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30. 雪與刀 0;31;

「您也清楚，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成員並非我的下屬，而是聯盟的聯合勢力。盟友遭受如此侮辱，即便只爲防止聯盟分裂，也必須嚴懲異端審問官。不過在此期間不慎將教皇聖下的信函掉落在地，我願就此謝罪。」

與索爾特納截然相反，作爲尊貴的聖盃騎士且功勳卓著的艾薩克，給聖騎士們留下了深刻印象。這位與特拉·赫曼並稱帝國最強的聖騎士，此刻正以樸素姿態親自迎候，豈非正是聖騎士的楷模風範？

黛拉·赫曼卻不爲所動，只是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彷彿這些絲毫影響不了他。

艾薩克很欣賞這種態度。至少說明這孩子不會被異端審問官牽着鼻子走。

「團長閣下表示，對此項議案並無裁決權限。」

副官雖也對艾薩克深感敬佩，但仍原樣轉達了特拉·赫曼的指示。

「團長僅奉命接管指揮權並代理作戰部署。其餘事務請直接稟報教皇聖下。請問聖盃騎士閣下是否已準備就緒？」

「當然。」

艾薩克理所當然般頷首回應。

「但您未必做好結盟準備吧？總不會千里迢迢趕來，就爲統領這支分崩離析、徒剩空殼的伊薩克雷亞黎明軍？」

「您有什麼話想說？」

「我要提出對決。」

艾薩克凝視着黛拉·赫曼說道，目光如炬。

「請讓諸位見證特拉·赫曼閣下如何以比我更卓越的騎士風範——更英明、更寬宏、更公正的姿態包容聯盟。屆時所有人自會信服。」

這番勝負提議讓全場瞬間陷入沉寂。

尷尬的靜默流淌數息後，終於有人憋不住漏出哧哧笑聲。如同解開封印般，四周接連爆發出鬨笑。

「什麼？勝負？聖盃騎士閣下該不會是指『決鬥』吧？」

「哈哈哈！看來聖盃騎士大人跟艾利爾騎士團混久了，腦子也跟着進水了！」

那些傢伙的笑聲裏，七成藏着『你這種菜鳥也配當特拉·赫曼的對手？』的嘲諷。艾薩克巴不得他們笑得再猖狂些，既不惱怒也不板臉，只管抿着嘴角靜靜微笑。

只有索爾特納和戴着面具看不見面容的特拉·赫曼始終沒有笑。

竟敢不懼異端審問官？難道連光明法典的權威也毫不放在眼裏？

「承蒙貴方協助，黃金偶像商團素來是帝國摯友。」

特拉·赫曼繞行艾薩克一週。他始終用銳利的目光鎖住對方，將騎士從頭到腳審視一遍，最後停回原先的對峙位置。

「米利夏爾修道院？那地方不是早就廢棄了嗎？」

正如艾薩克所料，特拉·赫曼正將卡爾森·米爾特與他重疊審視。這不單因艾薩克展現的行動與聲望——親身與卡爾森交鋒過的特拉，在諸多細節中品出了宿命的共鳴。

副官心知肚明這地點定是刻意挑選。作爲常年輔佐特拉·赫曼的副手，他早已知曉特拉·赫曼與卡爾森·米爾特的決戰結局。此刻他只憂心這地方會觸痛長官舊傷。

「實在找不到能免受干擾的決鬥場所。況且黃金獅子聖騎士團也需要落腳處，不是嗎？」

萊奧諾拉含笑走近說道：

「收購權限在我。在我成爲正式團長前，還請努力活着——別想着戰死或被逐。」

副官冷眼睨視着索爾特納：

沒過多久，他們便抵達米利夏爾修道院附近。抬眼望去，一羣不速之客正靜候在門前——夏洛克與萊奧諾拉並肩而立，身後跟隨着整支傭兵護衛隊。

黛拉·赫曼一如既往地深藏不露，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特拉·赫曼聞言看向副官。那人擺了擺手示意否定。見副官因這缺乏把握的手勢略顯慌亂，他又緊接着打出更多手勢。

