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15. 圣域露亚 0;21;

[别来无恙啊，莱奥诺拉·贝西亚小姐。]

不死皇帝轻启双唇。

身披破旧草席的不死皇帝，步履蹒跚地穿过幽暗回廊，粗麻织物摩擦着铠甲发出沙沙声响。他蓦然驻足，腐朽的气息混着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远处传来齿轮转动的嗡鸣。

莱奥诺拉认得那身装束——正是圣地 鲁阿作为繁盛都城时期居民的旧式服饰。她不解这位帝王为何仍固执穿着这般陈旧衣装，就连引路车夫都缀满宝石与圣物。

[屈尊莅临陋巷，恕我失礼。无奈眼下情势所迫，实难离此地。]

狭窄的巷道原本配不上神祇与皇帝的居所，但莱奥诺拉并不在意。她能见到不死皇帝，便已心满意足。

「陛下所在之处便是神殿与宫阙，何来简陋之说？」

这话确是她肺腑之言。

神明栖息之所即为圣地，神明触碰之物便成圣物。而此处更是圣地中的圣地——露亚。这地方本身就如同一座宏伟的神殿。

但不死皇帝兜帽下的浓黑阴影纹丝未动。他反而发出低沉的声响。

[可惜没时间客套了。听阿尔·特奥多尔说，你掌握着相当珍贵的……人脉资源。]

这便是不死皇帝在动乱中仍接见莱奥诺拉的缘由。虽说她献上了厚礼，但圣城遇袭之际，这些贡品实在无足轻重。

关键在于莱奥诺拉能做到什么。

「是的，圣杯骑士艾萨克与我同属白金结社。」

不死皇帝逸出一声轻叹。

这位能窥听亡者所有秘辛的帝王，自然知晓白金结社的存在——毕竟亡灵之中也有他们的成员。

[他也在寻找迈达斯之手？]

虽不如我们上议院迫切，但确实如此。

即便有人试图阻止迈达斯之手的动用，艾萨克也定会竭力掌控这股力量。莱奥诺拉从未怀疑过艾萨克的决心。

不死皇帝沉吟片刻，指尖轻敲王座扶手。他忽然抬眼，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回味与艾萨克的那场对话。

[你的想法错了]

「……错了？」

但抛开个人信念不谈，面对数十万大军、隶属光明法典的天使、以及斩杀过明天使的圣杯骑士团蜂拥而至的局势，浪费力量实属不智。

莱奥诺拉仔细品味着神明的嘱托，嘴角泛起笑意。这句话仿佛带着蜜糖般的甜意，在她心头缓缓荡开。

[交给您与交给艾萨克有何区别？]

莱奥诺拉试图分辨这是拒绝、虚张声势还是警告。不料不死皇帝却爽快回应：

片刻后，不死皇帝缓缓放下手臂。

「必当遵命。」

不死皇帝凝视着莱奥诺拉说道。

稍有不慎，恐怕刚击退怪物，自己就会成为被端上餐桌的、精心烹制的圣地露亚。

[迈达斯之手是远比这危险的凶物。它是超脱世间法则的存在，本不该现世，却因某种未知缘由存留于此]

作为交换，皇帝陛下应该清楚我想要什么。

莱奥诺拉吃惊地追问。她踏入圣地鲁阿的密道前，早已将周边形势勘察分明。

「不然呢？最珍贵的宝物由黄金偶像商团保管不是理所当然吗？资产本就是越稀缺越珍贵。若有人用迈达斯之手让宝物泛滥，我们的资产价值可就岌岌可危了。」

轰！外部突然传来巨响，震得圣殿穹顶簌簌落下尘灰。

「截然不同，皇帝陛下」

「什么……」

「缺口？」

莱奥诺拉没有质问不死皇帝为何不亲自出手剿灭怪物。

世上最富有的神明向她哀求饶命的模样，真是甜美得令人窒息。

「我也是白金结社成员。我们商会一直将回收迈达斯之手列为最高使命。作为圣地鲁阿的交换代价，我要求得到最珍贵的宝物——迈达斯之手。」

黄金偶像商团虽爱财，但还不至于蠢到许愿『点石成金』的地步。

[时间紧迫，莱奥诺拉]

