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68. 生死傾覆之地 0;5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896 字
艾薩克話音剛落,一股難以名狀的威壓便如泰山壓頂般將他徹底籠罩。
阿文達拉斯聲稱艾薩克實力暴漲,已不再會單方面被天使壓制。但眼前的敵人卻將艾薩克視若螻蟻,正將他徹底碾碎。
窒息般的威壓轟然降臨,艾薩克連指尖都難以動彈。
安傑拉拾起木棍啪嗒敲打篝火,火星迸濺時,壓在艾薩克身上的壓迫感驟然減輕。貝謝克的道歉聲隨即傳來。
[失禮了。沒想到您能立刻認出我,實在令人驚訝。不愧是聲名顯赫的聖盃騎士]
面對最終頭目驟然現身的事實,艾薩克心中湧起的並非戰意,而是強烈的錯愕。
方纔的壓迫感已說明一切——此刻無論施展何種手段,他都不可能戰勝貝謝克。
即便在遊戲設定中,攻佔聖地魯阿也需要歷經無數儀式流程,並集結天使軍團協助方能達成。
不是爲了消滅貝謝克。
貝謝克這等存在,只可周旋避退,絕非能輕易撼動之人。
艾薩克鬆了口氣,貝謝克開口時語氣異常溫和。
既然來到我的領地,就想順便聊聊。艾薩克。
艾薩克先小心翼翼地坐到安傑拉身旁。
「沒想到會這樣見面……不過說實話,我其實並不太驚訝。」
[您說……不驚訝?]
「您在米爾米亞不是已經幫過我一次了嗎?」
艾薩克瞥了安傑拉一眼說道。那天他墜入米爾米亞前海時,正是安傑拉首次開口堅持要救他。
當時艾薩克還以爲是她體內寄宿着某個不認識的天使出手相助,但沒必要特意爲此去黃金偶像尋找根本不存在的天使。
因爲安傑拉還擁有另一種信仰。
她是死亡保險參保者,有資格接受不死教團的庇護。
於是我朝他們所在的高天宮殿開了個洞。只因唯有那些高高在上者獨享不死權能,實在太不公平。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所謂神明要麼根本不存在,要麼根本不值得倚靠。]
當然不可能完全相同。若是艾薩克本人,根本不會允許自己領地上滋生盼望世界毀滅的褻瀆信仰。
艾薩克嘗試將那個場景替換成伊薩克雷亞領地,頓時感到一陣窒息。
「您想,烏爾班蘇斯既是如此重要的空間,即便只是局部崩塌,恐怕也夠得上重大危機了吧?」
「我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就在那之前,光明法典還處於黃金時代。所有信仰都在它強大的光芒下屏息臣服。就連聖地露亞都籠罩在法典的光輝之下——但在這強光背後,卻藏着濃重的陰影。
神明與天使們冷眼旁觀着死亡在大地上蔓延。
[但奇蹟沒有降臨。聽說聖地露亞與周邊城邦盡數湮滅,白死病正向整個大陸蔓延。]
艾薩克無時無刻不在警惕着潛藏在自己體內的混沌之力。當目睹他人崇拜混沌時,他總會強行撕開僞裝,逼迫對方直視血淋淋的真相。
但貝謝克只是平靜發問:
[莫非您考慮購買死亡保險?或者有意改宗?不死教團的大門永遠敞開。若是閣下前來,說不定能立刻擔任團長之職]
[原來如此。你確實在很多方面都令我想起她]
「災厄?」
「該不會是想打探我的項上人頭吧?」
她說過必須在貝謝克撕裂世界前阻止他。不死教團的領土日益擴張,亡靈大軍不斷堆積。若人類不死不滅,終有一日整個世界都會成爲不死教團的疆域。
懇請光明法典降下煌煌聖輝,淨化這瀆神疫病。縱使曾有傾聽邪名之罪,仍求寬恕,允我重歸聖光懷抱。
「當時您爲什麼要幫我?」
但正如我剛纔所說,我此行並非爲了分享關於她的回憶,而是想與您探討共同關心的事務。
***
貝謝克的聲音透着寒意,宛若寒風颳過枯枝。
在不死教團眼裏,這兩者不都近乎仇敵般的存在嗎?
