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3. 聖盃騎士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862 字
艾薩克呼吸微微一滯。格貝爾堪稱此世與他羈絆最深之人,既是他的引路者,也是最瞭解他的存在。就算隱約覺察到真相,也不足爲奇。
「其實我根本不在乎你是聖體還是惡魔。自帶你回來那日便下了決心——尤其當你決定……跟我習劍之日起。」
「爲了復仇?」
「爲了復仇。」
這個答案早已聽他講過無數遍。
這與他曾隸屬的阿瓦蘭切聖騎士團全軍覆沒一事有關。
格貝爾此刻徹底下定決心,沉聲開口。
「我說過阿瓦蘭切聖騎士團全軍覆沒,但真相不止如此。他們的遺體全被不死教團擄走,在那邊轉化爲死亡騎士。既然靈魂抗拒者無法成爲死亡騎士,那羣人終究是背棄了信仰。如今阿瓦蘭切聖騎士團在邊疆地帶,早已被烙上叛教者的污名。」
「怎會……」
「如今沒人能認出阿瓦蘭切劍術——除非是修習同系劍技的聖騎士。所以你不必擔憂。」
艾薩克訕訕摸了摸鼻尖,其實他壓根沒擔心過。阿瓦蘭切劍術本就對身體負荷極大,自創的以撒劍術反倒更高效實用。
格貝爾突然投下一枚重磅炸彈。
「而且我認爲——燈下盲人中有幕後黑手操縱了聖騎士團的覆滅。」
艾薩克神色驟凝,目光銳利地射向他。
燈下盲人——這是對光明法典教團核心集團的蔑稱。
阿瓦蘭切聖騎士團被污衊爲叛教者固然冤屈,但此刻這番言論簡直像是在向整個教團宣戰。
「……您爲何這樣認爲?」
格貝爾凝視着艾薩克緩緩開口。
「還記得卡爾森嗎?」
卡爾森·米爾特。
羅頓海默聞言露出訝色,旋即綻開笑容。
艾薩克與羅頓海默走入格貝爾休養的營帳。這本是團長專用營帳,但艾薩克執意要格貝爾參與談話。二人進門時,格貝爾撐着身子坐起身。
『果然連一個瓦爾萊卡獵人都沒能抓到啊』
「好了,時機已到。」
「與其謝我,不如早點離開這晦氣之地。異端審判官大人,此處怕是衝撞了您的運勢。」
「……已欠您三條性命。實在無顏以對……!」
「他們必然插手了。但光靠那些雜碎絕無可能辦到——教團內部藏着真正的叛徒。」
竟背上了三份人命債!艾薩克凝視她堅毅的眼神,暗忖除非這姑娘半途橫死,否則說不定真能連本帶利討回這筆債。
艾薩克聽懂了格貝爾的言外之意,一時怔在原地。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艾薩克陷入沉思。
若此刻不談,恐怕再無傾訴之機。
「不。我欠下三命,必將償還三次——以光明法典異端審問官之名,以布蘭特公爵家族成員之誓,以我伊索黛個人尊嚴起誓。」
「我被烙上叛教者印記,無法明察暗訪。只好將復仇夙願……託付於你,這沉重的期待實在令人愧疚。」
「不,他確實是叛教者。那傢伙出賣部下,對信仰相同的同胞也痛下殺手。」
但他已將這次會面視爲最後的訣別。
原本要去的蘭瑟修道院騎士團也不算差,但若從普通訓練生做起,成爲聖騎士還得熬上許久。建功立業的機會來得慢,而選擇布里恩特聖騎士團卻能省下這些年頭。
怎麼可能忘記。那是艾薩克首次捕食的對象,他如今的劍術造詣正是建立在吞噬對方能力的基礎上。
他不願見到艾薩克重蹈卡爾森或阿瓦蘭切聖騎士團的覆轍,寧願這孩子登臨權力中樞,親手剜去腐肉。而要達成這個目標,此刻必須護送他離開險境。
