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31. M麗皮囊之下 0;6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361 字
「那當初何必讓這皮囊履行職責?」
艾薩克終是尖刻反問,駁斥着不死皇帝。對方所言,正是他始終敏感迴避的痛處。
畢竟隨時可能躥出觸手將所有人吞噬——這種恐懼始終如影隨形。
[你們用那層薄薄的皮革勉強鎮壓着怪物,卻偏要不停地戳刺試探,非要弄清它的牙齒有多鋒利才甘心嗎?能不能讓我安安靜靜地保持優雅?]
艾薩克這聲似怨非怨的嘆息,不止是針對不死皇帝。
這些年來所有苦難歷練與人際糾纏,連同那無名混沌本身,都化入這句慨嘆。從立志不被光明法典標記而奪回聖地開始,這段征程終於臨近終局。
我只想安穩度日。
護住伸手可及之人,過着平靜安穩的日子。
那曾是艾薩克的夙願,至今從未改變。只要能實現這個願望,他的人生根本不需要觸手的存在。
[我說過多少次了。我根本沒想過要毀滅世界。我渴望的是世界永續長存。]
不死皇帝陷入沉默。他凝望着艾薩克,許久纔再度開口。
「實不相瞞,這是三百年來首次與無名混沌的眷屬進行真正意義上的對話。」
[……你說什麼?]
「昔日我曾輕信他人而遭受重創。那人也曾這般宣稱——說自己渴望世界永續,說自己深愛人類。」
艾薩克腦海中浮現出那位黃衣老者的身影。
他原本與身爲主教的貝謝克是舊相識,卻暗中勾結地方勢力策劃暗殺行動。當無名混沌祭司掀起白蛇之亂的真面目曝光時,這番背叛對貝謝克而言不啻誅心之痛。
[這麼說,你是不願相信我這無名混沌代理人的話了?]
「的確難以置信。朝毀滅一路狂奔,正是那無名混沌的本性。」
[那這對話豈不毫無意義……]
「但你值得信賴。」
吞噬墓主之時何等兇險?那時不也險些身軀迸裂?再往前,當你撕咬召喚者的血肉時呢?阿文達拉斯與不死皇帝以爲他即將隕滅,倉皇趕來相救。
枝杈分生枝杈,再生枝杈……吞噬不死皇帝的過程形成了無數分形結構。
並非是想喫就能輕易得手的存在。
假設對方真心甘願被吞噬。那麼皇帝能從中獲得什麼利益?
艾薩克腦海中最先浮現的竟是那兩個字——
艾薩克嘶聲掙扎卻無計可施,早已飢腸轆轆的觸手如慣常那般,剛觸及不死皇帝便瘋狂噬咬吞噬。
艾薩克終是破罐破摔,全力吸收洶湧神力。
噗嗤!噗嗤!艾薩克的觸手錶面不斷隆起膿皰又接連爆開。暗紅體液如暴雨傾瀉而下。過剩的力量徹底失控,開始出現暴走的部位。
此刻不死皇帝已逼近艾薩克本體。全身連接觸手勉強維持人形的艾薩克,竟能像窺視自己內臟般看清自身形態。
正是貪食巨獸反遭撐裂的蟒蛇慘狀。
艾薩克因而知曉此言出自真心。
不死皇帝正施與恩惠——甚至不惜捨棄自己的肉身。
但不死皇帝的本體竟衝破虛空,直接砸進了他的軀殼之中。
***
如同遊蕩於世間的數百億惡靈一般,它猛然墜落在祈禱的白木之上,深深嵌入其間。
爆裂的膿瘡中鑽出新生觸手,貪婪地瘋狂滋長。飛濺的鮮血化爲孢子,如同蒲公英絨絮般化作觸手向四周蔓延。
「我信任的並非您的肉身,而是您靈魂的本質。即便化作那般『形態』,您仍堅持與我對話,在理性繃斷的邊緣剋制着進攻本能。我深知放棄思考的無名混沌眷屬何等可怖——但您始終竭力維繫着人性。」
「我要在你徹底崩壞到無法挽回之前,將你復原。」
艾薩克怒意翻湧——方纔惺惺作態交談,到頭來竟是突襲?他急速收縮觸鬚護住祈禱白木核心的本體,迎戰不死皇帝。
這也正是不死皇帝凝視他的視角。
這簡直是瘋了。雖然瘋狂卻…
「是的。」
「因爲我想信任您。」
瘋了嗎!這種自爆攻擊是人類對抗神明時迫不得已的選擇,哪有你這樣不分場合亂用的!
曾遭人類背棄、被神明背叛的不死皇帝,終究未能對人類絕念,此番竟試圖相信這隻怪物——
「至少在我注視的歲月裏,您未曾墮入惡道。您助人濟世,憫惜犧牲,甚至甘願以身涉險。您的友們亦在回報這份信任與情誼。」
[爲什麼?]
但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取而代之,我將成爲您的死亡。」
但不死皇帝絕非愚昧之徒。
竟是位神明。活着的神祇。擁有血肉之軀的神明。
[居然相信我說的話……]
而是因爲他早已飢腸轆轆到了極點
『這算宣戰還是勸降?』
祈禱白木在能量激盪中劇烈搖曳,跳起了晦澀難明的祭祀之舞。
此刻兩人幾乎難分彼此,未及開口便已窺見對方的心緒與念頭,意識的壁壘已消融殆盡。
但艾薩克無法理解皇帝的意圖。
但不死皇帝並未揮劍斬落。
『……縱使消化不良,也非吞不可麼?』
不死皇帝帶着彷彿放下一切的神情開口說道。
這是劈開世界的鋒芒,分隔生與死的絕對象徵。
您不是早已將我的位階壓制了嗎?