對當時的人們而言或許是場浩劫,但諸神眼中——那些侍奉混沌的異教徒接連殞命,恐怕算不上什麼壞事。
艾薩克想起五月之劍曾說的話語。
艾薩克立即聽懂了貝謝克所指。他說的正是蒼白病疫情。
艾薩克對神明講述的往事生出陌生感。雖是通過貝謝克之口轉述,但至少這位主教似乎並不令人厭惡。
[我並沒幫上什麼忙吧?據我所知是阿文達拉斯救了您]
所有生命盡數化爲亡靈的世界圖景,即便在艾薩克看來也絕非樂見之事。
雖是擁有地上肉身的存在,卻令人感到莫名親近的神祇。或許因爲他是諸神中最年輕的一位吧。
那些我珍愛的人們,那些我誓要守護的領土
艾薩克沒有回答「你怎麼認識我媽媽……」這個問題,腦海中卻浮現出白鴞的身影。
貝謝克突然抬頭凝視艾薩克。
直到那時,黎明軍纔像發瘋似的嚷嚷着什麼『討伐邪教』衝了進來。可笑嗎?信徒們成片倒下時他們靜若寒蟬,發現自家地盤被炸出窟窿,倒捨得挪動那尊貴身軀了。
貝謝克講述至此陷入沉默。艾薩克隨着他悼念逝者的神情靜默片刻,終於開口。
據現有情報,逃亡者們聽聞"聖地露亞有位聖蹟主教"的傳聞蜂擁而至,不死教團信仰由此萌芽。當然,爲完成神化蛻變,貝謝克必然經歷了重重儀式與獻祭。
當時我作爲光明法典的主教統管聖地露亞。說是管理,其實無非是阻止外經怪物入侵,支援遭襲的村莊。說實話,比起祭司,我倒更像是個武官。那時還沒有聖騎士的概念,祭司佩劍出征再平常不過。
「…….」
[您果然與其他信徒不同。不,恐怕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在吾面前展現出閣下這般舉止與氣度。莫非是受到母系血脈的影響?]
「無論哪種情況,您試圖相助的事實不會改變——尤其當您能操縱的對象只有這個小姑娘時。」
艾薩克隱約覺得對方在迴避問題,但沒有追問。他反而思忖着:被貝謝克說成與那位可能是光明法典天使——抑或是與無名混沌相關的天使相似,這究竟算不算好兆頭?
瑣碎的閒談過後,貝謝克終於切入正題。
貝謝克沉默不語。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艾薩克覺得他此刻一定在微笑。
瘟疫爆發時,我才三十四歲。治下的聖地露亞淪爲疫病巢穴,哀嚎與悲鳴如野火般蔓延。根本來不及救治,轉眼間數百萬人就化作了飛灰。
都在分崩離析,歸於塵埃
貝謝克用裹着厚手套的手整理着兜帽。帽檐下的黑暗太過濃重,即便面對面坐在篝火前也看不清任何輪廓。
但這並非他成神的儀式,而是爲了保護衆人免遭死亡威脅的手段。
不對,或許從一開始就什麼都不存在。
就像現在這樣。
[那時我不停祈禱。這是唯一能做的。整整七天禁食斷水,日夜跪地祈求。]
兩人心知這是玩笑話,相視一笑便揭過此話頭。
沒錯。以聖地魯阿爲中心,短短不到一週內無數人成羣死去了。
至於具體方式與過程,他隱去未提。
***
可要是像貝謝克那樣無法全心打理領地呢?腐敗教團與外經生物屢屢侵襲,迫使他不得不頻繁離開領地,這種困局該如何化解?
『雖然想過她可能是不死教團的天使之一……但萬萬沒想到竟是不死皇帝貝謝克本人。』
在這個世界裏,艾薩克的生母首先是白鴞。她或許是某個與天使共枕的幸運男子——雖然沒人知道那天使是誰。事實上,艾薩克對白鴞也知之甚少。
[過去,這片土地曾遭受巨大災厄]
「我並不瞭解她的爲人。」
貝謝克發狠般地反覆禱告,嗓音早已嘶啞。
閣下究竟爲何加入黎明軍?
