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72. 禁忌知識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713 字
「可以出來了。」
艾薩克率先鑽出低矮的洞穴輕聲說道。巴什爾隨即悄無聲息地滑出洞口。
兩人渾身都沾滿黏溼的泥漿。
與其他歷史悠久的城市一樣,利希特海姆的地下同樣佈滿層層疊疊的古老建築。但這裏的祭司們深諳地下空間的利用之道,將世間不應存在的禁忌——無論是罪人、被封禁的知識還是邪惡聖物——盡數囚禁於地底,以神聖之力鎮壓整座城市。
正因如此,利希特海姆屢次對地下進行系統性重建,這番景象在其他城市極爲罕見。
皇帝被囚禁的監獄與審查廳的祕密書庫自然也都建於地下。但反覆改造難免出現設計遺漏或廢棄區域。這些未被勘明的空間往往化作連設計者都不知曉的隱祕通道。
而艾薩克,對這些暗巷祕徑瞭如指掌。
巴什爾剛從令人窒息的狹窄水道爬出,踏入這條像樣的通道時,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這分明就是利希特海姆的地下廊道!
「我從未知曉利希特海姆地下竟藏着這等祕徑……」
他最擔憂的本是如何穿越高聳的城牆——受強效神聖力庇護的牆垣既難以破壞,又無法用奇蹟術逾越。即便僥倖成功,也必定會觸發警報。
然而艾薩克直接鑽入密道巧妙繞行。
「這情報若是落入不死教團或紅色聖盃手中,必將引發浩劫…等等,你究竟從何得知這些?你到底是什麼人?」
「您覺得是追問來歷重要,還是營救皇帝重要?」
「自然是皇帝更要緊。走吧。」
巴什爾對皇帝雖無赤膽忠心,但皇帝是他實現復仇的關鍵棋子,更不願讓其淪爲天使操控的傀儡。
「正如先前所說,我們得先前往審查廳祕密書庫。」
「哼,隨你。既然你聲稱書庫有事要辦,又助我們穿過城牆,我也不便阻攔。但那裏當真比解救皇帝更重要?」
「對我來說,伊薩克雷亞領地的子民,比百個皇帝更珍貴。」
艾薩克難以置信地瞥了巴什爾一眼。
「若只是普通陷阱,硬闖也無妨。但有些機關會召喚神獸或觸發警報。一旦動靜鬧大,監獄守備必然增強……」
「今日地下監獄來了大批『客人』,想必有不少需要『請教』的問題。」
「怎麼回事?你還好嗎?」
「雖然用鎖鏈和聖書纏繞封印,但老舊易損。尤其鎖鏈禁錮的——意味着它能傷人。」
這承諾能成立,只因二人都堅信自己絕不會輕易喪命。
巴什爾露出被欺騙的表情,但這般景象對艾薩克而言同樣震撼心神。
巴什爾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艾薩克已邁着大步在地道里疾行。熟悉複雜地道結構的唯有艾薩克,巴什爾只得快步跟上。
遮至頭頂的連帽白袍恰好能掩去面容。
正如艾薩克所知,石門並未設置複雜鎖具。祕密書庫真正的安保從來不在門扉之上。
「那爲何要這樣繞圈子?」
艾薩克走到岔路口停下腳步。他凝視前方走廊片刻,彎腰撿起地上石片揚手擲出。石塊呼嘯飛出的剎那,走廊深處傳來喃喃低語,石片驟然燃起烈焰,未及落地便化作紛揚灰燼。
「看來又是光線折射和視覺陷阱的把戲?實際沒這麼大對吧?」
「這種喪氣話……」
