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38. 千年王國 0;6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676 字
艾薩克參不透燃燒聖女的意圖,但此刻他莫名確信,對方絕無半分惡意。
艾薩克着魔般將手伸向燃燒聖女。指尖相觸的剎那,耀眼強光猛然炸開,刺得他幾乎失明。
他驟然明白燃燒聖女做了什麼。
信仰的印證。
以信仰之力對賭,弱小者將被灼傷的神蹟。
修道院時期院長對艾薩克施展過的神蹟,燃燒聖女尚爲人時對守塔人施展過的神蹟,此刻再度降臨於艾薩克身上。
天使與信仰規模正面抗衡,這般荒謬的對決中,被烈焰吞噬的一方卻並非艾薩克。
轟隆隆——!燃燒聖女轟然爆燃,騰起的烈焰比先前龐大數倍。熾白火舌瘋狂竄動,竟連守塔人的蒼白火焰都徹底吞沒。
很好,聖盃騎士。現在你的職責就是斬殺那個存在。
燃燒聖女從紛揚飄散的灰燼粉末中迸發出咯咯的譏笑聲。
真該早點相信你纔是……
纏繞燃燒聖女的烈焰迅速凝聚成一根細長鞭形,纏繞在艾薩克手臂上。艾薩克被滾燙熱浪灼得縮回手臂,但那鞭子轉瞬便冷卻如冰。燃燒聖女隨炙熱氣流飄散消失。
彷彿從一開始就未曾存在。
***
燈塔看守人耐心凝視着艾薩克,默默等候。
縱使死去的燃燒聖女留給艾薩克什麼遺物,於他而言都無足輕重。
艾薩克再次向着金字塔頂端進發。
世間最強帝國的軍隊,霸王的騎士團,與他交好的天使軍團,還有隻效忠於他的無名混沌——縱然這些力量共同攻破了聖地,但此刻他走向燈塔看守者時,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事情怎會發展到這一步?』——這種追問毫無意義。一切都在燈塔主人的掌控之中。他耗費千年,不,是超越千年的漫長時光,只爲此刻降臨。但凡偏離預定軌跡,便會毫不留情地改寫歷史。
真正該問的是『爲什麼』。爲何燈塔主人執意要降臨千年王國?那所謂的千年王國究竟有何玄機?
燈塔主人凝視着逐漸走近的艾薩克,緩緩開口。
燈塔守護者溫聲解釋。細看之下,萊奧諾拉周身竟浮現出玻璃囚籠般的燈罩形態。守護者用數十條手臂託舉着那盞即將照亮新世界的明燈。
「你以爲我會眼睜睜放過它嗎?」
「萊奧諾拉這是怎麼了?」
不知是因爲握劍太緊,還是對降臨中的世界心生恐懼,他的手臂止不住顫抖。
「那是天國降臨人世的時刻。衆生終將擺脫塵世苦難與煩惱,享受安寧祥和的生活。天界永遠燃燒着榮耀的火焰,天使們縱情歌唱……總得營造出這般氛圍纔是。」
艾薩克汗毛倒豎地追問。
他想象着——或許數百年來,不,甚至上千年間,燈塔看守人不斷將靈魂驅趕進戰場,只爲了用光明法典狂信徒的思維與理念填滿天國。
只要萬神之母剖開世界之腹,將天國傾瀉而出,那裏即刻就會變成光明法典的天國。
[艾薩克,這話你耳朵沒聽出繭子來嗎?]
燈塔管理員原本是這般輕浮的性格嗎?還是說因爲與自己對話才顯得這般雀躍?
她面色蒼白如將死之人,卻連昏厥都成了奢望。
不過託艾利爾的福,既然萬神之母已然現身,那個願望此刻應當已經實現。
對着邁達斯之手許願時,願望並非即刻實現。憑藉萬神之母的影響力,世界會朝着願望指定的方向滾動調整軌道。所以萊奧諾拉的願望也未能立即成真。
燈塔守護者聞言發出輕快的笑聲。
不會像不死教團那樣陷入永冬,也不會化作骷髏橫行之地。
倘若光明法典記載的天國傾瀉至地面?
