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69. 生死傾覆之地 0;6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638 字
「不該見的?究竟是何物?」
貝謝克拾首凝視艾薩克,目光如古井無波。
[是一切亦是虛無,存於此間卻無處可尋。存在卻永不復現,衆生渴求卻無人願擁。]
艾薩克覺得這謎語般的說辭或許在隱喻邁達斯之手——諸多細節都能嚴絲合縫地對上。
但他不解爲何貝謝克寧肯迂迴暗示,也不願直言相告。
或許正如艾薩克不知道邁達斯之手的真名,其真面目也可能與他猜想的截然不同。
「是否覺得有些抽象?但若能輕易提及,便稱不上『不可窺視之物』了。聖地魯阿出現了守燈塔人,蒼白軍團瘟疫爆發奪去無數性命,更是我牽引冥界降臨之地。您覺得在那片土地出現的事物會平凡嗎?」
艾薩克也心知肚明,聖地魯阿絕非尋常空間。
僅僅是天使誕生的土地,便已成爲朝聖者紛至沓來的神聖之地。神明降臨之處,是所有信徒頂禮膜拜的聖域,與烏爾班蘇斯的界限也變得薄如蟬翼。
更何況聖地魯阿?早在貝謝克擊碎邊界之前,那裏就難以被視作正常領域了。
凡是被認定蘊藏力量之地,必會真正孕育出力量。
更重要的是,那孩子父母尋找的物品絕非尋常之物。在我看來……與其稱之爲聖物,不如說是鬼物更爲恰當。
「……孩子的父母后來怎麼樣了?」
貝謝克轉頭凝視安傑拉。
「這可不是該在孩子面前講述的故事呢。」
但安傑拉只是漫不經心地撥弄着篝火火星,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艾薩克強壓激動情緒,目光灼灼逼視貝謝克。
「所以你的目的就是這個?將全人類轉化爲亡靈?這就是你想要的?」
「怎麼會呢。」
貝謝克嘴角含笑,聲音裏漾着愉悅回答道。
千錘百煉的劍術終有極限,縱使追求藝術境界,也不過是不斷重複自我複製。
唯有不斷出現新的亡靈轉化者,他的信徒才能不斷增加,最終助他實現理想中的世界。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到胃裏翻江倒海。
在貝謝克掌控的時域中,衆人皆窺見自己的死亡。
不死教團可以迎來英雄投誠,卻永遠孕育不出本土英雄。如今的天使成員,無不是早已具備天使資質的改宗者。
請試想一種超脫肉體慾望與死亡恐懼的人生。慾望與恐懼——正是諸神操縱人類的兩大工具。唯有掙脫這兩重枷鎖,人類才能蛻變爲更高階的存在。
說罷他又補充道:
這似乎並非獨屬他的感受——周圍士兵突然接二連三跪倒在地,有人不住乾嘔,有人呼吸艱難地扯開盔甲抓撓喉嚨。
艾薩克這才恍然大悟,那股令人反胃的噁心感源自何處——人類聽覺難以捕捉的超低頻聲波正撕扯着神經,引發全身痙攣。他閃電般揮劍直劈貝謝克頭顱,劍鋒割裂空氣發出嗡鳴。
這堪稱是對神明最放肆的挑釁之語。
艾薩克拋出一段冗長的拒辭。雖暗含讓對方滾遠之意,貝謝克卻顯然沒有乖乖聽從的打算。
風中飄來一聲嘆息,混着沉重的吐息。
就連這一點也像極了白鴞呢。沒錯,我們無法孕育英雄。因此才更需要您這樣的存在。
但這終究只是不斷深挖同一口月井的困局。
艾薩克也凝視着自己的終局。
***
我依然敬奉《光明法典》。雖然如今對他已無期待,但我知道唯有依靠他,才能締造我夢想中的世界。願溫和的陽光下不斷誕生新的人類,茁壯成長。
艾薩克揮劍再度劈斬。這次劍鋒凝聚洶湧劍氣,直指卡芙琳。
「現在我可算明白,爲何當初想救您了。」
這個事實對不死皇帝貝謝克而言,正是最深刻的隱痛。
呃嗬……
「那就乖乖縮在郊區活着,別妄想爬進城裏。」
[既非此亦非彼…莫非只是混沌?]
