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55. 聖戰將至 0;41;

伊索黛不禁嘆息帝國竟淪落至此——不，或許該感嘆教團竟腐朽如斯。

畢竟此刻攔停她的馬車厲聲威逼的，並非山匪流寇，而是堂堂黎明軍。

「哼！這馬車倒是相當氣派啊！」

「我們爲偉大聖戰奔赴前線，腳踩破草鞋，衣衫襤褸——貴族老爺們卻想揣着飽腹袖手旁觀？識相的就痛快『捐贈』點東西！」

「同信仰者何必兵刃相見？還請閣下表明誠意！」

光聽車外傳來的叫囂，伊索黛便嘆出濁氣。聽聞嘆息聲，艾薩克託付的少女安傑拉轉頭望來。

伊索黛輕撫她的髮絲柔聲安撫。

「崇高的黎明軍竟墮落至此。別怕，乖乖待着。」

這般做派的黎明軍她早見過多次——皆是受祭司西埃羅煽動自發起義的民間志願軍。

他們自稱『西埃羅黎明軍』，但帝國上下卻用另一個稱號稱呼他們。

『乞丐黎明軍』。

這羣人響應號召扛起鐮刀，聲稱要收復聖地，實則誰不知他們專行劫掠？即便初心非惡，若無補給無物資，迢迢遠征終會淪爲暴掠之徒。

這羣攔路的黎明軍正是乞丐軍團衆多分支之一。雖說他們最終要匯入西埃羅祭司率領的大軍前往聖地，但此刻已然淪爲山賊流寇之流。

百餘名暴徒堵住要道厲聲威嚇，馬車也不敢輕舉妄動。若強行衝撞，眼下只敢虛張聲勢的這羣人，怕是要在暴怒中化作真正的強盜團伙。

「小姐，該如何處置？」

車伕座上的男子沉着問道，不見絲毫懼色。伊索黛雖實力出衆，這位車伕亦是布蘭特家族派出的護衛之一。雖不足以抗衡百人衆，但突圍逃生絕非難事。

伊索黛微微推開車窗，打量攔路衆人。

這羣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怕是不會輕易放行。若發現車內僅有婦孺，難保不會突然發難。雖說這般烏合之衆砍倒幾個便會四散奔逃，但落個殺傷黎明軍的名聲終是政治負累。

「先給他們錢……」

就在伊索黛盤算着給些錢打發走這羣人最爲合理時，馬車頂棚突然傳來咚的悶響。

車伕難以置信地環視瞬間恢復平靜的四周。

伊索黛隱約猜到了策劃這一切的人。畢竟此地離他的領地並不遙遠。

「是不死教團的詛咒！他們降下了災厄！」

「待着別動。」

「總之來得正好，先隨我去領地詳談吧。」

艾薩克剛得知自己被提名不久，沒想到旁人竟也提及明天使之事。如此濫授明天使的尊號真的妥當嗎？雖與自己無關，他突然想到霍赫爾說不定也曾去找過西埃羅。

「怎麼回事？」

「不許動。」

烏鴉羣朝着逃竄的黎明軍緊追而去。

伊索黛望着低聲呢喃『別動』的烏鴉輕聲說道。

「這鬼烏鴉在胡唚什麼！」

不受國家控制的武裝勢力肆意橫行，皇帝卻束手無策。艾薩克能想象這是何等令人惱火的局面。聖騎士團雖是自律的精銳部隊，但若這些烏合之衆全都湧向聖地，帝國荒廢不過是時間問題。

這時馬車門打開，安傑拉跳下車。她噠噠地小跑過來，一聲不吭地撲進艾薩克懷裏。本不想與這孤兒少女產生過多牽絆的艾薩克愣了愣，終究還是輕撫了她的頭髮。

伊索黛露出沉思的表情，指尖輕叩桌面說道。

反正神諭本身就像空頭支票。就算事後矢口否認，對霍赫爾也毫無影響。但這簡直是壓榨臨終之人的完美工具。說不定卡爾森當年也是被這樣鞭策的。

烏鴉可不是什麼小鳥。

「明天使？」

小的也有胳膊粗，大的展開翅膀能達到成年人上半身大小。這些傢伙用喙啄擊、用利爪撕抓的威力，跟人類揮舞匕首沒什麼差別。乞丐般的黎明軍瞬間潰散逃竄，逃跑時倒是展現出了驚人的整齊劃一。