「若傾覆而下的是紅色聖盃的天國,又當如何?」
看守人痛苦地喃喃自語,彷彿在嘔出創作之苦。艾薩克想起白鴞曾稱他爲"暢銷書作家"。雖不知其文采如何,但那匠人精神確鑿無疑。
燈塔守護者振翅飛舞,用耀眼光芒映照萬神之母。那難以揣測意志的模糊輪廓正在蠕動,無人能知她思考着什麼、懷揣何種意圖。
艾薩克聽到燈塔看守人的讚美,只覺得一陣反胃,噁心感直衝喉頭。
[我抽空了周圍空氣。既然已成亡靈無需呼吸,她只是習慣性嘗試吸氣纔會痛苦。時間久了自會適應]
「我能理解萬神之母現身,但這與千年王國有何關聯?」
總得先道聲謝吧。艾薩克,漫長的歲月裏我一直停滯不前。在那些該死的神明、天使還有貪得無厭的人類互相撕扯的爭鬥中——我差點就要徹底瘋掉了。
[艾薩克,你難道忘了冥界是誰創造的傑作嗎?]
越靠近燈塔看守人,萊奧諾拉的身形就越是清晰。
艾薩克咬碎音節迸出質問。
「三百年前不死皇帝所爲,曾給過我深刻啓示。」
守護者歡快地應答。不知是預見了萊奧諾拉的願望,還是暗中引導了她。
艾薩克不明白,這個連天使與神明都不屑理會的存在,爲何獨獨與自己相談甚歡。莫非因自己助他達成了目的?可萊奧諾拉同樣功不可沒,待遇卻天差地別。
這笑聲竟讓艾薩克覺得——比虛空中扭動的萬神之母更令人毛骨悚然。
「我厭惡萬神之母,正因爲她無法被掌控。即便我如何精心編織歷史軌跡,只要萬神之母出手干預,一切都會陷入混亂。」
艾薩克呼吸一窒,猛地攥緊卡芙琳。
「怕她繼續許願?」
「千年王國究竟是什麼?」
因爲那裏註定是光明法典的天國。
燈塔看守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問道。
艾薩克輕輕摩挲掌心。
正如看守人所言,觸手毫無道德觀念。它們如孩童般純粹,若感知威脅,連聖騎士與天使都照吞不誤。這羣生物只會爲艾薩克而行動。
「那麼……現在你能掌控混沌了?並非要毀滅世界?」
「那你召喚無名混沌究竟意欲何爲?無名混沌不是一心要毀滅整個世界嗎?」
「是某個古老稱謂。如今能追溯到的唯有這個載入史冊的名字。說來諷刺,『無名混沌』這個稱號本身便已是名號。」
燈塔守護者四周緩慢旋轉的燈塔突然加速轉動,噴湧出灼熱洪流。熱浪瞬間吞噬了籠罩聖 地 魯阿的護罩,穹頂應聲碎裂,化作漫天光屑紛揚。燃燒聖女方纔傾盡全力試圖擊穿的屏障,此刻竟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艾薩克憶起不死皇帝撕裂天國艦隊的駭人景象。這位帝王創造了死者國度,骸骨與怨靈如潮湧動。縱然身死,他仍執念維繫衆生性命。不死教團無需另尋天國——大地本身即是他們的應許之地。
[反正所有天國都歸於光明法典轄區。冥界九成疆域也都受光明法典統轄。]
「萬神的母親?這就是那位無名混沌的名字嗎?」
「誰能保證降世的定是光明法典所述天國?」
燈塔看守人柔聲應道。
[突然你降臨世間。扭轉時代的英雄,不知從何時何地現身的混血聖盃騎士。身負混沌之力卻心懷慈悲,恪守光明法典的聖徒]
「撕裂烏爾班蘇斯,將天國拽落凡間。」