「本以爲白天行動會遲緩些,沒想到公爵家的直屬獵手果然非同一般。說不定正掘地藏身呢,我已放出神獸們展開搜索——不過說實話,並不抱太大期望。」
「明白。」
艾薩克驅使着先前放出的混沌子嗣搜遍整個山谷。自海因克爾·古爾瑪被他吞噬後,瓦爾萊卡獵人便已全軍覆沒。
「不知你隱瞞着什麼,但繼續隱藏或許更好。我信你心性純良,可來歷不明的力量縱使用在正途,也易招致猜忌……如今教團高層多疑之輩尤甚。」
「你說過想成爲聖騎士吧,艾薩克。」
格貝爾清了清嗓子鄭重開口:
「我們進裏邊詳談?關於你在山谷的壯舉,我可有一肚子疑問。」
「但背後肯定有人蠱惑他墮落,甚至不惜犧牲他麾下的騎士來促成此事——就像阿瓦蘭切聖騎士團遭遇的那樣。」
但說實話,艾薩克並不真的想如此苛責伊索黛。她確實出色完成了本職——察覺修道院復活瘟疫之神的陰謀前來調查,又揪出藏身山谷的異端,甚至憑着確鑿證據火速召來了聖騎士團。
若非艾薩克這個變數橫插一腳,她的所有判斷都堪稱合理,以異端審問官的標準而言已算得上能幹。
「小姐進屋歇息吧。從昨天起您就沒合過眼,一直忙到現在。周邊領主的協查公文已經發出,搜索範圍也擴大了,剩下的事不必您再操心。」
***
必將觸及教團核心。
瓦爾萊卡獵人帶來的馬匹全被吉希萊特吞食。雖令人惋惜,但留下證據後患無窮。此刻吉希萊特喫得肚圓,足以數週不需進食。
恰在此時,伊索黛從他身後怯生生探出頭來。她目光遊移不定地逡巡片刻,終是認命般向前邁出一步。
「唔,確實如此。發現了他們駐紮的巢穴,還翻查過私人物品——確實是瓦爾萊卡獵人。連馬匹都消失了,想必是剛到就察覺危機逃走了吧。」
「不必回修道院,也不用去蘭瑟修道院。布里恩特聖騎士團規模更大、實力更強。羅頓海默團長對異教徒毫不留情,但對戰友而言,其人品和本事都無可挑剔。」
伊索黛致謝道歉後,緊繃的神經一鬆,踉蹌着走向營帳。
羅頓海默踏着暮色歸來時,天邊正燃起火燒雲。
「……多謝您,團長。」
此刻的她急需沉入夢鄉。
「您要讓我加入布里恩特聖騎士團?」
或許這本就是她命定的殞身之所,不過被艾薩克強行改寫了因果。
雖然她差點就成了具死去的審問官。
格貝爾咔嗒咔嗒地敲着指節說道。
伊索黛霎時漲紅了臉,羅頓海默擰眉思索——這究竟是擔憂,還是裹着毒刺的諷語。
「好了,這事翻篇。多虧您我們才及時救治並救出了格貝爾先生。」
想到這一層,根本無需猶豫。那邊更貼近實戰,能學到的本事也多得多。
「你註定會成爲出色的聖騎士。不,終有一日……」
「不死教團……」
牧師們召喚的光明法典神獸四處遊走,渾身迸發耀目光輝,將周遭照得亮如白晝。這雖展現了聖騎士團的威儀,羅頓海默的臉色卻不太好看。
『三次?竟救了她這麼多回?』
「您是說卡爾森並非真兇?」
格貝爾眼中閃過殺意與掙扎。說出這些祕密本身,就將自己和艾薩克都推入了險境。
「卡爾森原本預定在本屆晉升天使,甚至被寄予成爲明天使的厚望。但阿瓦蘭切聖騎士團在邊境悄無聲息地全軍覆沒,被烙上叛教者印記不到數年,連卡爾森也成了叛教者。這會是巧合嗎?」
他望向艾薩克的目光中盛滿歉意。
細想才驚覺:遭遇狼羣時一次,修道院一次,山谷又一次——這姑娘莫非是災星附體。
「我會親自和羅頓海默團長談。他欠我人情,肯定會答應。異端審判官那邊我也會打點好,入團不會太難。」
