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45. 結局後的世界 0;3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4086 字
伊索黛感到,她所熟悉的世界轟然崩塌。
蒼穹傾瀉血瀑般的陽光,世人蛻變爲不死之軀——但異變遠不止於此。
令她愈發憂鬱的,是東方傳來的盡是些黯淡無光的消息。
「聖盃騎士襲擊了燈塔守護者?結果兩人都失蹤了?」
「聽聞確實如此,小姐。」
那個號稱參加過黎明軍的士兵慌忙把麪包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答道。
黎明軍攻佔聖地魯阿、千年王國降臨的消息早已傳遍。但從東邊撤回的士兵們個個狼狽不堪,分不清究竟是潰敗之兵還是臨陣脫逃之輩。
隨着歸鄉士兵的增多,聖地魯阿事件的細節逐漸清晰起來。
「從那個自稱艾利爾的神明襲擊燃燒聖女起,我就逃開了,根本沒看清經過——那可不是我能摻和的場面。後來和我同去的戰友瘋了,至今還在啃咬自己的手指。我當初溜得可真夠明智。」
伊索黛在天穹崩裂那天,率領士兵們向東行進。她實在無法忍受那份不安。返鄉士兵們帶回的消息,都像是在將她心中的恐懼具象化。
「但可以肯定的是,聖盃騎士是超乎想象的怪物。既然連燃燒聖女都出手懲戒,甚至與燈塔看守者正面對抗——只怕比不死皇帝還要可怕的怪物啊。」
「…….」
這個歸來的士兵顯然不知道伊索黛是誰。就算聽說過她,恐怕也不清楚伊薩克雷亞與布蘭特家族的婚約內情。
伊索黛沒有對茫然無知的歸鄉士兵發脾氣,而是默默包好乾糧遞過去,送他踏上返鄉之路。
士兵接過伊索黛準備的布包連連鞠躬,腦袋像啄米似的上下晃動,再三道謝後突然想起什麼。
「啊對了小姐——要是碰見參加過黎明軍的祭司,千萬要躲開。」
「見到祭司要躲?爲什麼?」
如今帝國境內祭司已然罕見,他們大多被徵召進了黎明軍。甚至有傳言說軍中出現多起祭司暗殺事件。士兵避開視線壓低嗓音:
「這事兒說不清…總之您務必避開。那些傢伙自千年王國降臨後,全都變得不對勁了。」
歸來的士兵留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
「我們早研發出諸多『癱瘓戰力』的手段。若千年王國的實力僅止於此,人類能做的事恐怕比想象中更多。」
澤梅爾雖被身爲侄女兼家臣的伊索黛呵斥,卻未動怒亦未沮喪。正是他將伊索黛之父拖入戰場致死,欠着布蘭特家族一條命。縱使貪戀權位,到底還是個知恥之人。
澤梅爾嘴角一扯笑了出來。布蘭特公爵家族的騎士們紛紛別開視線,故意裝作沒聽見他的話。
那羣人果然徑直朝伊索黛一行走來。但她敏銳察覺到異樣——這些人並非往日潰兵模樣,他們高聲吟唱聖歌,肌膚被灼得黝黑髮亮。
伊索黛蹙眉轉頭,冷冷瞥向發聲處。
這所謂的『不容置疑的清晰神諭』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成神之後就要降下神諭嗎?
