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0. 霸王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555 字
艾薩克話音落下,短暫的沉默在空氣中流淌。很快便傳來卡魯裏恩低沉的輕笑聲。
「讓你取出龍之心?可知這意味着什麼?」
「不就是知道你們和其他生物不同,取了龍心也不會危及性命麼?」
「…龍心並非真正的心臟」
卡魯裏恩發出低吼般的輕聲呢喃。
「吾等乃此世長子。當那些所謂神靈尚在咿呀學語時,吾族已踏遍這方天地。這片土地還翻湧着灼熱熔岩時,連株野草都無法存活的極寒歲月裏——吾族始終存在」
艾薩克思忖此刻是否該鼓掌,但怎麼聽這都更像是諷刺而非誇耀。與他的豪言相反,龍族如今已近乎滅絕。
「龍心是吾等天生神性的本源。即便只是呼吸,力量也會在龍心中積聚。這裏蘊藏着我全部的靈魂」
「所以才必須要取出來啊,卡魯裏恩。」
艾薩克開口說道,半帶威脅的語氣在空氣中震顫。
「要是我來動手,你必死無疑。雖然成了天使不至於徹底消亡,但若失去那顆寶貴的龍之心,力量怕是再難恢復往昔水準。在復活前會遭遇什麼變故,誰也說不準。可我也不能因一時憐憫就將你留在此地——誰知道你恢復後會不會立刻追殺我們。」
能當場制服卡魯裏恩,簡直堪稱藉助五月之劍才創造的奇蹟。
艾薩克不願再賭第二次與卡魯裏恩正面交鋒的勝算。既然得手,就必須斬斷其後路。龍之心正是絕佳的質押物。
「但若由你親手剜出龍之心,便不會喪命。」
卡魯裏恩眯起雙眼凝視艾薩克。這話聽着仍荒謬至極,但他已洞悉對方意圖。
[不殺我?莫非是要違逆五月之劍的指令?]
「嚴格說來,五月之劍的要旨並非取你性命,而是解放艾利爾。」
艾薩克聳聳肩答道。
「只要艾利爾能獲得解放,你死不死都無所謂。反正你這傢伙死了也能復活,殺你又有什麼意義?不過要是肯把龍之心『暫時借給』我,那倒另當別論。」
[意義?]
咔嚓,嘶啦——
尼姆洛特聞言斜瞥一眼,而聽見這話的埃德雷德卻困惑地望向他。
其實艾薩克也曾想效仿齋圖森伊,通過歸還分裂儀式召喚艾利爾。若非五月之劍突然插手攪局,一切本該截然不同。
聖盃騎士雖已式微,其歷史依舊莊嚴悠長。
「咦?這分明是別處吧?既沒有環繞的湖泊,也不見石槍構築的壁壘啊」
湖面吹來的秋風帶着沁涼水汽。
艾薩克追求的目標顯然與光明法典或艾利爾截然不同。既如此,不如留在這位崛起者身旁,按自己的意願借出力量。即便他是無名的混沌眷屬也無妨。
「恭迎霸君降臨。」
***
他便是艾利爾座下最年輕的第四明天使——齋圖森伊。而艾利爾親自收回的聖劍,正是眼前深深插入地面的卡芙琳。
[好。就把吾心託付於你。]
登上山頂剎那,艾薩克感到胸口發悶,呼吸滯澀。衆人皆面露不適。他猛然驚覺——唯有這處高地的空氣與聖力濃度異常稠密。
曾經無數騎士爲尋回艾利爾失落的聖物踏遍大陸。其中一位歷經艱險,終將遺失聖劍成功奪還。
卡魯裏恩感覺到,艾薩克爲達目的當真會不擇手段。
巨型橡樹下斜插着一柄長劍。埃德雷德凝神細看,突然駭然驚退。
「這個嘛……因爲是去見艾利爾大人的路啊。」
最終某物轟然崩解,驟然捲起的疾風撲面而來。
曾在埃里昂要塞前激戰數週的埃德雷德,對聖地周邊地形本有了解。但此刻四周根本找不出任何能指認艾利昂的自然地貌特徵。
正是卡魯裏恩的龍之心。
自然另有相異處——不似聖地艾利昂既無山茶綻放,亦無薄霧瀰漫。
然而,原本持有聖劍的《光明法典》狂信徒們將他綁在火刑柱上熊熊燃燒。這位聖盃騎士即便身陷烈焰,也未曾吐露已回收聖劍的藏匿之處。最終,艾利爾被其犧牲所感召,親自降臨大地,將他焚盡的骨灰匯聚重塑,使之成爲第四位明天使。
尼姆洛特點點頭,拾級登上山坡。
其中艾利爾最珍視的卡芙琳竟成爲封印祂的催化劑,實屬諷刺。尼姆洛特側身讓出位置,艾薩克上前從懷中取出泛着藍光的寶石。
「莫非是聖地艾利昂?」
「沒錯。唯有此時此地能覲見艾利爾。卡魯裏恩將祂護持在這片時空中。」
抵達處是風光綺麗的湖畔山丘。蘆葦叢在湖面隨風搖曳,成羣鴻雁振翅掠過水麪。
從卡魯裏恩手中接過龍之心後,艾薩克隨着尼姆洛特的指引走向某處。
他抬手遙指山丘上的喬木說道。
每解開一層封印,他胸口的窒悶感便減輕一分。山頂異常凝滯的空氣密度與神聖之力,原來全是這股封印所致。
與當初費盡千辛萬苦尋找五月之劍時不同,如今每踏出一步,周遭景緻便呼嘯着變換,轉眼間竟連晝夜與季節都更迭交替。
艾薩克凝視着景緻忽覺似曾相識,不由脫口而出:
衆人被舒爽的涼風拂動髮絲,神情紛紛緩和。唯有尼姆洛特依舊垂首肅立,面容凝霜。