在這樣的騎士團裏，團長的地位堪比極度父權社會中的父親。內部或許有人敢嘀咕幾句，但極度排斥外界干涉。

突遭禮遇的聖騎士們又驚又喜——原本因行程倉促未及備足物資。副官當即履行職權代爲應答：

索爾特納終於按捺不住，怒氣衝衝地向前邁步。但他還沒來得及靠近赫曼身側，副官和幾名聖騎士就扭住他的後頸猛然摜倒在地。

『或許。』

在衆人陷入愕然沉默之際，黛拉抬手打了個手勢。

『或許。』

『聖盃騎士縱使設陷脫逃玩弄詭計，也只證明他終究不及卡爾森·米爾特。』

因此索爾特納只能對艾薩克和特拉·赫曼兩人同時燃起怒火——這兩個傢伙根本不喫異端審問官的權威與恐嚇那一套。

這個結局大致在意料之中。夏洛克雖然賣掉了天大的權利，但看他臉色並不明朗，想必沒拿到預期的價碼。不過應該還是撈到了相當可觀的利益。

就連忠心追隨黛拉·赫曼的黃金獅子聖騎士團成員們，對這個決定也感到詫異。但誰都不認爲，那個初出茅廬的聖盃騎士能戰勝黛拉·赫曼。

「有個絕佳場地。」

「你們竟敢——！」

艾薩克對特拉·赫曼的回應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向波濤翻湧的海面。

副官的表情驟然凝固。

比普通馬匹高大1.5倍的黑色駿馬迫近眼前，艾薩克感到咽喉發緊。這不是錯覺——特拉·赫曼僅僅是駐馬而立，周圍的神聖力就瘋狂湧向他，連空氣都乾燥得讓嘴脣起皮。

＊＊＊

「……看來無論發生什麼，您都成竹在胸？」

「會不會提前設下陷阱，或是備好了脫身手段？」

「異端審問官閣下，您的職責僅限於異端審判與傳達教皇聖諭。若再試圖越權——」他五指扣緊劍柄，「請適可而止。我們只遵從團長決斷。」

艾薩克的挑釁讓索爾特納勃然變色，又強行壓下怒火。這時特拉·赫曼突然動了。當他策馬緩緩逼近艾薩克時，四周的鬨笑聲漸漸平息。

「聽說您打算把下屆商團長的位置賣給夏洛克？」

米利夏爾修道院是座海上要塞，每日只有退潮時纔會與陸地相連。一旦潮水重新淹沒通路，便再難離去。

索爾特納一眼就識破了艾薩克的陰險詭計。

索爾特納霎時脊背發寒。

『決鬥結束立刻將艾薩克押送宗教法庭。』

「若有不便之處，請隨時告知。」

巨賈總需結交當地武力的鐵律。萊奧諾拉始終保持親和姿態致意。簡短寒暄後，她掠過艾薩克身側低語：

他剛要抬頭抗議，卻被數十道鋼刀般凌厲的視線逼得噤聲。特拉·赫曼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聖騎士團本身就是個微型社會。

艾薩克的劍術天賦與戰鬥習慣，多半源於卡爾森的薰陶。劍鋒起落的節奏、迎敵時肌肉記憶的發力方式，甚至格擋後那聲短促的吐息——都烙着那男人的印記。這一切，自然再合理不過。

雖說這位聖騎士長鮮少在外活動，但早就是團內傳奇般的存在。

『這些該死的混蛋。』

與那些在校研習、輾轉於修道院與教堂的神職人員不同，聖騎士們自幼便融入集體，如同家人般生死與共。

副官掩不住疑慮，向特拉·赫曼低聲詢問。

「…….」

聖騎士團一旦出現叛教者，整個團體往往都會隨之淪陷，這其中大有緣由。

「……當初確實如此。現在有問題？」

的確，此刻在場衆人無一在意審問官那熊熊燃燒的怒火。

「特拉·赫曼閣下！」

副官雖面露詫異，仍鎮定地轉達了她的意思。

「異端審判官大人很擔心嗎？至少赫曼閣下不會像您一樣被人揍得鼻青臉腫，不必過於憂慮。」

「可以。地點？」

眨眼間渾身沾滿泥濘的索爾特納，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但副官看清艾薩克選定的決鬥地點時，心底暗暗揪緊。