「您是說…要脫離布蘭特家單獨行動?」
伊索黛轉頭望向傳達艾薩克囑託的祭司——克萊爾。
「是被燒焦的人。狂信徒中的狂信徒,還是小心爲妙。」
「我們來尋找被放逐者瓦爾特澤梅爾。讚美這一路指引我們前來的光明法典!」
「若您允許,小姐。或許在此分道揚鑣纔是正解。」
「佔領之後呢?利希特海姆的物資、聖物和兵力早就被搜刮一空,全投給了黎明軍。就算拿下城池也撈不到油水,等千年王國降臨反倒會遭到報復。」
「您應該沒有攔我的理由吧。那麼……」
伊索黛心中一驚,完全沒料到他們竟能精準追蹤至此。她豎起耳朵細聽,遠處隱約傳來金屬靴踏碎玻璃的脆響。
「這些年承蒙照料,恩情難忘。但我曾期待布蘭特家不只庇護我,更能如先代家主那般予以助力。若無法如願,此刻訣別或許纔是正途。」
伊索黛隨即帶領士兵向東進發,以便摸清局勢。
騎士們強忍驚異、竭力移開視線。布蘭特領內部尚能勉強壓下議論,但此刻若泄露半分——澤梅爾搭住槍柄的五指驟然收攏。瓦爾特澤梅爾的祕密,絕不能爲外界知曉。
「無論如何,現在利希特海姆已是空城無疑,小姐。」
縱使是這羣無信者,在千年王國降臨之日也不得不尋找神的蹤跡。那番景象堪稱世間終結的具現,他們無處可逃。
「住口,澤梅爾。」
澤梅爾再度煽風點火般說道。
剎那間,隊列最前方那個焦黑鎧甲的身影縱聲高喝。
不僅如此,其眼眸反射的詭異光芒竟隔着老遠都能瞥見。
這位來自『伊薩克雷亞晨禱會』的祭司仍面不改色地點頭,當初正是他以『傳達福音』爲由找上門來。
「讚美吧!讚美吧!」
伊索黛曾任職異端審問官,一眼就認出了他們的身份。這些焦痕之人,正是千年王國降臨的徵兆之一。如今連他們也開始陸續迴歸帝國。
「璀璨聖光已照亮前路,禮讚光明法典!」
儘管不死者的世界已然降臨,人們卻仍癡迷於研發互相殘殺的武器。伊索黛對此感到毛骨悚然。
伊索黛一時有些無語,但還是無視了那個焦黑人影開口說道:「總該有個稱呼吧。」
反正當初庇護他也只是出於對教團的憎惡,如今確無強行挽留的理由。
「看來這世道當真徹底崩壞了。」
見伊索黛始終沉默緊盯着自己,澤梅爾帶着辯白之意再度開口。
「伊索黛·布蘭特!我是侍奉光明法典的無名士兵!不過是祂萬千刀鋒中的一柄,何需報上姓名!」
「所以我早就提議過,該趁黎明軍忙得焦頭爛額時攻打利希特海姆。」
「人類煙塵?」
嚓、嚓、嚓。焦黑者們踏着整齊的步伐行進,在伊索黛一行人面前戛然止步。
「讚頌光明法典。我是布蘭特家族少領主,伊索黛·布蘭特。負責人是誰?」
「讚美!讚美!」
苦難仍在持續,仇恨從未消弭。時光曾能孕育寬恕,如今卻只堆積累累憎惡。
「請注意您的言辭,澤梅爾騎士。」
「小領主,有人靠近。看起來又是一羣返鄉傷員。」
伊索黛目光如炬地瞪視澤梅爾。
澤梅爾沒有追問『那如今千年王國既已降臨,可有對策?』。其實衆人保持沉默,正是由於艾薩克留下的訊息。
可千年王國驟然降臨,不僅天使們不知所蹤,連艾薩克也失去蹤跡。
伊索黛正仰頭望着天空發呆,忽然聽見有人漫不經心地喃喃低語。
她原本憧憬着艾薩克在黎明軍立下赫赫戰功,藉由在《光明法典》中奠定地位,取得媲美明天使的話語權後推行教團改革——用溫和的方式。
最初連化名都取得這麼敷衍,讓人懷疑他是否真心想隱藏身份。可見布蘭特領的人們早已對教團磨刀霍霍,咬牙切齒。
伊索黛正要向澤梅爾道別,見狀輕嘆一聲。雖然這些傷員已提供不了更多情報,但這羣歷經飢渴與跋涉的殘兵,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們這支隊伍。
自瓦爾特澤梅爾皇帝進軍利希特海姆、遭教廷絕罰、布蘭特公爵暴斃、乃至皇帝神祕出逃等駭人事件接連發生後,突然冒出的這位神祕面具騎士『澤梅爾』——人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
「聖盃騎士大人說過,黎明軍會來迎接他。時機一到必將傳來無可置疑的清晰訊號,在那之前請諸位固守崗位。」
