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1. 霸王 0;31;

咔嚓！艾萨克真切听见世界碎裂的声响。

字面意义上，他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开始崩裂，裂纹急速蔓延。时间、空间、生命与非生命，全都碎裂四散。唯有独立个体维持着完整形态。

艾萨克被弹射到世界外侧。

在瞬间闪烁崩毁的世界中，艾萨克看见每个碎片里都封存着艾利尔介入过的所有时间线。

此刻艾萨克终于明白，为何艾利尔的天国被称为水晶战场。

即便只是一场战斗，也会衍生数百种过程与数千种结果的可能性。

战斗本身便是璀璨的水晶。

艾利尔的骑士们时胜时败，如多面体般折射出绚丽光芒。

胜利与失败皆成壮美诗篇，艾利尔将全部珍藏在怀。

水晶多面体如孤儿寡妇的泣泪般簌簌坠落。

但当所有碎片彻底坠落的瞬间，艾萨克被孤零零抛入漆黑虚空。这里没有光，没有大地，没有天空，连预想中的坠落感也未发生——此处甚至不存在能牵引他的重力。

『所幸还能呼吸』

艾萨克掏出鲁阿丁钥匙，噗地点燃火焰。光源骤然亮起，却照不见尼姆洛特的身影，连埃德雷德和海莎贝也消失无踪。

若按乌尔班苏斯可能发生的变故推想，恐怕再难寻获他们的踪迹。他们极可能已被抛入截然不同的时空。艾萨克正思忖脱身之计，忽决定暂作等待。

但他旋即推翻了自己的判断。

『再这样下去非疯掉不可』

在这片感官尽失的虚空里，十分钟与百年毫无分别。艾萨克自觉只等了片刻，却无从判断究竟过了一小时还是一昼夜。若是常人置身于此，精神怕是早该崩溃。

就在此刻，他倏然感知到某种存在。

那是名副其实的【存在】——从四面八方，不，是从所有时空维度涌现的艾利尔气息。绝非单纯的临近，不同于面对天使时那股慑人的威压。神灵的感知截然不同：艾萨克恍若被吞入了艾利尔的腹腔。

蓦地，无数水晶碎片骤然闪现。纵横交错的晶块拼成马赛克图腾，转瞬构筑起奇异时空。

＊＊＊

它正在展示这件圣物背后隐藏的秘闻与传说。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刺目的猩红，接着嗅到某种物体焚烧后的焦糊味。

艾萨克环顾四周景象。

艾萨克自怀中取出分裂仪式器，单膝跪地俯身献礼。

虽曾与光明法典兵刃相向，但恩怨从未是重点。他只为斗争与荣耀而战，而非敌视光明法典建立的秩序。

即便离体剜出，艾利尔的心脏仍在扑腾跳动，喷涌着滚烫鲜血——这是永不枯竭的圣杯，是永恒活力的源泉，更是以凡躯登顶巅峰者的心脏。拉拉比亚的全身都被心脏迸发的热血浸染。

「圣物既归明主，于愿足矣。」

令他困顿的——是另一种。

那双瞳眸宛如无机质的琉璃。

艾萨克站在长满橡树的山坡上，微风拂过树梢。他看见艾利尔的背影就在前方——那人正倚着橡树，眺望风中泛起涟漪的湖面。

艾利尔面露倦色开口说道。

艾萨克单膝跪地俯身行礼：

此刻艾利尔的躯壳已然逝去升天，拉拉比亚亦凭此仪式晋位神阶。可她既未落泪哀悼，也未显露悲戚，更不见丝毫欢愉狂喜之色。

咔嚓！时空再度崩塌，艾萨克被弹回原先的漆黑空间。骤变令他甚至感到阵阵头痛。

艾利尔身躯崩解之际，拉拉比亚将他拥入怀中，倚着橡树轻轻放平。她的衣衫早已被神血浸透，却仍未餍足地撕开更大创口，伸手探寻所求之物。

艾萨克猛然认出这熟悉的地形——鲁朱贝克。布兰特公爵家族的根据地，亦曾是艾利尔的都城。但此刻仅存框架相似，内部堆满异域风格的家具、窗帘与地毯。四处是坍塌的墙体，雨水浸泡的朽木正不断腐烂。