艾薩克正要脫口而出標準答案,喉嚨卻突然哽住。若是從前的他,早將財富、榮耀與生存之道奉作圭臬。
那本是他墜入此界後始終追逐的目標。
但即便是現在,艾薩克已經獲得了足夠自保的武力,即便不依附光明法典轉而信奉其他神祇,也足以享有財富與榮耀。佔領聖地魯阿無異於硬要往危險的火坑裏跳。
那麼答案就只剩下一個。
爲了親自佔領聖地魯阿,光明法典選擇了自我犧牲。
「是爲了佔領聖地魯阿。」
[爲何要佔領魯阿?那裏如今不過是無人居住的廢墟。雖說具有信仰與遺物層面的價值,但也僅此而已。爲這片荒蕪之地犧牲無數性命,值得嗎?]
光明法典正爲迎接千年王國降臨而推動黎明軍行動。
那麼如果艾薩克佔領聖地魯阿呢?屆時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奇怪?』
艾薩克忽然意識到,自己始終盲目執着於必須佔領聖地魯阿的念頭。
這個命題如此理所當然,竟從未想過『爲什麼』。始終擺脫不了『唯有佔領聖地才能生存』的思維枷鎖。
[既然我知道正確答案,就由我來說吧。]
貝謝克從容不迫地替艾薩克作出回答。
[是『壓力』。整個世界都在向你傾瀉壓力,讓你將那片荒蕪之地視爲蘊含無限價值的寶藏。]
來自烏爾班蘇斯的壓力。
艾薩克心裏冒出那個念頭,表情瞬間凝固。
烏爾班蘇斯作爲過往的總和,連人們的記憶與意志都不斷累積,持續影響着當下。貝謝克解釋道:數百年間對聖地魯阿的強烈渴望,正深深影響着最接近聖地、最爲神聖受尊崇的『英雄』艾薩克。
「這便是諸神操縱人類的方式。」
「說得好像您自己並非神明呢。」
貝謝克歪着頭問道。
寶貴的生命正像蒼蠅般被拋入深淵。豈能有如此無謂的犧牲?這全然是因神靈操縱死後世界所致。
安傑拉並非受到詛咒之人。
正是接納了這種矛盾,他才確信貝謝克並非空談虛言,而是與現世緊密相連的存在。
「但我從不認爲無人死亡的世界是理想國。我不會退出黎明軍,更不會放任不死教團的領土擴張,絕不會讓所有人都變成亡靈。」
「我明白您的訴求,也相信您確有良善的初衷。」
「你現在是拿孩子的性命威脅我嗎?明明是你這個元兇,用壓制安傑拉認知能力的詛咒把她逼到這般境地,怎麼還有臉說這種話?」
艾薩克的手指猛地指向安傑拉。這挑釁手勢徹底激怒了他,指節因攥拳發出細微響動。
[她在聖地目睹了不該見的存在,靈魂與肉體皆瀕臨崩毀。我爲護她周全,只得將記憶徹底封印。因牽扯過多因果,不得不施加極強約束。]
艾薩克長長吁出一口氣。
「至少我竭力避免以神明自居。正因如此,我纔將彼岸也拖入現世。唯有在這片土地上,人們能擺脫『壓力』的擺佈,憑自我意志存活。」
不過,那些被迫爲奴的非皈依者和殭屍可不在其列。
[那麼讓所有人都走向死亡就是正確的嗎?]
貝謝克陷入沉默,彷彿早已預見了艾薩克將作出的回答。
貝謝克低語着,語氣裏帶着對神祇的嘲弄。
即便聽到褻瀆神明的狂言,貝謝克仍未動怒。他的回應平靜如深潭。
艾薩克沒有指摘其中的矛盾——因爲他完全理解這番道理。
艾薩克犀利的回應讓貝謝克發出一聲低笑。但他很快斂起笑意,以沉鬱的聲線應答。
[連那孩子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