克愕然回首看向胡安。
「據報諾爾登港近海出現邪教異端怪物。此獠威脅信徒安全,亟需剷除,特來請求鹽之議會協同作戰。」
***
諾爾登港的怪物?艾薩克聞所未聞。但某個線索突然浮現。
『難道他們指的是那個?』
若真如此,胡安主教簡直是在犯下滔天無禮之舉。
因爲他口中的『怪物』,極可能是北海鹽之議會所屬的天使。
當鹽議會的神明被封印於鹽沙漠之下,與死後世界的連接被切斷時,受影響的並非只有信徒。正在人間執行任務的天使們,也驟然被困在了凡世。
但人間本就不是適宜天使生存的環境。他們那些違背幾何學與常理的怪異形態,本就是爲適應死後世界而設計的。因此鹽議會的天使們同樣在沉眠中度日,靜候着終將歸來的神明。
『我確實要找那天使辦事——但祂怎麼可能現在就甦醒了?』
艾薩克本打算用鹽議會教義的幾個祕密與天使交易,換取組織的協助,連喚醒方法都已謀劃妥當。此刻天使提前甦醒,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人、人帶來了!」
『艾丹?』
這時有人慌慌張張從船上跑下來。正如希亞尼斯所言,那名渾身溼透的男子彷彿剛被海水澆透,套着件不合身的寬大船長外套。船長懵懂地環視主教一行人,目光忽與艾薩克相撞。
身着船長服走下來的,正是艾薩克爲開展鹽之議會事務預先派遣的信徒——艾丹·貝爾貝克。
艾薩克與船長的身體同時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