莱奥诺拉冷笑作答。

但转念一想又令人心碎，莱奥诺拉根本没有能力兑现这个承诺。

莱奥诺拉回想起与艾萨克的对话，轻声说道。她本就对迈达斯之手没有太多贪念。既然那件圣物的能力是『绝不会按使用者意图实现愿望』，她今后也不打算动用。

莱奥诺拉唇角微扬。

[你能说服圣杯骑士团停止远征吗？]

不过赏赐要等圣杯骑士从圣地鲁阿退隐后才能交付。届时我将亲自将迈达斯之手授予您。

不出所料，不死皇帝似乎对莱奥诺拉的回答颇为满意。他轻轻叩击王座扶手，金属护甲与黑曜石表面碰撞出清脆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魔法粒子震颤的微鸣，仿佛在应和这位统治者的情绪。他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的流光。

但不死皇帝绝非等闲之辈。

「作为白金结社成员，我只想回收这只手，从未有过丝毫使用它的念头。」

[你说知道本质？]

不过讨价还价的余地，倒是绰绰有余。

这位帝王既不愿向子民强行灌输意志，更厌恶将自己塑造成全能之神。

穹顶传来细微的嗡鸣声。低频震动震得人耳膜发胀，但比起外界动静还算温和。墙外轰鸣阵阵，爆炸声与坍塌声不绝于耳。

商人从不直接拒绝。总是先应允再谈条件。不死皇帝静静凝视着她。她默默展示指间的白金戒指。

「据说是能实现愿望的圣物。但实则是绝不会依从使用者意愿达成愿望的——受诅咒的圣物。」

莱奥诺拉虽好奇为何此物绝不能落入艾萨克之手，但骤变的局势容不得追问。

[失礼了。方才城墙被破开缺口后，虫豸便愈发猖獗]

[难怪你带着安杰拉。当初见那孩子神情便觉有异。竟是觊觎迈达斯之手…偏偏要染指那绝不能落入他掌中之物。]

光是保管这件邪物就已令人不堪重负。请带走吧。既然是不回应不统治的神祇，将黄金偶像托付给迈达斯之手倒也令人安心。或许这正是它寻找真正主人的宿命。

[我的子民正拼死抵御怪物，守护圣地鲁阿。可惜时间与力量都不够充裕]

当时目睹无数异形怪物围攻圣地鲁阿，虽认出是外经邪物，却不明白为何突然遭遇侵蚀。

莱奥诺拉心头一震。竟如此轻易就将迈达斯拱手相让？

莱奥诺拉刚抬头望向天花板，不死皇帝便倏然抬手。修长五指在空气中轻扣，金属手套碰撞发出清脆响声，天花板应声裂开蛛网状光痕。

「您说过绝不能将迈达斯之手交给圣杯骑士团？那我便无妨了吧？我清楚那东西的本质。」

[那为何还要回收？]

[但此刻，这份无知反倒令我欣赏]

＊＊＊

幽蓝夜幕下的沙漠中，一名士兵悄然现出身形。

后方接二连三显出人影，士兵们如锁链般连绵浮现。

转瞬间数十万大军铺满地平线，黑压压望不到尽头。

无人知晓确切数目。

将军不知，军官不晓，骑士茫然，连随军祭司都说不清兵力几何、方位何处。作战方案与补给路线更成谜团。

在明天使的绝对威权前，所有体系阶级皆化虚无。将士们唯遵圣令前行，饥则聚食，困则席地而眠，朝着圣地鲁阿的方向不断推进。

当巨型防护穹顶终于浮现在地平线上时，士兵们先是长舒一口气，随后才爆发出震天欢呼。

再无被迫奔命的急行军。

[且看！]

