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91. 章的低語 0;3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851 字
聖地乃是神靈或天使眷顧之地,蘊藏着深邃神性的區域。
艾利昂沉睡着艾利爾之墓,對話爐被信仰爲新太陽誕生的未來之地,利希特海姆的燈塔守望者遺體仍在燃燒,米爾米亞埋葬着鹽之議會的神明……諸多聖地各具殊勝,其重要性與蘊含的位階皆不相同。
但若不加前綴徑直提及『聖地』,世人只會想到唯一一處。
無數信仰在此發源,聖徒與天使埋骨之地——露亞。
如今已成爲亡者盤踞的冰冷沙漠堅城,固若金湯的要塞。
所有光明法典信徒乃至涉足神學歷史者無不心嚮往之,卻無人能活着踏足那片絕境。
艾薩克正宣稱要前往那片疆域——不死皇帝貝謝克統治的王座,那位活着的神明麾下。
短暫的沉默後,圖哈林咂舌發出響亮的嘖聲,滿臉不以爲然。
「還當要說什麼,原來是在正經八百地講瘋話。」
他憤然抓起戰錘,作勢就要動身離去。
「我還以爲光明法典終於出了個像樣的聖騎士,結果你小子也是個滿嘴黎明軍口號的狂信徒?佔領聖地重建秩序,迎接千年王國?呵,就算這話說百遍千遍都對——憑什麼要老子去給燈塔看守擦屁股?」
但埃德雷德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吾將同行。這本就是吾等騎士團渡海而來的初衷。」
「呵,好啊。」
圖哈林嗤笑一聲,滿臉荒謬。埃德雷德卻面不改色地繼續道:
「聖戰早已打響。艾利爾期盼祂的僕從在此戰場重獲榮光。若能在冰冷沙漠的凍土之上高舉艾利爾旌旗——沒有比這更榮耀的偉業。」
他輕觸脣角低笑。
「若艾利爾騎士比光明法典更早踏上聖地魯阿——還有比這更痛快的事麼?艾利爾王國,絕不迴避此戰。」
一切正如所料。雖非艾利爾夢想的全面征服戰爭,但隨着世界熔爐最後降臨大陸,所有信仰皆已投入戰場。這場戰爭規模之大,堪稱數百年來首見。
光明法典爲收復聖地,艾利爾爲榮耀與光輝,鹽之議會爲其神祇復甦,黃金偶像商團嗅着銅臭而來,奧爾坎紀律大軍開始大掠奪,紅色聖盃在亂局中尋找生機,不死教團則一如往常——追求永恒生命。
圖哈林是位年邁的矮人。這位虔誠的信徒始終堅信,自己有生之年定能見證世界外殼破碎的奇蹟。可當艾薩克的話語敲擊耳膜時,他才猛然驚覺——自己雖日夜期盼神明降臨,卻從未真正想象過神明誕生的具體景象。
時光流逝,世界熔爐既未現身砸碎艾薩克頭顱,也未逃離島嶼。這番躊躇反倒讓艾薩克安下心來。
而見證過世界熔爐終局的艾薩克,深知烏爾斯滕所言非虛。
神明又豈能例外?
