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3. 請彰顯汝之正義0;41;

「不行……！」

頌歌響起的剎那，埃德雷德欲飛身衝出，卻被海莎貝死死拽住。地下寶物倉庫開始猛烈震顫。

轟隆隆！劇烈地震撼令人站立不穩。插在地面的卡爾德布赫嗡鳴着沖天而起。僅憑聖劍出鞘的震動，就令整座城堡爲之戰慄。

艾薩克不再猶豫揮劍斬落。但劍鋒只徒然劃破西德里克所在的空間——彷彿那裏從未存在任何人影。

自儀式啓動剎那，這片區域已非凡俗空間。此處乃爲『審判』而設的領域。艾薩克、海莎貝與西德里克瞬息淪爲無法干預的旁觀者。

「這、這是舉行什麼儀式？」

唯有經驗尚淺的埃德雷德惶然跌坐在地。

艾薩克咬緊牙關低聲說道。

「這是審判儀式。」

「審判儀式？」

「是向神明祈求公正的儀式。當遭遇悲痛冤屈之事，當世俗權柄無法伸張正義時，便向神明傾述冤情。」

艾薩克盯着西德里克喃喃低語。

「羅莎琳德夫人需要的不是優秀律師，而是傑出的神職者。」

當人類規則與判斷無法求得公正時。

當不惜賭上性命也渴望求得至高存在裁決時。

人們便會追尋神明叩問正義。

此刻眼前上演的正是這般審判儀式。

此類儀式存在於九大信仰體系。以神之名立誓亦是審判儀式的簡易版本。

簡易儀式至多招致厄運纏身、疾病折磨，最嚴重不過死後墮入地獄。但羅莎琳德發動的儀式，其嚴苛性與嚴重性截然不同。

眼下儀式近乎直接邀請神明或天使介入。

對艾薩克、海莎貝和西德里克卻未投去一瞥。

[無名的混沌正注視着您]

羅莎琳德剛扛住威壓想要申訴，綠色騎士突然豎起手指。她霎時感到窒息般的壓迫，瞬間噤聲。

正是那位與艾利爾並肩血戰沙場的戰鬥天使。

那正是一切悲劇的開端與終結。

就在艾薩克拼命掙脫束縛時，綠色騎士的審判仍在繼續。

此刻，艾薩克腦中浮現出那無以名狀的混沌。

篤、篤篤。篤篤篤……

與擁有情感甚至還會背叛的明天使不同，基天使堪稱神聖的機械生物，是完全依照職能行動的天使。雖因純粹由神威創造而消耗巨大，但由於專爲特定功能打造，其真實強度難以估量。

羅莎琳德不願再被怒焰裹挾。

嗓音沙啞如落葉摩挲，令人耳蝸發癢。彷彿不僅是羽翼，連鎧甲內的身軀都由枯葉鑄成。羅莎琳德睜着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綠色騎士。

艾薩克左臂猛然發力。

＊＊＊

可知艾利爾之王作爲首席信徒，已獲准動用我的神力？

埃德雷德癱坐在地，失神地望着綠色騎士。

這難道能成爲否認我冤屈的理由？

她不願違背亡夫的遺願。

那是撕裂一切秩序、滲透萬物的混沌。

唰啦——不知何時他手中已握着卡爾德布赫。

綠色騎士緩緩轉頭，目光依次鎖住羅莎琳德與埃德雷德。

但通過執掌卡爾德布赫獲得的天使之力——這股力量極可能源自眼前這位天使，因此我確信祂絕非弱者。

一場自我救贖。

基天使0;Basic Angel1;