「請稍等。客人應該快到了。」

「快逃啊！」

情理之中。

但艾薩克深知饑民成狂有多可怕，這才急遣赫卡忒莉召來鴉羣發動突襲。

「不許動，不許動，不許動。」

「西埃羅本人也是個問題。聽西埃羅黎明軍的參與者說，他是一位睿智的先知，還宣稱自己受到光明法典的庇佑。雖然教團似乎確實在庇護他……」

『要給暴走的祭司套上繮繩，沒有比明天使更誘人的餌了。』

＊＊＊

車伕話音未落，那隻烏鴉竟突然開口說話。

「別動！」

在西拉克薩時，迪特里希提及的『極端祭司』之一，遊戲中亦是重要角色。

「末日倒不至於，不過確實像是惹惱了某位大人物呢。」

「真假尚未覈實。村民們總愛誇大傳聞，可能是被渲染過頭了。他明明沒有建立什麼像樣的功績，怎麼可能成爲明天使……」

艾薩克也聽聞過西埃羅的傳聞。

途中各處都見到西埃羅黎明軍的身影。他們打着『協助加入黎明軍』的旗號，沿街進行近乎搶劫的乞討。人數衆多難以硬碰，又礙於黎明軍名號不便動手。皇帝陛下也說很是頭疼。

車伕僵住動作，烏鴉也無視他飛走了。最後留下的烏鴉在馬車上方盤旋一週，落在稍遠的樹枝上注視着他們。它撲棱着翅膀再次開口：

「能在此相遇實屬幸運。能否拜託您帶安傑拉前往領地？來時因調查西埃羅黎明軍已耽擱許久，還需徹查陛下推薦的樞機主教候選人。」

伊索黛走下馬車，怔怔望着黎明軍消失的方向。

西埃羅祭司是最早主張組建黎明軍的極端主義者，表面看似普通神職人員，卻擅長煽動人心，募集了龐大軍隊，成爲黎明軍的核心人物。

但伊索黛接下來說的話讓他猛然嗆住。艾薩克咳了幾聲緩過氣，才重新向她確認。

成羣的烏鴉反覆唸叨着同一句話，層層疊疊的嘶鳴聲浪讓丐幫黎明軍們嚇得渾身發顫。

轟隆！艾薩克如隕石般砸落地面，快步向她走來。

伊索黛望着這幅景象微微一笑，但笑容很快消散。

車伕剛要朝靠近馬車的烏鴉揮刀，伊索黛急忙制止。

「倒是那些乞丐般的黎明軍……往伊薩克雷亞領地去了，真的沒問題嗎？」

有個暴徒撿起石塊砸向鴉羣，烏鴉頓時騰空而起。霎時間所有黑翼同時振翅，鴉羣先是盤踞成黑色旋風，旋即俯衝向地面的人羣。

正如伊索黛所言，片刻之後奈爾拍打着巨大翅膀現身。目睹鴉羣已讓車伕驚惶失色，突然出現的半透明龍影更令他瑟縮顫抖。但早從艾薩克處得知詳情的伊索黛只是靜靜等候。

「甚至還有傳言說他被授予了明天使的稱號。」

「西埃羅黎明軍？那幫乞丐竟是黎明軍？」

「……真是無奇不有。難道真要到世界末日了？」

尤其擅長煽動與傳播癲狂。

「無妨。不過是羣餓瘋的暴徒……」

「受傷沒有？」

「有隻烏鴉突然……」

＊＊＊

艾薩克雖知曉西埃羅的祕密，卻並未說破。畢竟這個祕密於他而言也無利可圖。

撲棱——

烏鴉能言在伊索黛看來本非奇事，但當她看見黑壓壓的鴉羣撲棱着翅膀落滿四周時，不禁屏住了呼吸。包圍馬車的黎明軍見到這般陣仗也騷動起來，不安地環視着躁動的鴉羣。

「不，關於此事我另有考量。」

艾薩克聞言暗叫不妙。她身爲布蘭特公爵繼承者兼皇帝欽點調查官，豈是能隨便委託護送孩童之人。

他急忙躬身致歉，披風隨動作簌簌作響。

「恕我冒昧，竟忘了您日理萬機……」

伊索黛含笑搖頭，銀製耳墜輕晃。

「無妨。安傑拉很可愛，本就與拜訪卡廷主教路線重合。但此刻該分頭行動了——西埃羅黎明軍已耗去我們太多時間。」

伊索黛揉着發痛的太陽穴喃喃自語。

「皇帝陛下要求加快調查進度。皇室與教團因西埃羅黎明軍的劫掠行爲已瀕臨爆發邊緣——他們甚至襲擊了黃金偶像商團押運的軍需物資。」

「連軍需物資都敢動？這事非同小可。」

帝國軍同樣在黎明軍序列作戰。若放任這羣烏合之衆劫掠軍需，勢必拖累正規軍戰力。本應輔助教團的勢力反倒成了絆腳石，皇帝豈能不怒。

「若只是劫掠糧草，陛下尚可寬恕。但黃金偶像商團遇襲觸及底線……」

「商團以商人爲主體，治安穩定纔是根本。」

「是的。爲此我們專門組建了正規傭兵團護送商隊。但要是鬧出人命，黎明軍的怒火恐怕會轉向黃金偶像商團——這場遠征眼看就要偏離正軌。黃金偶像商團也正爲此擔憂……」

艾薩克意識到，近期黃金偶像商團的貿易馬車頻繁造訪伊薩克雷亞領地，不僅僅是因爲領地發展繁榮。周邊唯有這片土地能讓他們安心交易。可如今西埃羅黎明軍已侵犯至此，貿易規模恐怕要縮水了。

「戰火一起，天下大亂啊。」

「真不知他們圖什麼。就算收復聖地，世界也不至於滅亡啊……」

伊索黛憂心忡忡地低語。但艾薩克聞言卻萌生了別的念頭。

《光明法典》堅信此次黎明軍行動結束後，千年王國必將降臨。千年王國的到來意味着現世時代的終結。

用艾薩克原來世界的說法，這叫被提之日，亦稱審判日。屆時世俗價值都將化爲虛無。

「不過那些黎明軍不是逃到領地來了嗎？我有點擔心他們會騷擾平民。」

「嗯，不會的。請放心，這件事不必擔憂。」

他早已備好對策，定叫那幫流寇不敢在自家領地造次。眼下缺的正是倖存者這張活嘴，需要有人把恐懼散播出去。

面對伊索黛的憂慮，艾薩克斬釘截鐵地答道。

『讓那羣烏合之衆當傳聲筒再合適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