艾薩克紋絲不動,目光如刃直刺圖哈林。
「乳臭未乾的小子竟敢口出狂言!」
「當所有人都在熾烈蛻變時,難道你們甘願獨自冷卻凝固嗎?」
「無論您如何反對,燈塔守護者早已撕毀利赫特條約,將帝國改製爲神聖帝國。據說連第七黎明軍的規模都超越初代。奧爾坎紀律押上信仰存亡發起大掠奪,諸神信仰亦逐步轉變——皆爲搶佔先機。」
因這些技藝註定唯有神明才配駕馭既是武器亦是權柄。
兩道視線在空中激烈交鋒,最終圖哈林率先轉身離去。
圖哈林凝視跳躍的火苗。
對艾利爾王國而言,這是數百年來難得的和平時期。而締造這番局面的新王不僅親赴烏爾班蘇斯與艾利爾對峙,更爲埃德雷德贏得了堅不可摧的民心與忠誠。
在圖哈林看來,遠渡重洋消耗同胞與信徒性命實無必要。但在這衆生求變的時代,『沒有作戰理由』的停滯,本身便是拒絕改變的宣言。
其核心教義『光明法典已沒入世界熔爐,現存法典皆爲虛妄,將來誕生的新法典必將帶來新秩序』正是最佳證明。
他踩着碎石疾步下坡,卻仍爲艾薩克的話語心神震盪。
魯阿丁原本只是個平凡守塔人,直至被推上火刑架烈焰焚身,才成爲首位明天使。艾利爾唯有悖逆抗爭方能成神,雷匠亦需引天雷灼燒己身,將神銘烙入鐵砧,才成爲世界熔爐的明天使。
距艾薩克十餘步外炸開驚雷,閃電劈穿雲層四散奔流,最終湮滅於天際。
『該死的聖騎士』
世界熔爐雖看似守舊,實則崇尚變革與未來價值。
若讓圖哈林聽見這話,怕是要憤然再揮一錘——但事實確如艾薩克所料。
『強行剝開蛋殼的雛鳥豈能存活?』
但就連圖哈林也不得不承認,艾薩克的話語具有撼動心魄的力量。
埃德雷德聞言露出窘迫的神情。
艾薩克心裏清楚,向跨海而來的矮人族提出『既然來了就順便一起征服聖地如何』的提議確實荒唐——這全是奧爾坎紀律惹的禍。
熔爐匠人既是神胎的母體也是助產士更是育嬰師。這枚胎中之神尚在孕育之中。
望着圖哈林沒入林間的背影,埃德雷德焦慮地攥緊拳頭。
「您真能安心嗎,圖哈林?」
圖哈林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動。
「確實,莫爾斯·吉迪恩將軍也正爲此擔憂。不過自艾利爾時代以來,王國首次展現出如此堅固的團結態勢。多虧聖盃騎士大人,魔女赫卡忒莉早已蟄伏於沼澤深處;喬治家族積極配合,羅莎琳德夫人更在此次遠征中慷慨出借航船。」
他早已察覺到——各教派正伴隨劇變朝着各自目標狂奔。即便是與世隔絕的隱者之島,也感受到了這股變革浪潮。
若真要有所行動,他們大可自行尋找方法,何必非要與艾薩克聯手。
側耳傾聽熔爐的低語。
「你們至今仍守在對話爐旁藉着餘溫取暖,苦等光明法典重生。但時至今日還未醒悟嗎?無期限的等待根本毫無意義!」
***
「……先生。我雖相信您的實力,但是否挑釁過度?若圖哈林帶着戰團直接撤回斯萬巴羣島,屆時該如何是好?」
埃德雷德被艾薩克過激的言論驚得渾身一顫。雖說旨在挑釁,但這完全不像光明法典聖騎士會說的口吻。而圖哈林的怒火併非針對措辭,而是艾薩克話語中暗藏的鋒芒。
圖哈林猛然駐足。
即便放在矮人的漫長壽命裏,他也算得上垂垂老矣。如今能親眼見證神明誕生的幾率,正如同風中殘燭般逐漸黯淡。
圖哈林終究壓不住怒火厲聲喝道。艾薩克沉默不語只是平靜地凝視着他。
他沉沉嘆氣跌坐在地,胡亂攏起四周泥土碎石。落葉堆滿凹坑時,極簡陋的火爐便成型。指尖搓擦迸出星火,焰苗倏地竄起。
世界即是阿爾法之卵,在瑩白蛋殼的包裹之下,正孕育着新生的神明。
儼然成了樸素的祭壇。
艾薩克當然清楚世界熔爐的科技水平——即便按現代標準衡量也充斥着近乎黑科技的荒誕造物。只是這些技術外泄被嚴格禁止圖哈林無法攜帶展示罷了。
「你這傢伙……」
艾薩克語氣斬釘截鐵。
「話說回來,埃德雷德殿下若遠征聖地,王國將長期無人坐鎮,真的沒問題嗎?」
唯有世界熔爐的意圖仍籠罩迷霧。
萬物皆需經歷千錘百煉。一切新生皆在灼燒、鍛打與淬鍊中誕生。
但埃德雷德仍憂心忡忡地望向艾薩克。
「圖哈林這般驕傲的戰士,絕會將使命扛到底。若方纔好言相勸,他反倒要嗤笑『這騙子胡言亂語什麼』然後甩手離去。」
母鳥只需溫暖孵育細心呵護。越界便是僭越,對即將重生的神明亦非幸事。
正因如此才湧現出烏爾斯滕這類極端主義者,聲稱『不應等待神明重生,而要親手鑄造神明』。
轟隆隆——砰!