艾薩克仰首望天。
貝謝克之所以尊重光明法典且從不攻擊它,純粹是因爲只有法典存在,新生命才能誕生。
「難道你以爲將冥界拽回人間後,這個世界就變得更好些了嗎?」
刺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周圍士兵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聲源。察覺到氣氛不對的士兵們立刻握緊武器包圍上來,另有幾人朝着不同方向飛奔而去。
就在這時,異象突現——先是從艾薩克的左眼開始,詭譎的流光逐漸傾瀉而出。
從未聽說他們憑藉所學『技藝』創造過任何偉業——沒有慾望便沒有缺憾,自我滿足即是終點。無論精神或肉體,他們都早已停止成長。
但卡芙琳的劍刃只劃破虛無空氣。不死皇帝如夜霧般微微盪漾,竟未傷及分毫。
艾薩克猛地抽出了卡芙琳。
既非生靈,亦非物體,更非氣體。那僅僅是——一道虛空裂痕。
他是不朽王者,征服冥界的帝王,嘲弄衆神的神祇。
有人利刃穿心,有人流沙噬肺,有人冰封不朽永困寒棺。
但他的存在感絲毫未減,反而愈發強烈。
「若無慾望便無法成就偉業,不懼死亡才能鑄就勇毅。開誠佈公談談吧,不死皇帝。」
撕裂世界的空間裂隙。僅僅是顯露形態,就足以侵蝕吞噬世界的某個部分。它們留下永不癒合的傷痕,將艾薩克的身軀徹底籠罩。
不過骨架總該更結實些纔好。孩童的骨骼太過柔軟。我盼望安傑拉多能健康長大成人。
「迄今爲止,不死教團除了帶回『生前已立下功績之人』,可曾有誰在成爲亡靈之後還能建立功勳?」
他凝視着安傑拉,聲音溫和地開口。
艾薩克早就通關過不死教團的結局,所以對這件事瞭如指掌。
艾薩克看見自己浸透黑暗的軀殼如泄氣皮囊般搖晃。骨骼盡消,唯剩薄皮下躁動不休的混沌瘋狂湧動,時刻企圖破繭而出。
皇帝帶着笑意的聲音響起:
「感謝您提出的邀請,但很遺憾,本人無法與貴司攜手合作。此次未能共事深表惋惜,惟願再也不要有下次機會。」
對貝謝克而言,《光明法典》不過是產房與託兒所。生命在那裏誕生、健康成長,最終來到他的土地安息,方纔被接納爲信徒。
艾薩克聽到這句看似溫暖的話,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就在貝謝克試圖開口時,艾薩克又一次精準刺中了他未愈的傷疤。
不死教團內人才濟濟,英雄輩出。但他們在化爲亡靈的那一刻起,便如同陷入了永恆的凝滯。
聖劍劍氣瞬間撕裂貝謝克身軀。他如夜霧般消散無蹤,未留下半分殘跡。
貝謝克歪着頭,彷彿在問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咱們稍微放下對亡靈的芥蒂重新考慮不行嗎?