天际突现光瀑。黎明军主力中央的巨大圣像顶端，特拉·赫曼周身迸发巨树状烈焰。附身于他的燃烧圣女挥动火枝作鞭，灼浪破空嘶鸣。

圣地鲁阿近在眼前！荣耀之门已然开启！千年王国即将降临！

所有系统瘫痪后，实际统领黎明军的是明天使燃烧圣女。自攻陷首都乌夏克后，灯塔看守者再度隐匿行踪，而五月之剑似乎打算等到出现致命威胁时才会现身。

黛拉·赫曼与墓主一战的旧伤尚未痊愈，燃烧圣女正助她加速恢复，代价是愈发浓重的力量正笼罩全身。

「集结吧，黎明军的勇士们！用你们的双手开启天国之门！」

「噢噢噢噢——！」

轰隆隆…万名焦躯者捶打黑曜石般的躯体发出狂啸。他们皮肤闪动金属光泽，索性赤身裸体炫耀身躯，甚至公然羞辱圣骑士。

但目睹过焦躯者恐怖战力的人们，仍渴望成为这些『天选之兆』的同类。

整个黎明军浸染在狂热氛围中，理性判断早已湮灭。

「所有人都陷入疯狂了。」

然而光芒愈盛，暗影愈深。在这狂热的氛围中，仍有人保持着清醒——尤其以费尔特伦为首的帝国骑士团成员们，正竭力维持着理智的壁垒。

「大家想法都差不多吧？」

即便没有条约约束，若由陛下统领黎明军，结局也不会改变。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在火刑柱上燃烧的将不是特拉·赫曼，而是皇帝本人。

当皇帝被罢黜时，他们只是吓得不敢动弹，并非对陛下的忠诚已然消失。如今失去皇帝的黎明军沦落至此，本该高贵的骑士竟被当作杂兵对待，他们不禁怀念起往昔。

他们永远无法知晓这些真相。

帝国骑士团本就深受费尔特伦影响而非光明法典信徒，自然抗拒这种狂热。西埃罗更在后方假借布道巧妙唤醒众人理智。

最终连不该说的叛逆言论也脱口而出，却无人指摘或制止他。众人只是惶恐地环顾四周，眼中交织着恐惧与不安。

黎明军内部早已潜伏着红色圣杯俱乐部派来的人类猎杀者。

费尔特伦缓缓环视骑士们。

『看来有人忘了——正是陛下亲手撕毁了《利希特条约》。』

「团长大人，难道真要任由这群狂信徒摆布吗？」

这群骑士大多曾随瓦尔特泽梅尔一同攻入利希特海姆。

「既然如此，只好放手一搏了。」

若黎明军不肯失败，便亲手造就败局。

那段皇帝与贵族们昂首挺胸，与教团分庭抗礼的辉煌岁月。

费尔特伦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决战在即，此刻才是关键。

而此刻，西边袭来的杀招正成为致命一击。

费尔特伦凝神倾听着骑士们夹杂着自嘲的叹息。

「这算哪门子战争？根本是自杀游行！」

他转身面向静立一旁的西埃罗说道。

「趁着明天使与不死皇帝缠斗之际，我们伺机脱离战线。务必确保士兵们不被无谓的战斗吞噬，带领他们活下去——幸运必将眷顾我等。」

「若陛下亲临统领我们该多好……」

『圣杯骑士…这等砝码足以搅动战局』

「我侍奉光明法典。可这件事……实在让我难以相信这是法典对信徒的庇佑。难道这也是一种考验吗？」

虽然原定战略已被打乱，费尔特伦却认为时机已然成熟。连日急行军让黎明军内部怨气沸腾。

无人提出异议。这舆论本就是费尔特伦一手引导的结果，他却摆出无可奈何的姿态，好似顺从部众意愿般沉声说道。

费尔特伦悄然掀起了叛旗。