「傷人?就這?」
艾薩克與巴什爾交換眼神,悄無聲息地逼近那兩人。在黑暗中解決兩名神父並非難事,何況利希特海姆的地下本就是藏污納垢之所,根本無需擔心被人發覺。
「請救出陛下後整合勢力,守住伊薩克雷亞領地。我雖未必當場喪命,但恐怕難以立即脫身。」
早在西拉克薩時,艾薩克就曾斬下過神父的首級。
這龐大空間歷經千年積澱,是聖騎士與異端審問官們獻上生命與熱忱鑄就的聖地。
不必擔心,利希特海姆的地下區域都是互通的。從審查廳到地下監獄不過幾步之遙。
巴什爾與艾薩克早約定過:若遇險情,不必拼死相互救援,存活者更應優先完成自身使命。
巴什爾一時一刻也離不開艾薩克。
***
「利用光線折射和視覺陷阱的小把戲。說穿了不難理解,反正您也不會來第二次。」
他剛想嘀咕『這不可能』,隨即意識到這話太輕浮,慌忙假裝咳嗽掩飾。
但伊薩克雷亞領地的百姓離不開艾薩克。
剛進利希特海姆時,巴什爾還打算與艾薩克分頭行動。但在地底廊道跋涉一小時後,他改變了主意。
巴什爾喉結滾動,向着帝國最隱祕的所在邁出腳步。
艾薩克說着忽然側目瞥向巴什爾。
巴什爾聞言嗤笑出聲。這不過是踏入地宮前那份協議的延伸罷了。
「什麼?」
「看來是我喫虧了,畢竟我可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這是盲人守衛佈下的陷阱。整座地宮都由明天使親自設計。只有牢記『真實路徑』的人才能自由穿行——要麼就得擁有足以破除奇蹟的權能。」
封存禁忌奇蹟的聖物、根源不明的現象、神祕生物、不應存世之物——凡是擾亂秩序的存在,皆爲光明法典審查廳的監管對象。其中無法抹消或值得保留的,便藏於這最安全最隱祕之處。
門啓瞬間,陰涼氣流裹着陳年塵埃撲面而來。
「……艾薩克,你確定沒走錯路?」
無垠的廣闊空間在眼前鋪展,龐大得令人窒息。
爲了讓對方活下去而賭上性命,不如讓活下來的人繼承彼此的遺志。
雖說當時是仗着教團會庇護自己纔敢出手,但此刻在利希特海姆地下暗殺告解神父若被知曉,教團是否還會包庇可就難說了。
異端審判官在外奔波充當教團的清道夫,而告解神父則負責聆聽囚犯的懺悔、引導他們悔過。不過由於經手的非自願懺悔實在太多,人們更常稱他們爲——拷問神父。
兩人說着閒話推開石門。
雖與皇帝有些私交,卻遠未到推心置腹的程度。此番禍事本就是皇帝野心過甚所致,理當自擔部分責任。
視野突然重疊的眩暈感令他困惑,但片刻便恢復正常。他仔細探查身體狀態,卻未見異常。
其正式稱謂應爲『告解祭司』。
「是異端審問廳的審訊祭司…他們要去哪兒?」
「唔,沒事。說不清緣由…或許是進入聖都的緣故?」
「倘若行蹤暴露,我來強闖書庫吸引注意,您趁機救出皇帝。」
咔嚓的腳步聲響起,兩人立即屏息隱入暗處。兩名戴純白頭罩的祭司正推着工具車經過對面走廊,推車上堆滿各式駭人的刑具。
「只是感應式照明。書庫爲訪客設的便利功能,不必在意。」
祕密書庫並非其名所示僅存書籍。審查廳要禁錮的是知識本身,而承載知識的又豈止書卷。
「就算您遭遇不測,我也會繼續執行救援。順便找機會宰幾個燈下盲人——沒問題吧?」
「倒是信心十足。啊,到了。」
他自然會優先守護自己的子民。
就在這時,艾薩克突然感到一陣詭異的眩暈,身子晃了晃。