这当然是违心之言。他恨不能令对方倾尽所有珍宝圣物，但这些比起真正目标根本不值一提。

拉拉比亚——常伴艾利尔身侧的女子，亦是他的女儿。

「黎明军啊。」

『艾利尔的升华……竟是经过他本人同意的吗？』

艾萨克竭力消化方才所见景象。

「谨将圣物献予霸王。恳请您接纳终于回归的圣剑加尔加尔迪亚」

比起活生生的艾利尔，更像依照他形貌雕琢的塑像。

艾萨克推测，艾利尔展示这段回忆，或许正是收回分裂仪式的仪式环节。

艾萨克隐约觉得，或许正是拉拉比亚的阴谋迫使艾利尔不得不选择升天。能取出最强存在心脏的，唯有与他同等强大的存在，或者——得到他心甘情愿献出心脏之人。

此刻的神明颓然得让人想劝他吃饭睡觉，但艾萨克岂敢妄言。艾利尔真正的饥渴绝非肉体所需。

「阁下的事迹，我已从旁人处听闻。」

终究是数百年前的旧事。无论拉拉比亚是用精神操纵骗取心脏，还是像投币启动自动贩卖机般简单直接，都与他无关。

但夺走他赤色献礼的，竟是位女子。

但艾萨克不禁怀疑，艾利尔是否『真正』自愿接受这场升天仪式。

仅靠埃德雷德的首肯还不够。若艾利尔王国内存在反对参战者，神谕便是最有力的说服工具。这对意图凝聚王国共识的埃德雷德亦是重要助力。

＊＊＊

见证过鲁朱贝克辉煌时期的艾萨克感到陌生。这分明是遭攻陷的堡垒，不，更像是早被遗弃多年的废墟。蒙蒙雨雾中，细雨穿透破漏的天顶淅沥砸落。

阴谋诡计与暗杀本就是舞姬的拿手好戏。

此刻艾萨克再度提起黎明军参战之事。

秋日晴空，连绵丘陵，参天橡树。

空旷大厅的首座石台上，艾利尔正蜷坐于乱石堆间。他如这片废墟般，褪尽往日荣光，徒留破碎残骸。

一切宛若戏剧般上演。

在艾利尔尚未对尘世失去兴趣时，他曾以百济国之名同意加入黎明军。

她腕悬香炉，手握匕首贴近，将利刃藏于身后。艾利尔分明看见了，却似视若无睹，目光凝固在虚空之中。

世界屏住呼吸。血香弥漫四野，宛如夕照突然浸染天地，万物嘶鸣奔涌而来。海水倒灌江河逆流，大地蒙眼沉陷。瞬息间，浩渺湖泊已成。

虽前所未有，但作为直接献给神灵的EX级圣物，确实可能具备这种特性。

但艾萨克什么也听不见。拉拉比亚压根没有发出声音——就像是怕尸体听见似的，只是做了个口型。随后用分裂仪式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那双无机质的眼眸依旧如雕塑般毫无波澜。艾萨克闻言便知——这位神明早已与埃德雷德、海莎贝有过交谈，甚至窥探了他们的记忆。

『……想得太远了。反正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

紧接着，拉拉比亚握着剖开艾利尔胸膛的匕首、他的心脏、以及作为凶器的香炉转身逃离。现场目击者唯有沉默的树木、呼啸的风，以及游荡的幽灵。

她平静地再次轻吻艾利尔的脸颊，呢喃着某些话语。

此时拉拉比亚轻摇香炉腾起烟雾，将手指轻抵唇边。万籁骤然沉寂，世界仿若无事发生般归于宁静，天空恢复原本色泽。在明媚秋阳照耀下，她继续在这座唯有加害者与受害者存在的山丘上，进行着寂静的屠宰作业。

关键问题在于，分裂仪式现在已不在艾萨克手中。

果然，艾利尔的气息再度笼罩了空间。

若能听到舞姬的立场或能明白更多，但方才回忆中的舞姬未发一言、未露情愫。既然她已是九大信仰中升格的存在，那恐怕只是艾利尔的乌尔班苏斯模拟出的幻象，而非真实灵魂。

艾利尔如迎挚友般张开双臂。拉拉比亚贴近亲吻，顺势拥抱。分裂仪式骤然刺入艾利尔胸膛。

神祇流血之际，天地骤变。

然而艾利尔并未垂眸。他只是沉默地任由艾萨克跪伏，目光掠过跪拜者投向虚空。

虽无山茶花点缀，却与他踏入乌尔班苏斯前所见风景别无二致。艾萨克骤然明悟此刻时空。

艾利尔用空洞的瞳孔凝视着艾萨克说道：

她的每个脚印都滴落血珠，绽开成片山茶花。

「近前来。」

舞姬剖开他胸膛盗走圣心的之日。

当血珠从指尖渗出时，她用那滴鲜血染红了艾利尔的嘴唇。

＊＊＊

「虽为异教徒，但汝确实堪称骑士中的骑士，战士中的战士。若有所求，但说无妨。」

艾利尔将肩膀从橡树干移开，转身凝视艾萨克。

纵然保持着生命所需的呼吸微颤与细微失衡，眼前这名存在却似精密模仿这些细节的造物。

艾萨克静静注视着让自己许愿的艾利尔。

若未获得艾利尔首肯，根本绝无可能。

「唯祈愿光明秩序旗帜之下，若能得借艾利尔战士之剑，当视为无上荣光。」

艾萨克蓦然转头，捕捉到那道声线。

说不定拉拉比亚用高明手段蛊惑了艾利尔，让他心甘情愿交出了心脏。

这确实早有疑点——区区舞姬怎能剖开地表最强者的心脏？那可是以凡躯击败龙族、碾压天使、甚至弑神的荒谬存在。

正是神祇的心脏。

这完全出乎艾萨克的预料。原本艾利尔收到分裂仪式后，应当立即接过并嘉奖回收者。

这正是艾利尔登临神位的那一天。

这是座赤红岩石铸成的要塞。

天使不在，信徒不存，耳目尽消——此刻正是诉说之时。

「我等为何要介入黎明军战事？」

艾萨克明白关键时刻已至——这正是他等待的瞬间。

但真当此刻来临，他却迟疑了。

接下来这番话将引发无数牺牲。即便对这个视世界为游戏的艾萨克而言，即将产生的伤亡与悲痛也沉重得难以承受。

可他不得不答。

最终只是在开口前，于心中默念一声致歉。

「因这是艾利尔骑士们重返荣光的最后契机。」

艾利尔以沉寂如水的面容回应艾萨克的话语。

「骑士归来？说得好像我的王国里连骑士都不存在似的。」

「恕我冒昧，艾利尔陛下。」

艾萨克斜倚扶手，目光如炬地凝视着艾利尔说道。

「我在此地未见半个骑士踪影。这里不过是个攥着泥沼破布厮杀的悲惨贫民窟。」

直到此刻，艾利尔嘴角才初次渗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