伊索黛只覺心頭憋悶。
澤梅爾疑惑地喃喃低語道。
「如今大部分兵力都被黎明軍捲走吞噬,布蘭特公爵領反而坐擁帝國最強軍力。連天使們也全部消失了。呵,在我看來,聖盃騎士大人送來的口信,或許是給了我們一個無人能否認的『良機』。」
這番話既是勸解亦是警告——既然理念相左,不如好聚好散。此刻若不奪取利希特海姆,便是永遠斬斷緣分之舉。
一名騎士匆忙上前稟報。
「我並非懷着遺憾離去,也不會向您索要老兵或兵力。皇都仍有許多我的舊友,他們同樣密切關注着利希特海姆的權力真空。我不願將布蘭特家捲入危險漩渦。」
「失禮了,小姐。可任誰都看得出這局面吧?」
伊索黛略感煩躁,仍命士兵取出食物。但焦黑者們對遞來的食物視若無睹。她最終按住劍柄開口:
「民衆已不再會真正死亡,您還指望用什麼方式開戰?」
「關於被除名的皇帝,我亦不知情。您所指究竟是……」
「謊言!」
焦黑者突然暴喝,眼中迸發刺目光芒。馬匹受驚騰躍,伊索黛脫繮墜地。對方怒吼着揮鞭抽向地面:
「謊言已侵蝕你的脣舌,墮落者!千年王國容不得絲毫虛僞!光明法典必將用明焰辨清世間黑白!」
騎士們猛地拔劍出鞘,伊索黛卻掙扎起身攔在他們面前。她這才注意到——儘管那件衣服破舊褪色,還沾着煙塵痕跡,但分明是件祭司服。
『若遇見曾參與黎明軍的祭司,務必避開。』
歸來士兵的警告在腦中一閃而過。緊接着——眼前赫然站着曾參與黎明軍戰役的祭司。他眼中迸發的光芒刺目到令人不敢直視,在那光芒籠罩下,萬事萬物都被剖解剖析得無所遁形。
伊索黛曾見過這般景象。
正是在艾薩克身上。
『守望者燈塔?』
施術者周身浮現出守護者之燈塔的輪廓,正通過一名祭司的雙眼召喚天國降臨。不——那奇異的輝光更從所有焦黑者眼眶中迸射,如同星塵般向四周潑灑開來。
聖光籠罩之處,萬物輪廓驟然清晰如精密咬合的齒輪。她忽然明悟——這分明是本該降臨世間的『真千年王國』的碎片。
「燈塔看守者親手打碎琉璃灑向人間!如今我們以祂之瞳觀世!千年王國將由我們親手壘砌磚石完成,而叛教者瓦爾特澤梅爾——正是第一塊基石!」
「叔叔快逃!」
伊索黛急聲驚呼的剎那,焦痕祭司的鞭子已撕裂空氣抽來!恰在此時雷鳴般的馬蹄聲炸響,澤梅爾如黑色閃電撲向焦痕者們。
誇嘟嘟嘟!澤梅爾長矛破空橫掃,瞬間將焦痕者劈翻在地。
巴爾託澤梅爾——這個用長矛屠盡兄弟登基爲帝的男人,縱無教團賜予的聖物祝福與聖體,依舊是絕世悍將。
「快逃,伊索黛!」
但即便是他,在與焦痕者們碰撞的瞬間也猛然醒悟。這些人並非單純的頑固不懼火焰的狂信徒,而是爲完成未竟天國被派遣至此的工匠。
轟!僅三四名焦痕者竟硬生生攔住了瓦爾特澤梅爾的戰馬。他們毫不遲疑地折斷馬腿,朝着瓦爾特澤梅爾伸出縈繞着聖光的手。
咔嚓咔嚓——伴隨着金屬碎裂而非骨肉崩壞的刺耳聲響,束縛瓦爾特澤梅爾的焦骸者們應聲解體,化作無數碎片四散飛濺。
這是強行拽落天國、重塑世界的偉力。
克萊爾周身瀰漫着難以名狀的瑰麗色斑,雜亂的色彩正瘋狂浸染着草木與大地。
萬千信仰的色彩開始以各自的光輝浸染世界。
伊薩克雷亞晨禱會的祭司克萊爾正佇立在那兒。
焦骸者們齊刷刷轉向八道氣流襲來的方向。
「用你這雙眼親自見證千年王國吧!」
焦骸者們最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剎那間,八道黑色軌跡驟然破空而至,瞬間將焦骸者們撕成碎片。
可伸手擺出施術姿態的克萊爾本人卻最爲錯愕,彷彿完全沒料到自己會釋放出這般力量。
周遭陷入詭異的死寂。
而在遙遠異域的某處——
艾薩克從無意間揮劍斬擊的錯覺中猛然睜眼。
「咦?」
與焦痕者對視的剎那,瓦爾特澤梅爾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崩解。靈魂被徹底剝露,被拋入天國的荒蕪邊境。
***
正是守望者燈塔。
詭異之處遠不止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