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13. 逃不开的税收与死亡 0;31;
《死神的圣骑士》 · 글초매 · 4227 字
西埃罗咬紧了牙关。
『罪魁祸首是德凡那个渣滓,不是我干的,我毫不知情』——这番话终究难以启齿。
德凡冲向地下排水道,并非出于『下属犯错即上司失职』的高尚理念,而是因为他早已被深埋在那幽暗的通道深处。更何况,他心知肚明——对方极可能认定自己正在寻找开脱的借口。
咚、咚咚!巴特纳·克兰化为亡灵后,尸身仿佛经历了膨胀异变,体型竟比生前庞大了数倍。每踏一步都掀起雷鸣般的轰响。那柄寒光凛冽的铁锤破空而来,直取西埃罗的头颅。
「且、且慢!」
西埃罗深吸一口气,猛然施展出绚烂的奇迹法术。他并未迎战那只亡灵怪物,反而昂首高喝。巴特纳果然毫不停滞,冲锋速度愈发凌厉。西埃罗心知肚明,若能以血肉之躯硬撼那柄玄铁重锤,或许正是偿还罪孽的终局。
可我不能这么做。
「您、您的子嗣尚在人间!」
铁锤即将砸碎头骨的刹那,这拼尽全力的嘶喊让巴特纳猛然收势。锈蚀头盔深处,那双溃烂的眼窝燃着幽火,死死锁住西埃罗。
「你这孽障……竟敢拿我的骨肉作要挟!」
旁观的黎明军闻言骇然。纵然这支军队恶行累累,也从未想过『弑父夺产后又用子嗣胁迫亡灵化归来的父亲』这般骇人听闻的伎俩。
西埃罗猛觉失言,慌乱摆手急退半步。
「不!我是说您的儿女还活着!就在要塞内城!」
「你说什么?那岂不是……」
「犯下死罪我认罚!可眼下克兰要塞里边都闹翻天了!您看见那道黑色光柱了吗?」
西埃罗抬手遥指城墙上高耸入云的黑色光柱。巴特纳·克兰本就对那诡异黑柱颇为在意,闻言立即侧耳倾听。
「不死教团召来的怪物正在城里肆虐。虽说圣杯骑士们在奋力抵挡,但谁都不敢保证能守住城墙。等怪物踏平城防时,您孩子们还能安然无恙吗?当务之急是先帮孩子们逃出生天!」
「……等我把你的脑袋砸个稀烂,自然会去救他们。」
巴特纳·克兰狞笑着瞪视西埃罗。正当西埃罗咬牙欲辩时,一名黎明军士兵突然横插进来挡住去路。
不死骑士的面容骤然扭曲。
咔嚓——!流淌在圣剑上的力量似乎也影响了战马,马蹄所及之处僵尸尽数粉碎。埃德雷德挥剑劈砍时,只觉得斩断僵尸如切开空气般轻巧。
远方的后方阵线,骑士们撕裂僵尸军团的壮阔景象映入众人眼帘。他们头顶飘扬的旗帜,正是近期传闻中最耀眼的那面战旗。
年轻的黎明军士兵哑口无言。但其他士兵迟疑着聚拢到他身旁,渐渐筑起人墙。
虽然对巴特纳有些歉意,但转念一想,这罪过并非自己亲手所犯,为这种事赌上性命实在不值。
他同时猛夹马腹疾冲而出。
「冲锋!直抵西埃罗黎明军所在!一鼓作气冲破敌阵!」
另一名士兵高喊。
等击溃艾利尔王国军那帮杂碎,下一个就轮到西埃罗了。
艾利尔王国军与伊萨克雷亚军的联合旗帜正在迎风狂舞。
『先生,我现在已经到了。』
埃德雷德深知不能怠慢眼前的强敌。他倾尽全部敬意,施展出自己毕生所学的至高剑技。
「克兰要塞统治者,勒赫平原主宰,克兰之王——巴特纳·克兰。得见艾利尔王尊容,荣幸之至。」
护卫骑士们虽惊不乱,迅速策马跟上,始终保持阵型守护在冲锋的国王四周。
战场上贵族间的相互引荐本是天经地义。艾利尔礼仪典籍中对此有着明确记载,双方交换家徽时铠甲铮然作响,空气中飘散着硝烟与檀香的混合气息。
遭人背叛、受尽屈辱而迎来终结的巴特纳眼中,埃德雷德此刻的举动,仿佛正在以温柔笔触修正他最后的结局。那动作带着诗意的修饰,让终幕染上凄美的光彩。
我背上挨了你们十四刀,脖颈一刀,腿上七处!难道你们是用刀子捅主人的次数来衡量道德的吗?
