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8. 溺亡之王 0;5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704 字
先用漁夫王之網控制目標,再動用捕鯨裝備獵殺溺亡者之王。
這便是希亞尼斯擬定的大膽而粗獷的戰略。
溺亡者之王原本覺得漁網尚可理解,但見到所謂的終極手段竟是捕鯨設備,不禁啞然失笑。
難道他們以爲憑几根捕鯨叉就能弒殺天使?
但這終究是王的誤判。
千年來的捕鯨工業早已發展到超乎溺亡者之王想象的地步。
「開火!」
艦船剛調整好角度,弩炮搭載的捕鯨叉便齊齊射向溺亡者之王。即便沒有漁夫王之網的束縛,要錯過如此龐大的目標反倒更難。
轟!轟轟!
溺亡者之王驚愕地望着那些瞬間貫穿自己軀幹的巨型捕鯨叉。
幾乎與船錨等長的鋼叉深深扎進它的血肉。
古時捕鯨不過是將鯨羣驅趕至海岸,投擲魚叉或令其擱淺。但這些捕鯨裝備旨在徹底獵殺巨鯨,並能將獵物直接拖回港口。
注視着這一切,溺亡者之王生出詭異的心緒。
它在深海里沉寂千年,不與言語,退化如獸。而它的信徒們,卻在沒有神蹟庇護的世界裏,獨自掙扎出這條生存之路。
「給我往死裏釘!」
鹽之議會的水手們緊閉雙眼扣動弩炮。溺亡者之王既不閃躲也不用觸格擋,任憑鋼叉貫穿軀體。眼見王者鮮血淋漓的慘狀,有些水手邊開槍邊啜泣。
這些信徒從小就聽着天使的故事長大——即便神明離去,天使仍守護着世界,維繫着鹽之議會。儘管溺亡者之王大半時光沉睡深海,但僅僅知曉天使的存在,就足以讓鹽之議會信徒感受到與神明相連的紐帶。
而此刻,他們正親手斬斷這條紐帶。
「第一艦隊作業完成!」
「第二艦隊收工!」
這是要將貫穿溺亡者之王身軀的捕鯨矛徹底撕裂的戰術。
注視着自己被撕裂的身體,溺亡者王平靜地低語。那語氣沉穩得根本不像是正受凌遲之刑的當事人。
但目睹這場慘劇的瞬間,他醒悟到第二、第三計劃毫無意義——不過是給魚羣加餐,給海底添些垃圾罷了。
而釀成這場悲劇的,正是希亞尼斯自己。
當鋼鐵鉅艦都如玻璃杯般四分五裂時,血肉之軀又怎能抵擋這般毀滅?
「沒有?對抗天使就只准備了這種程度?」
原本是有的。
倏然,艾薩克瞥見溺亡者之王的殘軀開始蠕動。
倘若溺亡者之王此刻隕滅,只會是因他主動放棄抵抗——爲尊重議會裁決,爲懺悔己身罪孽,甘願承擔代價。
希亞尼斯似乎認爲勝局已定,但艾薩克卻不這麼想。
這本就是艾薩克推演的戰術之一。
而現在,鹽之議會正在決議並執行他的死刑。
這對背教者而言恰如其分。
面對那種碾壓級的天使力量,他所有的準備都成了徒勞。
難道助教團於千年前建立海上大帝國的那位天使,竟是如此可笑的存在?