世界熔爐的勝利宣言,正是強大玩家投身對話爐喚醒神之肉身——擊碎殘缺的世界軀殼,迎來重立新秩序的救世主。
「縫製幾件漂亮襁褓豈能確保嬰孩健康降世?如今正值劇變時代若停滯不前你們終將見證僞光明法典永遠篡奪秩序權柄的醜態。」
***
「什麼?」
他勃然大怒掄起戰錘,帶着破空聲砸向艾薩克鼻尖。
某天突然毫無徵兆地醒來就嚎啕大哭的神明,應該不至於這樣吧。
「你以爲我們熔爐匠人只會安享熔爐餘溫無所作爲嗎?當你們這些原始野蠻的傢伙還在叮叮噹噹打鐵時我們早已參透世界與神性的奧祕!只爲在神明破殼而出時能爲祂的纖指獻上一枚戒指!」
圖哈林的嘴角剛因這想象微微一顫,就立刻繃緊面容——作爲世界的熔爐工匠,他始終保持着應有的威嚴姿態。
每當激進派叫囂着要強行喚醒神明,甚至妄圖親手鑄造神靈時,這位老矮人總會毫不猶豫地揮動戰錘。
「他不會回去。」
『這本非我能獨斷之事。我受雷匠之命,需令奧爾坎紀律爲竊取技術付出血的代價。若行他事,須再求得許可。』
「其實比艾利爾王國更令人擔憂的是格爾託尼亞帝國——不,現在該稱神聖帝國。遠征軍原計劃經魯朱貝克前往烏爾滕海姆。畢竟讓外國軍隊借道本國更爲穩妥。可臨行前突然傳來瓦爾特澤梅爾皇帝遭絕罰的消息。」
「…….」
艾薩克聽罷失笑——這分明是杞人憂天。
他現在哪有心思去擔憂艾利爾王國的事。
此刻的格爾託尼亞帝國,比艾利爾王國內戰還要混亂不堪。
皇帝倉皇出逃,王國體系大半崩潰。祭司們權勢日盛,貴族勢力日漸衰微。他們笨拙地試圖接管逃亡官員的行政事務,卻發現除了黎明軍之外,竟再無正常運轉的體系。
我深切反省曾經傲慢的態度,竟敢妄稱艾利爾王國不堪入目……
曾嘲笑鄰國瀕臨崩塌,恍然發覺小丑竟是自家。淚水頓時奪眶而出。
但正因如此,即便數萬外國軍隊在邊境線來回穿梭也無人在意,對艾薩克而言倒是件幸事。
說真的,帝國連到處劫掠的獸人匪幫都無暇顧及,哪還有工夫防備艾利爾騎士團和矮人工匠。除非他們像天使軍團0;前提是不鬧事1;那樣被奉爲上賓,那倒另當別論。
鐺,鐺。正當艾薩克與埃德雷德重返修道院時——
院內角落的鐵匠鋪傳來久違的鍛鐵聲。原以爲是烏爾斯滕在作業,走近卻見圖哈林正立於鐵砧前揮舞鐵錘。
烏爾斯滕侍立一旁,謙恭地注視着作業進程。
老者虯結的臂膀揮灑自如,錘刃相擊迸發星火。
無需將劍坯捅入火爐加熱,單憑圖哈林的錘擊便讓黑鐵泛起熾紅,黏土般自如塑形。艾薩克駐足旁觀,他仍全神貫注。待劍身終成理想形態,老者猛然攥緊滾燙的劍刃徒手拂拭。
簌簌聲響中雜質應聲剝落,劍體急速冷卻定型,寒芒乍現。
連對刀劍一竅不通的艾薩克都看得出,這把寒光凜冽的兵刃絕非凡品。
圖哈林隨手將長劍噗嗤一聲插進地面。這時他才注意到,旁邊早已密密麻麻插着數十把相似的長劍。
此時圖哈林才抬眼看向艾薩克:
「關於你領地深處的那個東西,老夫有幾個問題。參戰與否——待問答完畢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