不出艾薩克所料，特拉·赫曼接下了決鬥挑戰。

「團長，聖盃騎士將我們困在修道院，莫非別有用心？」

「赫曼卿。這不過是異端分子荒唐可笑的花言巧語罷了，根本不值得您親自應對。」

「感謝諸位黃金獅子聖騎士團成員遠道來訪。我是黃金偶像商團副團長萊奧諾拉·貝西亞，已備好休整設施與物資，定讓各位駐留期間事事順遂。

雖然摸不透艾薩克在盤算什麼，但絕不能被他拖下水。索爾特納見狀，反倒覺得不如讓特拉·赫曼一根筋地堅持『我只執行公務』來得妥當。

「正好趕上漲潮結束的退潮時分。現在可以進去了。」

『雖然無法確定艾薩克是否如異端審問官所言就是異端，但他顯然受過背教者的教義影響。』

聽聞帝國最有前途的聖騎士可能是背教者，副官難掩震驚，但特拉·赫曼既已認定，便不再質疑。

『若他不配統領黎明軍，便斬其首級獻予教皇聖下。若要囚禁此人，沒有比米利夏爾修道院更完美的監獄。即刻隨聖盃騎士出發。』

米利夏爾修道院究竟會成爲束縛黃金獅子的羅網，還是化作囚禁聖盃騎士的牢籠，此刻仍未有定數。

＊＊＊

萊奧諾拉說得沒錯，修道院確實打理得相當整潔。雖然短短兩天時間修整有限，但好歹能住人了。畢竟米利夏爾修道院本就是聖騎士團訓練的據點，原本就是個極其簡陋的軍事要塞。

黃金獅子聖騎士團雖卸下僞裝，卻無意在此久留。他們唯一的目標，終究是接管伊薩克雷亞黎明軍。但衆人都心知肚明——這場交鋒，絕非朝夕可決。

特拉·赫曼沒去收拾行李或找房間，徑直走向中庭。雖叫中庭，樹木早枯死，雜草卻瘋長。黛拉對這地方很熟似的，抽出魯阿丁鑰匙燒起周邊雜草。

「……這就馬上開始？」

艾薩克看得瞠目結舌。黛拉沒答話，只默默凝視着他。

『不止是寡言，這人本性就沉默寡言吧。』

艾薩克無奈拔劍與卡芙琳對峙，黃金獅子聖騎士團成員立刻圍成觀戰圈。人羣中唯有海莎貝站在他這邊，而海峽對岸仍有無數士兵靜待對決結果。

即便艾薩克已亮劍，特拉仍靜立不動。

『要讓我先攻？』

艾薩克心生疑惑。艾利爾騎士常言水平相當時，先手反而劣勢。但那源於他們崇尚堂堂正正，只憑艾利爾『劍術』決勝負。

光明法典豈會受這等規矩束縛。大可用熾光灼盲雙目，再以烈焰焚燬鎧甲——在這裏，連奇蹟亦需憑實力爭取。

也就是說，只要開場就使出對方意想不到的殺招，先發制人絕對能佔盡優勢。

『雖說對手是特拉·赫曼，奇蹟之力恐怕無法施展……』

但艾薩克對劍術同樣充滿自信。

『既然對方讓出先手，絕不能留下草率應付的印象。』

面對特拉·赫曼這樣的對手，必須當作沒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考慮到那作弊般的實力，務必在第一招就決出勝負。

霎時間，他的長劍驟然染作墨黑，劍鋒撕裂空氣爆發出刺耳銳鳴。

艾薩克一把抱起卡芙琳，手臂穩穩托住她的身軀。

特拉·赫曼與卡爾森·米爾特的決戰場景即將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