在先锋部队稍后处,受阿尔德昂骑士团护卫推进的埃德雷德,望见了齐聚克兰要塞前的众人。他沉默地覆下面甲,王家圣剑卡尔德布赫铿然出鞘。
「碾碎这些污秽之物!」
巴特纳猛然爆发出凄厉的狂笑,破碎的笑声在城墙间嗡嗡回荡。
咣当!不等西埃罗催动火焰,一支赤羽箭破空而至,瞬间射穿巴特纳·克兰的手背。铁锤轰然坠地,与此同时,一道硕大却斑驳的阴影笼罩了他们头顶。
***
「这群该死的王国走狗!」
埃德雷德确信此刻正是艾萨克所说的时机,立刻纵身冲出。他压低身形疾驰,金属靴底踏碎瓦砾作响,夜风裹挟着硝烟味掠过鼻尖。右手长剑嗡鸣着划破空气,左臂机械关节发出液压轻嘶,整个人如利箭般撕裂夜幕。
巴特纳·克兰凝视着年轻士兵们,嘴角又一次扬起低沉的笑意。
毕竟四面八方全是僵尸。
咚咚咚咚咚!
「这必定是场误会。城中实施抢掠之人均已归还财物并接受惩处,其中甚至有被处以极刑者。所以……」
埃德雷德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卡尔德布赫涌动的力量渗入体内。天使之力在血管中奔流,他的呼吸间漫出森林的气息,眼眸里燃起灿金色的太阳炽焰。
一名黎明军士兵失声惊叫。
克兰要塞本不在艾利尔王国军的进军路线上。因为他们尚未接到西埃罗黎明军全军覆没的消息。
「彼此荣幸。」
以埃德雷德为箭头的艾利尔军队如同巨剪,将僵尸大军如纸片般撕裂。后方遇袭的克兰女王根本来不及组织防守。
但数日前,骑着内尔的海莎贝突然到访,传达了艾萨克的请求。他不仅要求王国军前往克兰要塞,还留下古怪指示:除非要塞里有人主动现身,否则切勿介入。
西埃罗认出了那头熟悉的龙。紧接着,震天动地的践踏声夹杂着庄严的号角声响彻战场。
「拦住那些战争狂侵略者!」
但对巴特纳·克兰而言,这一切都带着新鲜的气息扑面而来。
「等等,我凭什么要跟你们这些家伙对话?你们不也是和杀我的黎明军一伙儿的么。罪犯包庇罪犯,真是可笑。既然这样,那你们就拼死去守护那位奉若神明的西埃罗祭司吧。」
巴特纳·克兰并非遭人背叛、被刺身亡,而是注定要在战场上死守要塞,壮烈战死。
他麾下这群乌合之众的僵尸军团,连艾利尔一个精锐骑士都摆不平。巴特纳毫不犹豫地抡起战锤猛冲过去。
巴特纳·克兰再度高举铁锤的刹那,西埃罗掌心腾起烈焰。
「是龙!」
但巴特纳早已心知肚明。
「若、若西埃罗祭司真是恶徒,早就挟持孩子逼您开道了。方才那些焚灭僵尸的烈焰,本也可用来对抗陛下。他…他正是于心不忍,才竭力与您商议不是吗?」
「混账东西!你也敢拦我?」
「此刻在我面前的,正是西埃罗祭司本尊吗?」
冲在最前的埃德雷德瞥见巨型重甲战士迎面扑来。眼见那身华贵铠甲绝非凡品,分明是王者之甲,他立即稳住身形骤然止步。埃德雷德突然驻足,巴特纳也停下脚步与之对峙。
骑士团长的命令被骑士们复述传递时,总难免因个人风格产生些许偏差。传到蕾娜·希尔德耳中时,竟变成了『除了活物统统杀光!』。她麾下的下级骑士虽觉得这命令有些前后矛盾,倒也不算难懂。
埃德雷德压下怒喝,蓦地想起艾萨克唤他前来时的嘱托。
埃德雷德目光如炬,巴特纳纵声长笑,抡起战锤猛冲而去。
骑士们咆哮着执行王命,如潮水般涌来。骑士团的进阶剑术在集体施展时威力倍增。当战场上弥漫开艾利尔特有的、愈战愈狂的疯嚣与奇迹之力,不死教团终于重新体验到被这股武力支配的颤栗。
埃德雷德依礼制下马致意。若艾萨克目睹此景必会叹息,但埃德雷德对此毫无察觉——即便是蔑视骑士道的他,自幼耳濡目染的尽是这般做派,早已习以为常。
那个西埃罗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士兵颤声答道:
巴特纳·克兰虽感陌生,却禁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全军听令——救出西埃罗黎明军!」