『考慮到異端審問官鮮少因除名喪命,或許不能說伊索黛特別倒黴⋯⋯』
「什麼?」
***
「看來已經全逃跑了呢。」
「噢,修士先生。休息得可好?傷勢如何?」
羅頓海默顯然只當他是普通修士。格貝爾卻苦笑着躬身行禮。
「您風采依舊,羅頓海默團長。」
熟悉的稱謂令團長側首打量。見對方未能認出自己,格貝爾抬手掩住鬍鬚凌亂的下頜。
羅頓海默頓時瞪圓雙眼。
「格貝爾?那個瘋狗亡命徒?天啊,怎麼老成這樣了。」
瘋狗亡命徒……艾薩克不禁好奇格貝爾年輕時究竟幹過何等驚天動地之事。
猝然聽聞舊日綽號,格貝爾脣角牽起苦澀的弧度。
「久別重逢,承蒙您還記得我。」
「當然認得!當年黎明軍時期你和阿瓦蘭切聖騎士團的壯舉誰人不知!難怪伊索黛那丫頭對你讚不絕口。可你這等人物竟屈居修道院——世事當真難料。」
羅頓海默連連慨嘆。說話間他朝艾薩克斜睨一眼,恍然瞥見那少年生還的關竅。
若說全仰仗格貝爾,倒也只說對半分。
「琳德團長呢?我雖覺你當不得團長,做首席騎士總綽綽有餘。怎會在此修道院蹉跎?」
「琳德團長已殉道。阿瓦蘭切聖騎士團……全軍覆沒。」
帳內霎時死寂。羅頓海默凝滯良久,終於沉沉吐息開口。
「黎明軍結束時聖騎士團和琳德都還活着,看來不是戰爭緣故。說實話若只是琳德死了,我本會以爲是你暴脾氣發作殺了人,才逃到修道院來的。」
「說實話,我確實不止一次想宰了那個古板的老太婆。而且抱有這種想法的不止我一人。」
「沒錯,我也沒法說自己從未動過這念頭。」
艾薩克望着兩位老人竊笑着聊起唯有他們懂的往事。這或許就是戰場上刀尖舔血的漢子們悼念逝者的方式。交談持續良久後突然中斷,彷彿需要緩口氣般頓了頓。
羅頓海默長嘆一聲開口道:
「至少不會讓您失望。」
羅頓海默彷彿覺得這個回答就已足夠,轉頭看向格貝爾。
「我並沒有打算加入布里恩特聖騎士團。」
「我學藝不精教壞了基礎,但若是團長親自栽培,想必能讓他實力大增。」
羅頓海默斬釘截鐵的語氣讓艾薩克覺得氣氛可能會有些尷尬,但他還是硬着頭皮開口。
「關於這件事,羅頓海默團長。」
但羅頓海默並沒有指責格貝爾是懦夫,他似乎已然察覺對方有着難言之隱。
羅頓海默仔細端詳艾薩克的手掌,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與羅頓海默鐵錘般的巨掌和粗壯四肢相比,艾薩克的身形簡直瘦弱得可憐,但他並未回絕。
「原來如此。」
「不確定。我當時逃走了,什麼都沒看見聽見。之後一直藏在這修道院裏,倒是配得上懦夫的結局。」
「不知道。」
「嗯?」
「……伊索黛小姐也曾對這青年讚不絕口。」
「我可以親自指點,但不能獨斷專行授予聖騎士資格。先作爲我的客座學徒隨行,讓我瞧瞧你的本事。既然是你教出來的……或許早已能輕鬆勝過我的學徒們。」
「不知道?」
「誰幹的?」
艾薩克清楚格貝爾早已竭盡所能調查真相,爲復仇磨利刀鋒——即便自己無力下手,也要找到代行之人。但若全盤托出恐將連累羅頓海默,他寧願擔下懦夫之名。
「想。」
羅頓海默的視線從格貝爾移向艾薩克。
「好。你叫艾薩克?我以名譽擔保,必將你送入布里恩特聖騎士團。」
「所以希望您能替我關照這孩子。」
「想成爲聖騎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