強大的聖劍即是強力的聖物。
「你可以留在我身邊,親眼見證我的承諾如何實現。」
[看來別無選擇了。]
如同生前那般,或是收集聖物,或是討伐奸邪。
「眼力不俗啊,聖盃騎士」
「聖劍卡芙琳!竟是卡芙琳?血淋淋的聖盃騎士成功回收並歸還的那件聖物?艾利爾大人親自接管、並破格擢升他爲第四明天使的傳奇聖劍?」
明天使齋圖森伊猶如紅色肉塊的先知,主要在人界活動,堪稱艾利爾教團的祕密特工。但他從不似那般陰險狡詐地編織陰謀。近百年未獲神諭,想必正做着慣常之事——
***
『說起來,齋圖森伊這次討伐卡魯裏恩時並未現身……或許正因他常駐人間。此刻怕是早已奔赴東部了吧?』
「樹木相同。時令也是秋日」
卡魯裏恩沉默片刻,精神波動中漾出笑聲。那是心滿意足的笑。
天使如此行事,對遭遇者而言不啻爲一場災劫。
埃德雷德仍面顯困惑,尼姆洛特卻悠然啓脣:
[將吾貼近卡芙琳]
尼姆洛特輕撫着卡芙琳劍身說道。
雖常與人類交集卻未在歷史留下深刻印記,但若以艾利爾信仰進行遊戲,這位天使會作爲協助者頻繁現身。
大戰不會爆發,艾利爾王國與信仰體系也不會覆滅。若這就是所謂的世界終結——那更是無稽之談。
龍之心傳來卡魯裏恩縹緲的嗓音。龍心內封存着他的靈魂——其肉身因進入修復沉眠已無法行動。
不,正因如此更應留守。若他誤入歧途,總得有人在一旁敲響警鐘。
「沒錯,這正是艾利爾大人最珍愛的聖劍卡芙琳。雖現在被用作監獄之鎖。」
然而艾薩克憑的並非地形研判。
艾薩克將卡魯裏恩的龍之心貼近卡芙琳時,劍身突然泛起漣漪般的光芒。他雖不明白具體原理,卻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解開一道極其強大而複雜的封印。數百重乃至數千重的禁錮魔法——幻象、束縛、暗示與精神操控——正以劍爲媒介層層展開。
***
艾薩克轉頭望去——未見預想中的艾利爾,只見戴獅形頭盔的魁梧騎士。對方對尼姆洛特的致禮毫無反應,只是拄着雙手劍漠然佇立。
『艾利爾麾下第三天使,獅子騎士……』
按遊戲設定,這無疑是神明之外單挑最強的存在。
「霸王艾利爾的護衛騎士」這頭銜絕非虛名。尼姆洛特只是靜靜垂首而立,在他面前保持着謙恭姿態。
「尼姆洛特?發生什麼事了?」
這時獅子騎士身側探出一個人影。
正是當初在聖地艾利昂見過的那張面孔——身形清瘦高挑,有着精靈族特有的俊美容貌。
正是艾利爾。
與他「霸王」的稱號截然相反,他氣息淡薄似水,靜默的氣場完全被獅子騎士的凜冽鋒芒掩蓋。
埃德雷德見狀反射性地單膝跪地。
身爲異教徒的艾薩克和海莎貝稍作遲疑,出於尊重也隨着埃德雷德行禮致意。但艾薩克察覺艾利爾根本未曾注視自己。
不,是不必注視。
自他踏足此地的瞬間,所有一切早已被艾利爾的感知徹底籠罩。腳下青草、拂過微風、浸潤陽光的每寸空氣,都化作他延伸的感官。
「還有幾位稀客同來。拉拉比亞,快起身。有客人到了。」
艾利爾身旁躺着一位熟睡的女子。兩人原本正悠閒地享受着秋日暖陽小憩,此刻她卻賴着不願起身,睡眼惺忪地輾轉反側。
艾利爾帶着歉意的神情望向艾薩克一行人。
「失禮了。拉拉比亞似乎有些疲倦,不如由我來與諸位交談。」
艾利爾抿嘴淺笑,緩緩走向衆人。
艾薩克覺得他的態度透着古怪。
這位被封印近百年的神明展現出難以置信的從容與溫和,與信徒面前展現的威嚴姿態判若兩人。雖可說私下場合本就不同,但全然不見卡魯裏恩擔憂的那種自我毀滅傾向。
他的表情瞬間凝固。尼姆洛特的雙脣微微顫動。
並非用力量禁錮,而是將艾利爾困在甜蜜幻夢與幸福輪迴中。讓他在極樂舞臺上,反覆重演最眷戀的時光。
如今劇終幕落,夢醒時分已至。
身爲艾利爾的導師、與卡魯裏恩同期成爲明天使的存在,此刻竟在弟子面前戰慄不安。
聽到這句話的剎那,艾薩克猛地感到強烈的違和感。
艾薩克突然覺察到尼姆洛特的頭顱垂得更低了,從她身上湧出強烈的緊張與恐懼。
艾薩克突然明白卡魯裏恩成功的真相——
「卡魯裏恩說……他已經無法維持封印了。」
但這恐懼與其說源於艾利爾本身,不如說來自那段必須坦白的真相。
「……原來如此。」
乾澀嘶啞的嗓音裏,再尋不到方纔半分溫柔。
艾利爾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艾利爾環視衆人,疑惑地歪了歪頭。
他的伊甸園正在崩塌。
「不過卡魯裏恩去哪了?往常都是與諸位同來的。」
像古木折斷時發出的裂帛悲鳴。
艾利爾的目光突然轉向癱坐在地的卡芙琳。
換言之,艾利爾竟是自願留在封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