那道曾斬裂蒼穹的影子劍劃出漆黑軌跡,撕裂空氣發出嗡鳴。
艾薩克正欲反駁,卻被不死皇帝出乎意料的話語打得措手不及。
對方實在是太過迷人的捕食對象。
[請集中精神]
[請接納我吧]
事情早已成定局。他的身軀如同乾涸海綿般貪婪汲取着不死皇帝的力量,即便只爲多撐片刻,也不得不持續吸收這股能量。
面對爲何發問,不死皇帝終於給出答案。
他體內的野獸低沉咆哮着,瘋狂躁動只想將眼前誘人的獵物吞喫入腹。
億萬觸鬚纏繞中的不死皇帝雖被啃噬得骨碎筋折,仍高傲挺立着向祈禱白木深處突進。這般景象既似聖徒般悲壯,又令人毛骨悚然。
他被那怪物展現出的人性光輝所蠱惑。
他剛目睹分裂體試圖吞噬不死皇帝,卻因承受不住毒煞而爆裂的慘狀。
然而不死皇帝明明能眼睜睜看着艾薩克走向自我毀滅,卻未任由力量暴走,反而如緩慢融化的冰晶般寸寸崩解。
艾薩克頓時語塞。此刻他再也無法拒絕不死皇帝——並非因爲對方力量過於強大,亦非想要放棄掙扎
既然烏爾班蘇斯諸神皆屬概念化身,世間能吞噬神祇者唯不死皇帝一人。
明明可以說句『值得信賴,日後好好相處』就放過他,何必非要選擇被吞噬?
其間不死皇帝的肢體不斷磨損,化作模糊形態逼近艾薩克本體。儘管四面八方都是撕咬穿刺他的觸手,皇帝卻毫不在意。
艾薩克忽然想起某幅畫面:
未等艾薩克厲聲質問,不死皇帝猛然化作疾影撲襲而來。
觸手貪婪地深扎進地面,向虛空四處延展枝杈,瘋狂扭動着彷彿要將不死皇帝最細微的塵埃與散落的信仰顆粒盡數吞噬。
自爆。
[……成爲死亡?]
「若您喪失人性,我必親手終結您。不朽之軀亦不容存世。倘若您欲毀滅世界,我寧可撕裂魂靈也要將您誅殺。未得我准許之前,您永不得亡——這便是允您吞噬我的唯一條件。」
艾薩克驟然徹悟不死皇帝的真意。
艾薩克此人難以完全信任。單憑信賴就對他放任不管實在太危險。正因如此,不死皇帝才主動化作艾薩克的一部分,自願成爲"最後人性的堡壘"。他的手指輕敲王座扶手,金屬撞擊聲在寂靜大殿激起迴響,電子眼閃爍着幽藍光芒。
當艾薩克企圖毀滅世界的那一天,不死皇帝將撕裂他的內臟破體而出,迎來自我毀滅。
那正是不死皇帝埋設的最終殺招。
宛若精心設計的完美拼圖。
艾薩克接納了不死皇帝的意志,貪婪地吞噬着他的力量。
磅礴能量在他周身脈絡瘋狂滋長,根系般深植每寸肌理。這股力量太過洶湧,他不得不將大半能量暫時封存於不死皇帝的魂體之中。
艾薩克全神貫注地煉化着這股力量。
得益於被吞噬者的主動配合,即便這般浩瀚能量也得以更順暢地融入己身。
即便無法完全吸收不死皇帝的權能,但我確信,只要將這份力量盡數吞噬,天使之中便再無敢與我對峙之人。
意識恍若飛向渺遠虛空。正當他徘徊於朦朧霧靄之際,不死皇帝忽然沒來由地道出一句歉意。
還有,對不起。
***
艾薩克的意識如墜鉛般轟然回落現實。
周身沉滯如負千鈞。縱然汲取了浩瀚偉力,這般沉重感仍透着詭異。
『怎麼回事?』
他驀然驚醒——這沉重感竟是穿梭烏爾班蘇斯時『信仰壓差』引發的異象。
艾薩克睜開雙眼,環顧四周。
漆黑如墨的聖地魯阿風光,赫然映入眼簾。
燃燒聖女與五月之劍,黎明軍,月蝕軍,狂信徒們,艾利爾與騎士團,甚至疑似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部隊——所有人突然停止廝殺,灼熱的目光齊刷刷射向艾利爾。
艾薩克驟然明悟了不死皇帝那句道歉的含義。
在世人眼中,他究竟是斬殺不死皇帝的黎明軍英雄,還是……
艾薩克恍惚想象着自己此刻的模樣。
這瘋狂的觸手怪物,連神明都要吞噬殆盡,莫非它已陷入徹底的癲狂?
當不死皇帝被吞噬的剎那,死亡世界便失去了維繫之力。艾薩克自然迴歸到了原本的世界。
艾薩克驟然醒悟——這正是不死皇帝臨終前設下的最終考驗。
艾薩克驟然昂首,目光刺破天穹。
『原來如此……』
原本密不透風的聖地魯阿穹頂已被徹底轟穿。祈禱白木囂張地撐開破口沖天而起,艾薩克則如懸掛其外的心臟般劇烈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