艾薩克忽然想起『被粉飾的天國』這個概念。
聽到這話,燈塔看守人發出一陣笑聲。
但無論如何,提問總能換來答案。
[你確是能喚來千年王國的真正騎士]
你既已接觸過混沌,艾薩克。豈會以爲混沌存在善惡之分?它眼中唯有『你』一人而已。只期盼你定下的目標、你自身的安危、你的成功。不過是——不摻雜人類意志罷了。
[如今這個世界既無過去,亦無未來。唯有當下。再無生死輪迴。吾宣告此新時代爲——千年王國。]
始終找不到突破口。無論用何種方式,都無法召喚出我想要的千年王國。不是力量不足,就是力量過剩,要麼就是關鍵材料未能到位……我已經反覆重寫了無數次。
萊奧諾拉痛苦地掐住自己的脖頸癱倒在地。
看守人用嫌惡的目光睥睨着在聖地魯阿發狂的士兵們。
不必追問抽走空氣的緣由。
他望向崩塌城牆之外,不死皇帝締造的亡靈疆域——那片亡者帝國映入眼簾。
燈塔看守人的計劃天衣無縫。艾薩克驟然意識到,一切都在按他的意志運轉。
以往聽到這般讚譽總會暗自歡喜,如今卻像聽見『你健康的器官正適合替換我腐朽的內臟』般悚然。
這類故事裏的角色啊,臨到結尾總想收回自己的願望。
艾薩克突然想起,即便把遊戲中燈塔看守人說的所有臺詞全加起來,也不到十行。也許這位守燈人只是性格內向——面對不想交談的對象,便會選擇沉默以對。
這時燈塔看守人靜靜垂眸俯視艾薩克。
[我看上去像漫畫裏的三流反派嗎?]
「什麼?」
[千年王國早已開始運轉。早在萬神之母降臨之前——你雖看不見,但天國已然傾覆整個世界]
***
天空正在撕裂。
以聖地魯阿爲中心,萬神之母撕裂虛空迸現,將那天隙扯得愈發遼闊。萊奧諾拉許下『別再殺人』的願望,這願望的疆域便需覆蓋所有存在『人類』的角落。
在烏爾丹圖帝國故都——現已化作廢墟的烏夏克,亞特蘭目睹天空崩裂。獸人們想起在聖地魯阿見過的可怖怨靈羣,慌忙尋找巫堂,卻被裂隙中噴湧的無數觸手嚇得厲聲尖叫。
鹽之議會的聖地米爾米亞中,議長希亞尼斯看見天空自東北向西南裂開巨縫。崩塌的天隙間透出難以理解的詭譎光影。未及看清,他當場選擇昏厥。
裂痕瞬息蔓延。
比聲速更迅疾,只爲更快實現願望。
天空的腹部被撕裂,尚未成熟的天國被剖腹產般強行拽出,狠狠拋入人間。
奧德里夫港口、格亨納要塞、貝爾斯拉夫、塞佩斯、瑟爾、克蘭要塞、阿麗埃特、利希特海姆、烏爾滕海姆、伊薩克雷亞、諾爾登、魯朱貝克、西拉克薩、索爾特安、阿爾迪昂、艾利昂、基爾瑪、對話爐、萬薩哈爾平原。
從如今被冰海環抱的南方米爾米亞,到火山沸騰噴湧的北方對話爐。
自終年暴風雨肆虐的西方冬臨城,至地平線無盡伸展的東方萬薩哈爾。
裂痕如蛛網急速蔓延。所有人都目睹了撕裂的天穹與扭動的觸手。但觸手只撕開天幕,並未繼續降臨。
從裂隙中流淌而下的,竟是截然不同之物。
耀眼輝光中,天使與榮光存在們高唱頌歌,朝着大地翩然降臨。
懵懂的人們在聖景前劃十字跪拜,虔誠祈禱。
這無疑是神聖的場景。
唯有一人——伊索黛·布蘭特咬緊嘴脣,凝望東方天際。
「艾薩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