「沒有後續策略。」
艾薩克毫不遲疑地猛踏水面,瞬間斬斷最近的纜繩。砰!繃緊的繩索驟然斷裂,鞭子般抽打海面。突然解脫的艦船彈射而出,水手們被甩得人仰馬翻。
嘩啦——轟隆!甲板上傾瀉下難以辨認形狀的人體碎片和船隻殘骸。一艘被巨大桅杆直插穿透的船體傾斜着,最終徹底沉沒。
溺亡者之王的再生能力近乎無窮。眼前景象固然可怖,但若他決意反抗,整支艦隊半數瞬間葬身海底也不足爲奇。
***
令人戰慄的巨響震盪着海面。
此起彼伏的彙報聲響起,希亞尼斯立即下達新指令。
因此溺亡者王始終尊重鹽之議會的決定。
只有艾薩克切斷纜繩的船、早已起錨的船,以及幸運因繩索腐朽斷裂的船隻倖免於難。希亞尼斯所在的勇猛鮭魚號正是那幸運兒之一。
「矛已入骨,第一艦隊即刻脫離陣列!」
漁夫王之網發出刺耳哀鳴。艾薩克見狀厲聲疾呼:
鉅艦如落葉般輕飄飄四散翻飛。在死寂吞噬所有聲音的剎那,數十艘艦船已在海天之間糾纏碰撞,轟然粉碎。
[原來如此]
「看來只剩祈禱這個選擇了。」
嘎吱——嘎吱吱——
溺亡者王正在被活生生肢解。
船隊齊刷刷撤出戰線開始移動。若按傳統捕鯨流程,本應拖拽目標駛向港口,但這支艦隊的撤離卻毫無方向性。
[既然如此……]
「清醒了?接下來怎麼辦?總該有備用方案吧?」
但希亞尼斯絕非幸運二字可以形容。
被神明拋棄的他們,曾對擅自做決定充滿恐懼。於是他們建立議會,讓所有人共同承擔責任。
化作糊狀的殘骸與鮮血、碎肉混雜着雨水傾瀉而下。
所有這些資產都將毫無價值地沉入海底。
但他認定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伴隨着令人牙酸的撕裂聲,溺亡者王的血肉開始被大片扯落。有些魚叉只是留下巨大創口便彈飛,但更多時候,帶着倒刺的漁夫王之網會將整塊血肉連根拔起。
「希亞尼斯!」
他們自我安慰:若是全體信徒的共同意志,或許就與神諭相差無幾。
延科斯沉默地注視着希亞尼斯。她的目光裏沒有責備,也沒有怨恨。只是平靜地轉過臉,眼神空茫得像褪色的海霧。
「斬斷所有纜繩!」
甚至連報喪的人都無法倖存。
此刻希亞尼斯才明白,延科斯當初爲何堅決拒絕與溺亡者之王對抗。也明白了她做出這個決定時,需要比別人多付出數倍的勇氣。
咔嚓,噼啪!
『若這樣就能徹底解決溺亡者王,自然最好不過……』
轟!鹽之議會最珍貴的聖物『漁夫王之網』應聲碎裂,數十艘戰艦同時被拋向空中。
那兩個漢字從希亞尼斯腦海中一閃而過。鹽之議會最昂貴龐大的艦船幾乎全都集結於此,連船長和那些稀有的祭司們也都在場。
溺亡者王憶起鹽之議會創立之前,還被稱作鹽教團的遙遠歲月。
艾薩克眯起眼睛,凝視着正在被撕扯得支離破碎的溺亡者王。
希亞尼斯耳中嗡鳴不止。
嗡轟轟——!拴在矛尾的纜繩發出劇烈嗡鳴。捕鯨船拼命揚帆划槳,試圖將溺亡者之王拖往不同方向。
「好了!清醒了!別打了!牙都要掉了」
嘩啦啦——!
倖存者註定要睜眼看着地獄景象。
延科斯無視駭人景象直接追問策略。希亞尼斯突然想起她是考古學專家——她比任何人都瞭解溺亡者之王,早料到對抗此等存在終會如此。
我爲何妄圖對抗天使?難道因聽說附近有聖盃騎士單槍匹馬驅逐天使,就小覷了它們?真以爲憑着聖物與捕鯨裝備就能取勝?
全軍覆沒。
正奮力拉扯帆索指揮艦船撤離的希亞尼斯未能聽見。縱使聽聞,他也難以立即執行——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誰人能驟然接受釋放滅世兇魔的指令?