***
巴什爾訕訕地想撫摸旁邊箱子,艾薩克立即警告:「別碰那箱子。」
艾薩克徑直右轉前行。巴什爾這次默不作聲地跟上。雖不知此人如何掌握這些機密,亦不明他潛入祕密書庫的目的,但眼下自己再無其他可倚仗之人。
艾薩克對着怔住的巴什爾解釋道:
「我砍神父腦袋難道是頭一遭?對付這種貨色,殺了也不會有半分愧疚。」
巴什爾壓低聲音耳語:
天花板高得望不見頂,無數木箱整整齊齊碼放成數層高。巴什爾望着由箱牆構成的走廊在濃黑中無限延伸,猛然意識到這般景象從門邊就開始展開了。
「收回剛纔的話。要是你死了,我怕是連逃出去都夠嗆。」
「恰恰相反。盲人守衛用奇蹟扭曲了時間序列與空間秩序。」
艾薩克率先邁步。他們剛一動身,頭頂突然傾瀉下光芒。巴什爾驚得幾乎拔劍出鞘。
剛轉過拐角,巴什爾被驟然出現的巨大石門驚得後退半步。他分明記得這個拐角已重複經過多次,眼前卻展開完全陌生的結構。
「啊,這、這樣?」
他們將告解神父的屍骸塞回通道,換上沾滿泥污的祭司袍。
「雖說我早已背棄信仰,但你斬殺神父時當真毫無猶豫。」
艾薩克察覺他的憂慮,扭頭瞥了一眼。
若是沒有艾薩克,巴什爾別說找到皇帝了,只怕會永遠困在這迷宮般的迴廊裏,不是餓死就是累垮。
「能傷人還算走運。」
艾薩克一聲警告,巴什爾猛地縮回手。他轉念一想,在素以戒備森嚴聞名的祕密書庫裏亂碰東西,確實愚蠢之極。
巴什爾決心不再做蠢事,但這並非易事。
「巴什爾,別盯着黑暗中的東西細看。專注瞬間可能被蠱惑。集中精神跟我走。」
「巴什爾,別哼歌。『那些東西』會跟着學。你要不想讓書庫裏塞滿大合唱,就給我安靜點。」
「巴什爾,那不是牆壁,而是個巨型箱子。看這尺寸,恐怕是把整棟宅子都搬過來了吧。」
巴什爾終於放棄了。
他自認是歷經磨練的戰士,但在這裏卻感覺自己像個初生嬰兒。更折磨人的是艾薩克——他竟能如此平靜地熟知所有注意事項併發出警告。
「簡直要瘋。我去門口閉眼等着,你辦完事回來找我行不行?」
「巴什爾,你剛纔在對誰說話?」
巴什爾正要質問艾薩克又搞什麼名堂,突然驚覺那句話竟從身後傳來。只見艾薩克抱着個箱子走來,投來怪異的目光。
巴什爾脊背發涼地看向前方帶路的艾薩克。那個"艾薩克"突然發出咯咯笑聲,竄進黑暗深處。怪物消失處傳來巴什爾剛纔哼唱的曲調。
「……是幽靈嗎?」
「我知道你看見了什麼。那東西雖然不是幽靈,但不知道反而更好。要是跟着它走到盡頭,你會連死都死不成,只能永遠在這座書庫裏遊蕩。」
艾薩克說着,環顧祕密書庫。
「審查廳祕密書庫最強大的安保功能在於其龐大的規模。荒誕般的廣闊結構和複雜佈局讓入侵者根本找不到目標。在不破壞書庫的前提下,他們還會悄悄釋放那些危險的封印物,讓它們充當天然的看守。」
巴什爾疲憊地看着艾薩克抱來的箱子。
「可你這不是已經找到了嗎?」
「這不是我要找的。裏面只是個裝了怪盤的箱子——往盤裏倒水就能變成酒。」
「那你要怎麼找目標?」
巴什爾下意識握緊了劍柄。
「這樣。」
某種異常正在發生。
艾薩克舉起箱子猛力摔向地面。嘩啦的碎裂聲在書庫裏隆隆回響。在巴什爾驚駭的注視中,頭頂的吊燈開始劇烈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