老實說埃德雷德遠非模範的艾利爾信徒。

「我討厭申訴者。明明該自己解決問題，卻總是哭啼啼跑來向神明打小報告的窩囊廢。」

若真有罪，就在此將我處決！哪怕被扔進艾利爾主宰的戰場變作野狗，縱遭軍馬蹄踏碎骨，我也絕不停止嘶吼！

紛飛落葉中，浮現出身着碧綠鎧甲的騎士。三米高的巨軀握持雙手劍卡爾德布赫，卻舉重若輕如執單刃。

果然是基天使。

艾薩克欲要干涉，可在這專爲審判而設的領域裏，他根本無能爲力。

確切地說，她渴求救贖。

天使的威壓磅礴如潮，就連屢次與天使交鋒的艾薩克都難以承受，身爲凡人的埃德雷德更不必說。

諸神僅爲實現特定功能而創造的存在。

「但我承認你的戰士身份，受理此次申訴。」

審判儀式豈是兒戲？若因私怨便隨意召請神明誅殺異己，世間早該十室九空。若舉證不足卻妄啓審判，地獄之火頃刻便會吞噬請願之人！

是，我清楚。

「你是個真正的戰士。」

綠色騎士聽完羅莎琳德的話，沉默片刻後開口說道。

卻絕非明智之舉。

『簡直瘋了。』

天使降臨了。

縱使七旬老翁、盲眼殘軀——艾利爾的信徒生前死後皆爲戰士。

呼——

艾薩克從卡爾德布赫原先所在的位置，捕捉到一絲熟悉的氣息。

「申訴者的請願，吾已聽聞」

雖覺比喻拙劣，卻想不出更貼切的描述。

綠色騎士緩緩俯身，居高臨下凝視羅莎琳德。

「有一事相詢。汝可知申訴對象乃是艾利爾之王？」

怒火翻騰，哀慟噬心，怨毒難消。她憎惡這善惡不分的世道，更痛恨自己的孱弱——種種撕扯人心的情緒正如蛆蟲般啃食着羅莎琳德的靈魂。

她咬破的脣滲着血，朝天使厲聲反擊：

綠色騎士轉頭望向埃德雷德。

因審判所裁定之事，對該信仰的信衆而言即爲絕對真理。

那是烏爾班蘇斯的波動。

對於賦予無序混亂而非既定秩序的混沌而言，根本不存在『應當如何』的規則束縛。

清涼的林間氣息與繾綣微風在地底深處瀰漫，本不該存在的落葉在四處翩躚飄散。

羅莎琳德絕不會屈服。因爲她正是艾利爾的虔誠信徒。

羅莎琳德召出了附於卡爾德布赫的天使，祈求祂伸張正義。

她渴望掙脫這情感的囚籠。

他既非絕頂強大，也不追求勇氣與榮譽，反倒厭惡那些被教條束縛的愚昧騎士。即便沒有申訴，他本就容易招致天使側目。

『好比士兵繞過直屬長官，直接向國防部申訴的程度……該死，這算什麼比喻。』

艾薩克凝視綠色騎士，喃喃自語。

綠鎧表面鐫刻着古木紋理，錯落如天然年輪。身後落葉羽翼鋪展如斗篷，仿若古木傾瀉的華蓋覆地。葉浪如呼吸般緩緩起伏，每次波動都攜來林間新風。

觸手緩緩刺穿他的掌心，扭曲攀爬着鑽出皮肉。

在艾利爾執掌的永恆戰場上，水晶戰區正在遠端爭奪榮光。艾薩克指間的水晶戒指感應戰意灼熱，正微微震顫作響。

於是她放棄在矛盾痛苦的深淵中掙扎，轉而將那樁懸而未決的審判，託付給了一位『絕對客觀』的存在。

這意味她至少獲得了申訴者的最低資格。羅莎琳德猛地吐出憋了許久的氣，抹去冷汗。綠色騎士隨即走向埃德雷德。

羅莎琳德直至獲准發言，才應答綠色騎士的質詢。

艾薩克迎着呼嘯的氣流艱難換氣。

「請起身吧，陛下。雖身爲被告，您終究是艾利爾之王。」

『情況不妙』

這是絕望催生的孤注一擲。

可她實在無法寬恕埃德雷德，更絕望於自己竟軟弱到無力復仇。

不知何處拂來一陣山風。

即便當事人深感冤屈、申訴終獲受理，裁決仍可能遵循天使與神明不爲人知的標準。判決依據的並非正義，而是信仰教義的秩序，或是凡夫無法理解的宏大計劃走向。縱使這一切對申訴者何等不公，他也無力反抗。

「天使大人，我……」

綠色騎士立在埃德雷德面前俯視着他。

綠色騎士的話語不似請求更似命令，甚至超越命令——那是種不容置疑的必然。埃德雷德搖晃着撐起身子。騎士頭盔內落葉沙沙作響，他透過面甲凝視着對方。

正如艾薩克省略了羅莎琳德的陳詞那般，他此刻正洞悉着埃德雷德的一切。觸手不斷侵蝕着審判空間，但速度遠不夠快。

艾薩克眼中寒光一閃，猛然轉向另一側。

既然審判儀式已經開始，進程便由天使之力維繫。但若干擾祭司，至少能引來天使的注視。

轟！艾薩克直撲西德里克。身爲劍術大師，西德里克瞬間察覺到殺意，迅疾迎戰。

「站住！」

唰！鏗鏘——喀嚓！

刺耳的破空聲遠超尋常劍嘯。雖距西德里克尚有數丈，劍鋒卻險險擦過艾薩克頸側。

他手中赫然握着一柄纖細細劍。

西德里克怒視艾薩克厲聲呵斥。

「此乃神聖審判！異端豈容置喙！」

「沒錯，在此處我就是異端。」

艾薩克喉間滾動着低吼。

這並非什麼新鮮事。

他不止在此地，縱使踏遍世間也終是異端。既然從不曾被接納，自然也無須在任何地方受規則束縛。

「所以這場審判於我既不神聖也不莊嚴。若敢攔路，我不介意多斬一人。」

＊＊＊

正如艾薩克所料，判決並未耗費太多時間。

審視埃德雷德的綠色騎士發出枯葉摩擦般的窸窣響動。

「蒙冤揹負先王罪孽的申訴人啊，艾利爾從不承認父母罪責應由子女繼承。然王位並非尋常父子相襲，而是萬民與騎士們的父權象徵——這份責任無可推卸。」

綠色騎士緩緩轉向羅莎琳德。

他踉蹌着跌跪在綠色騎士面前，膝甲撞地發出悶響。

「不，不是這樣的。」

這絕非虛言。綠色騎士能洞悉埃德雷德全部心緒，包括他那些不符合艾利爾信徒身份的桀驁與不敬。

她喉頭哽咽着想要開口接受判決。

「臣子之過乃君王失德所致。豈能將本應由王揹負的責任轉嫁於臣？這絕非艾利爾的旨意。」

綠色騎士緩緩俯身，盔甲關節發出機械運轉的輕嗡聲。

綠色騎士宣判時，羅莎琳德臉上翻湧着難以名狀的情緒，不知是希望還是絕望。並非出於對生命的眷戀，而是終於要從這一切中獲得解脫的釋然。

但此刻的埃德雷德，每個字都浸透着赤誠。

轟！綠色騎士將卡爾德布赫重擊地面宣告：

「懇請以我一人性命終結這場悲劇——我已做好準備。」

「處以決鬥刑，賜汝等光榮之死。此乃艾利爾代行者的裁決。」

「王需對申訴者的請願負責。但申訴者亦需承擔逼死無辜孩童之罪。」

無論迎來何種結局。

埃德雷德突然嗚咽着打斷了她。

「世間法則從不如您所想的那般柔軟，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