方纔溺亡者之王掀飛船隊時,他的耳膜似乎已被震裂。
希亞尼斯見數艘艦船搖晃欲覆,當即察覺艾薩克斬斷了纜繩。正當他要出聲斥責時,溺亡者之王猛然在空中劇烈扭動身軀。
「是。」
「希亞尼斯,快醒醒!」
[這是議會的決議]
「……亞尼斯!」
但希亞尼斯幾乎要哭出來。
啪!希亞尼斯的臉被打得撇向一側。
吞噬世間一切聲響的轟鳴驟然炸開。
希亞尼斯這纔回過神轉過頭。延科斯渾身浴血緊握着拳頭,見他還未清醒,抬手又要揮來。
不,它們正向四面八方散開。
又或是神智早已崩毀。
希亞尼斯噙着淚循着延科斯的視線望去。她凝視的並非天空。
她的目光落在海面上,聚焦於某個人。
不是沉默的神明——而是唯一能拯救他們的那個人。
***
艾薩克望着艦隊支離破碎的慘狀。
這景象彷彿正是鹽之議會與溺亡者之王關係的殘酷寫照。
直到此刻,溺亡者之王雖見鹽之議會態度曖昧且抵抗消極,仍以寬厚姿態予以包容。即便戰況激烈,他仍竭力保全每位鹽之議會船員的生命。
但他此刻用最殘酷的方式宣告了關係的終結。
這意味着溺亡者之王不再是鹽之議會的天使,而化身爲深海的怪物。
儘管鹽之議會的神明既無法將他變爲墮天使,也難以施以懲戒。
漁夫王之網縱然破損不堪,仍榨取最後殘存的奇蹟試圖束縛溺亡者之王,卻終究難以持久。只見他如流水般滑回海中。
海水已被溺亡者之王與船員們的鮮血染成墨色。
他的身軀佈滿窟窿,撕裂破碎,慘遭肢解。但海水湧入瞬間,傷痕便如填補缺口般急速癒合。
溺亡者之王青黑色的瞳孔忽地轉向艾薩克。
[你無法否認自己亦是這番景象的推手——聖盃騎士]
「胡扯。」
艾薩克心中未曾泛起絲毫悔意。
但他還是朝希亞尼斯打了個手勢。鹽之議會士氣早已跌入谷底,想必也已無計可施。連他們唯一指望的漁夫王之網都已支離破碎,這些人不在這兒反倒更好。
鹽之議會的船隊雖猶豫片刻,終究開始緩緩滑向遠方。溺亡者之王並未追擊撤退的鹽之議會。或許他深信即便對方撤退,自己也能隨時追上去將他們盡數擊沉。
[爲何阻我?以爲我妄圖成爲古代神?可笑!在光明法典崛起前,所謂古代神本就是世間真正的神靈!]
溺亡者之王周身翻湧着沸騰的怒意。
[無名混沌正凝視着你]
艾薩克重新攥緊魯阿丁鑰匙奮力提起。血水混着雨水讓劍柄溼滑難握。連睜眼都異常艱難。
「吞併一塊領地後纔想明白——其實現在也覺得這蠻荒之地糟心透了。每天睜眼就得琢磨怎麼教化這羣愚昧狂熱的信徒。」
艾薩克取出魯阿丁鑰匙低聲呢喃。
溺亡者之王靜靜聽着艾薩克突然開始的絮叨。
明明是爲了過上好日子,怎會落到這般田地。
耗費千年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古代神統治了數萬年,並不意味着我們要退回那個時代……人類是在數萬年的基礎上,又經過千年跋涉才達到今日的文明水準。你竟主張迴歸那種矇昧時期——我絕不能眼睜睜看着世界倒退至此。」
他渴求光明與秩序。
但這正是艾薩克爲了安穩喫飯、過好日子而做的事。
「好在這些傢伙至少不用人當祭品,雖方式各異但都希望多數人幸福,還秉持着按自身道德準則行善才能進天國的觀念——光是這點就夠讓人慶幸了。」
魯阿丁鑰匙再度升騰起赤色熱浪。
[他們統治這片大地千萬年,是神明亦是秩序本身!魯阿丁締造的光明紀元不過短短千年!此刻不過是一切迴歸正軌!]
在窺見無名混沌真諦之前,這始終是他難以坦然接受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