「阿尔弗雷德之子,骑士君主,卡尔德布赫之主,艾利尔国王——埃德雷德·阿尔迪昂。敢问阁下尊讳?」
巴特纳·克兰把注意力从西埃罗移向王国军。比起那个莫名令自己心神不宁的男人,显然『阻击外来入侵者』是更令人安心的选择。他强迫自己否认这个念头。
巴特纳·克兰将视线从西埃罗转向埃德雷德。西埃罗虽被突发状况惊得措手不及,却旋即明白——这正是艾萨克所说『总会有办法』的破局之法。
「别、别碰西埃罗祭司大人。」
命令声近乎被马蹄轰鸣吞没,但辅佐埃德雷德的德尔弗里克·希尔德骑士团长,仍以震天吼声传颂王命:
艾利尔骑士团的铁蹄将荒原擂成战鼓。铁骑奔涌的轰鸣连远方之人都能感到大地震颤。
抵达克兰要塞周边不足一日,黑色光柱便轰然冲天而起。更骇人的是——要塞士兵竟自发打开城门,如潮水般奔涌而出。
埃德雷德虽觉蹊跷,但这毕竟是恩师所托。他毫不犹豫地改变了行军路线。
埃德雷德率先掀开面甲开口。
只可惜能切身感受这份武威的,除了城外的克兰守军,便只有那群亡灵生涯浅薄如雏鸟的僵尸。
「救出西埃罗黎明军。」
阿尔迪昂剑术那斩碎万物的凛冽剑气,与以撒剑术那凶暴嗜血的吞噬剑芒,此刻完美交融。
剑刃与巨锤轰然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巴特纳只觉得武器仿佛砸进了粉碎机,震得他虎口发麻。
巴特纳连首招都未能接下。他的视线缓缓倾斜,眩晕视野中映出城门前列阵的人群——被士兵们搀扶着的莱赫娜·克兰与赫尔加·克兰。
讽刺的是,巴特纳此刻唯有相信西埃罗。
祈愿那黑色巨柱中蜷伏的灾厄之力,能被阻挡在要塞之外,护得孩子们周全。
***
收割者不觉痛苦,却非毫无知觉。
艾萨克『隐秘祭礼』发动刹那,收割者通体窜过压倒性的异样触感。乌尔班苏斯境内虽不可见其形,但这具感知剧变的躯壳正昭示着——此乃奇迹,更是威能浩荡的至高奇迹。
黑暗如舌缕缕舔舐他的躯干,顽劣地啮咬轻嗅,宛若巨兽用舌尖拨弄落入獠间的猎物。
幸而收割者不知恐惧,却非全无情绪。
恐惧和愤怒是大脑为突破困境启动的神经反应。恐惧警告你必须逃离险境,愤怒则分泌肾上腺素让你准备战斗。因此,收割者此刻正同时体验着这两种矛盾的情绪。
为化解这种矛盾,收割者得出结论:必须清除艾萨克。
当然,不论经过多少『思考』,收割者的结论永远只有一个。
呼——唰啦啦啦!
收割者的攻势陡然加剧,镰刀如暴雨般斩向艾萨克。
巨镰将远处色彩扭曲的空间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但艾萨克的身法却比先前敏捷数倍,总在刃锋及体的刹那惊险闪避。
整片大地在轰鸣,空气在震颤,就连瞬息间的巧合也全数化为助力,推动着艾萨克前进。
他的形体已扭曲至难以辨认,纵使劈中也只能斩断几根触须。
收割者焦躁地连续挥斩,镰刃划破空气发出嘶鸣。
刺耳的刮擦声炸响!卡芙琳的大镰刀与收割者剧烈碰撞,她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但艾萨克心里透亮——这个无形之物,斩不断也杀不死。
艾萨克再度召出了『深渊之握』。
眼下唯有一种方法值得尝试。
将希望寄托于同属乌尔班苏斯的那个存在。
隐没的祭礼帷幕中陡然迸发出不祥的呜咽声。
艾萨克将卡芙琳插进地面,畸形的手指结出诡异法印。无数触须从指节裂隙中钻出,令他的手已难以分辨形状。他凝神锁定收割者的方位,触须迅速交织成阵。
「……复仇战开始了。给我吞噬殆尽。」
并非什么特殊仪式,只是确定坐标和方位罢了。
「那么再来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