艾薩克歪着頭問道:
凡人與之對視的剎那,便能感受到令人窒息的永恆洪流。
如此當他們在有限的壽命與環境中遭受挫折時,纔會來到我身邊尋求第二次機會。
人們排斥亡靈,是因爲它們的外形。所有人都對死亡心存恐懼,而亡靈恰恰顯現出死亡的形態。只不過烏爾班蘇斯積攢了太多這類『偏見』,人們纔會如此懼怕亡靈。
僅此而已。
艾薩克不知不覺用起了平語,連他自己都渾然未覺。
「安傑拉多也不例外吧。」
「只因讓您淪爲海產飼料實在可惜。化作焚餘灰燼可惜,成爲戰爭狂人手中棄劍亦可惜。您的才能——全人類英雄的才能,最該永遠爲人族而非神明所用。」
「說得這麼直白還聽不懂嗎?」
漆黑夜空羣星匯聚,繁星如針尖刺破天幕,雲絮碎成斗篷褶皺。黑暗中守夜人俯視塵世,永恆凝視水族箱裏遊弋的金魚。
貝謝克沒有回答艾薩克的質問,但這句話確實刺中了他的痛處。
***
[受傷的發言呢,艾薩克。看來你對我們意外地關心啊。]
這孩子被父母利用,遭祭司們拖走險些焚身,受黃金偶像商會剝削,又被拽到戰場受苦。若想真正擺脫詛咒,唯有成爲亡靈。
那些耗費數十年乃至數百年磨練技藝的不死者,確實能施展生者難以想象的絕技。
貝謝克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艾薩克。
所幸翻湧感驟然消退。貝謝克若無其事地凝視艾薩克。
艾薩克緊握劍柄,全身神經緊繃鎖定貝謝克,只待對方稍一動便立即反應。
貝謝克吐出甜蜜的低語。
彷彿從未存在於世,也永不會存在。
那是洶湧的混沌。撕裂艾薩克的觸手以那微小破口爲起點,開始向整個世界蔓延侵蝕。唯有永恆存在之物,才能凝視奔湧的虛空,直面這可怕的永劫。
[無名混沌正在注視着你]
「呃啊……!」
艾薩克踉蹌着捂住臉龐。雖是幻覺,但剎那間仍感受到身體被撕裂、觸手破體而出的劇痛。
不對,這並非疼痛使然。艾薩克的左眼雖未主動激發『混沌之眼』,卻仍有觸鬚蜿蜒蠕動,正從瞳孔深處緩緩爬出。
他死死攥住幻痛處的觸手厲聲喝道
『回去!』
觸手這才馴順地縮回體內。
艾薩克警惕地環顧四周——剛纔似乎有人瞥見了他的真容。然而目之所及,衆人皆因死亡幻象的折磨紛紛癱倒在地。就連聞聲趕來的圖哈林與埃德雷德,此刻也蜷縮着倒下,發出痛苦的呻吟。
艾薩克緊握劍柄凝神屏息,深知絕不能放任自流。
就在此時,一道純白電光自他頭頂迸射而出。
『守護者之塔』迎戰貝謝克的剎那,黑暗如潮水般退散。光明法典制定的秩序重新錨定世間,『不死』這等污穢存在應聲破碎。
但這還不足以對抗神明。艾薩克僅僅是抵抗貝謝�克的黑暗之力,就感覺頭顱幾乎要裂開般劇痛。腦髓如同燃燒般灼燙,連眼球都彷彿要在烈焰中熔化。
但這已足夠破局。
「……恭迎雷霆大匠!」
艾薩克破除幻象的瞬間,圖哈林最先清醒,戰錘轟然砸向地面。
撼動地平線的爆鳴掀翻地表,心跳般劇烈的轟鳴震醒了所有昏迷者。
熾熱能量與沸騰鮮血在衆人體內奔湧。圖哈林雙目赤紅如熔爐,肌膚已化作灼熱的赤鐵。
此刻無人不知——明天使·雷霆大匠正憑依其身。
「艾利爾大人!您的戰場——就在這裏!」
埃德雷德身上浮現明天使·獅心騎士。
埃德雷德咬到舌頭猛然痛醒,發出一聲低吼。他手中卡爾德布赫突然泛起瑩綠光芒,林木般蒼翠的鎧甲如藤蔓瘋長,迅速包裹全身。清新林木氣息隨風飄散,騎士們精神爲之一振。
埃德雷德頭戴獅首戰盔,傲然睥睨,直面着不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